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6号公交 ...
-
—
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往上是凸起的喉结,带着少年的凌厉。
一寸一寸,从嘴唇到鼻梁,再到星眸剑眉。
是他。
真的是他。
鼻子发酸,几乎在看到他的那一秒里落下泪来。
“你,你怎么了?”他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散,手忙脚乱地伸过手来,却在触到我脸的前一秒顿住。
与泪眼婆娑的我四目相对。
风从哪个方向吹来,他瞳孔漆黑,眼睛闪烁着光芒。
如果两个小时后,这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会永远阖上,那么,我必须阻止。
这是我喜欢的男孩,也许我的喜欢和此时绵绵的雨一样浅薄,也许他毫不在意我的存在。
可我只想他活着。
重来一次,我只想他好好活着,像每一个灿烂肆意的少年,在球场上奔跑,在最好的年纪里书写属于他的意气风华。
而不是倒在血泊里,浑身僵硬。
少年如风,该配骄阳。
“被风吹得。”手背抹了抹眼角,我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
“啊。”他的手拐了个弯,摸上自己的黑发。
命运的206号公交向我们驶来,“嗤”一声,前后门敞开。
“你不走吗?”我侧眸问。
“啊……”他往身后瞟了一眼,“有事。”
有什么事呢?等心爱的女孩吗?
他右手腕那根细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皮筋,或许,是他心里的“她”送的,否则他不会时刻戴着。
可是,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了。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夺过他的伞收起,猛地拉上他的手,用最大的力气拽着他上了车。
“两个人。”
车厢满员,我们两个被淹没在人群之中,耳边心跳加速。
“那个……”头顶响起他略带羞赧的声音,“手。”
低眸,他的手还被我抓着,宽大,温热,指节分明。
烫人的温度顺着手掌心一路攀沿,烧上我的双颊,再顺四肢百骸扩散。
我倏地就甩开了,眼睛四处瞟,不敢抬头看他。
很久,很久我才去看他的脸色。
只见他盯着左手,呆愣愣地笑。
有一丝傻里傻气。
我惊喜于发现他的一个可爱之处,只顾痴痴看他,全然没注意到公交车一个大转弯,于是我的身子被甩了出去——倒也没有,结实手臂及时揽上我的腰肢,我撞进一个栀子味的怀抱,鼻尖抵着他的胸膛。
“小心。”
是第一次离一个男生如此近,近得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唰,我的脸一定又红了。
待车子重新平稳行驶,他挤到我身后,扣住我的手覆于其上,高大的身躯罩着我,像是揽我入怀。
这这这……这我怎么顶得住嘛。
流动的车厢,人走了又来,从始至终他没松开过我的手,我也没挪动半分。
“姑娘,你坐啊。”
我摆摆手:“不了。”
“小伙子,你呢?”
包裹住我小手的温度有退却的意思,我心里一紧。
随即又释然了。
“不了大妈。”他的呼吸洒在我头顶,像羽毛挠了一下我的心,要命地痒。
“我年轻。”他补了一句,腔调认真,同时我的手背贴上湿润的一片。
很热么?他的手掌好像出汗了。
我也好热。
外面明明在下小雨,我却被滔天的热浪席卷。
“花庭小区站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我到了。
还未回头,他先退开。
“再见。”
是和那时一样的笑,温和又炫目。
“再见。”
206号公交车迅速驶离我的视线,消失在雨雾里。
这一次,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
高三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卷子要做。
窗台外,万家灯火,楼下车鸣不已,夹杂着警笛声。
不知道又是哪两户人家因为一件没拧干的衣服而激情对骂。
写完一张文综试卷后已经是九点了,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我起身去洗澡。
客厅里还在放电视,声音很小。
我扫了一眼,似乎是某个社会新闻,没太在意。
“诶,刚刚说这个死了的学生叫什么名字来着?”听得老妈问。
老爸可能以为我还在学习,说得很小声。
“什么?什么森?”
“路森。”他重复一遍。
我伸了一半的懒腰顿住了,只觉天雷滚滚,将我劈裂。
猛然射向四方的屏幕。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血迹,一样被打翻的伞。
“2019年9月16日十九点五十二分,经群众报案,本市城中花庭小区一偏僻角落发现一具尸身,死者身上身中三刀,被发现时已无气息,经过警方调查,确认为他杀。”
十九点五十二分,一样的时间。
“受害者是一名十八岁的学生,名为……”
路森。
“我们小区没有叫路森的吧?”
没有。
没有。
工业园的路森死在了花庭小区。
我明明看见206公交在我眼前离去,他明明就在那辆车上。
可,为什么他却死在了我家的小区?
他为什么去而复返?为什么进入花庭?
为什么,还是被杀害了。
我喜欢路森的第一天,他还是死了。
头痛欲裂,血色铺天盖地,淹没我的眼球。
电视机,警笛,雨,周遭的一切急速倒退虚化。
“轰——”
惊天的一声雷,意识刹那苏醒。
所见皆是黑暗。
深吸一口气,按亮手机屏幕——零点三十一分。
如梦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