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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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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的屏幕里,记者,警察,警戒线,荒芜的野外,还有下着雨的天空。
暮色苍茫,白色衬衫被血色浸染,在镜头里放大,不断放大,刺激着人的神经。
蓝色的小伞被搁置在一边,一团刺目的红色。
两个小时以前,它还撑在我头顶。
路森。
新闻里说他叫路森。
我喜欢路森的第一天,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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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秦舒。”
中年警官端正坐在我对面,神色严肃。
“你是什么时候见过路森的?”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记得这么清楚?”
我僵硬地笑了笑。
怎么会不记得呢。
明诚一中坐落于山城的西边,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有些偏僻。
五点三十分放学铃声响起,学校大道上人群熙攘。
五点四十分,我走到了离校门口稍远一点的公交站。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雨,不大,一丝一丝,和着山城的风拂在脸上,潮湿微冷。
车辆碾过水泥路,发出辘辘的声音。
额前的刘海渐渐被细雨沾湿,眨眨眼,细小一颗,无声滴落。
忽然,雨好似停了。
蓝色小伞遮在我头顶,上面一朵一朵小绒花。
侧头,一张陌生的脸,一个炫目的笑。
他低眉看我,眸中澄澈,漾起笑意,唇微抿,恰到好处的弧度。
眉眼弯弯,少年笑得腼腆又赤诚。
心脏突兀一跳,风雨俱停。
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万物都虚化,世间只留我与他。
他被我直白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清俊的脸染上红晕,眨眨眼,移开视线,摸了摸耳朵。
我才回过神来,惊慌失措低头。
五点四十三分。
完蛋,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不然,心怎么突突跳个不停。
“谢谢。”
地面潮湿,车辆驶过,带起急速的风。
在这风声里,他的声音我却听得无比清楚,是很低很沉的一个音。
“嗯。”
他比我高很多,白色校服衬衫纤尘不染,一手撑伞,一手插兜。
撑伞的手腕上还套着一个黑色皮筋,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皮筋……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一瞬入云,一瞬又坠入谷底。
公交车缓缓停下,他却没动。
仍是笑着,他摆了摆手:“再见。”
原来不是一路人啊。
“再见。”有些酸涩。
蓝色小伞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他的身影被雨和雾模糊。
“好了,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走了。”警官盖上笔帽头也不抬。
“叔叔。”我尽量克制住情绪,假装不经意,“他……”
“还有要说的?”
警局里并不安静,两位大妈因为一根葱吵得不可开交,咒骂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冲击着耳膜。一位大爷到警察局里报案说家里丢失了一只鸡,可能是耳聋,他听不清对面一个二十多岁年轻警官的话,只一个劲儿地叫唤。
“啊?”
“你说什么?”
“我家鸡丢了,鸡!这么大的一只鸡!”
世界喧闹,各种声音充斥在我脑海里,我问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可悲。
“没什么。”我扯了扯唇角。
从警局里出来,还在下雨,城市陷入灰暗,我坐在冷硬的台阶之上,仰头用脸接雨。
如果早知道的话,我该向你介绍我自己的。
路森同学,你好,我叫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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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人人惶恐不安,高三(21)班,死一般的静默。
我路过时,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和世界孤寂的雨一同凝结。
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很容易就找到了,桌面上的书堆得很高。
黑板一角值日表一栏,孤零零的一个名字。日期是前天的,却没有人擦掉,像是在证明,这个人从未离去。
“听说,被捅了三刀呢,刀刀致命。”
“他怎么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家不是在工业园那边吗?”
咯噔。
脚步一顿。
工业园,跟我家是一个方向。
那么……那天,他为什么没上车?
“可能是罪犯先把他杀了,再拖到荒郊野外的吧。”
“丧心病狂啊。”
“什么仇什么怨这是。”
篮球场上零星几人,他会打篮球吗?下雨时也像他们一样意气风发,跑起来的时候带风吗?
他那样高的个子,一定是场上最耀眼的存在吧?
“唉,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
“唉。”
都在叹息,都在惋惜,可是,他回不来了啊。
他回不来了。
那现在的我又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特意跑到他班上?为什么妄图搜寻他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如果,早一点认识他就好了。
然而,没有如果。
2019年9月16日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我喜欢上一个名叫路森的男孩子。
同日,七点五十二分,我喜欢的男孩,他的尸身出现在城西荒芜之地。
那时的雨一定很凉,淋在他脸上,没有人为他撑伞。
他身下的土地被血染红,触目惊心。
一定,很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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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电视机里还在播新闻。
“9月16日,也就是昨天,我市发生一起重大杀人案,十八岁的高三生在野外被杀害,至今凶手未被捉拿归案。案发现场发现打斗痕迹,目前警方还在全力追查……”
老爸一见我回来,眼疾手快跳台。
“回来了啊。”
我心不在焉往房间里走:“嗯。”
半夜,下起大雨,噼里啪啦。
我睡不着,睁着眼睛与夜色融为一体。
此时是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就到我的十八岁生日了。
我却全然没有心思。
数着雨滴,心头突然涌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反复横跳。
我慢慢阖上眼睫。
“轰隆——”雷鸣声震天,闪电劈裂雨幕,发出刺眼的白光。
墙上的挂钟“当”指向零点,同时我的愿望伴随闪电落下。
拜托。
小心翼翼睁眼,入目是过往不绝的车辆,天光朦胧,雨丝随风飘摇。
低头看表,五点四十一分。
有片刻茫然,四顾景物熟悉,连风吹来的温度都一模一样。
蓦地,眼前视线被蓝色遮挡一半,身侧多出一个人影。
心脏怦怦作响,眼眶泛湿。
千万要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