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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青冥诏 ...

  •   柳涓不安的预感终于落地成真。

      尽管他在查阅顾雪鸿的卷宗时,就已有过类似的猜想,但当王羡渔亲口将它说出,一切却显得那么不真实。

      柳涓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韩令昭与绿腰的神情,只听见韩令昭愤怒的质询:“十三年前,顾尚书全家死于流匪,你如果真是顾家人,为什么你还活着?”

      是啊,为什么你还活着……
      又为什么愿意成为第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的幸存者?

      这场互不信任的博弈里,越先亮出底牌的人越危险。稿纸上的“癸酉三元”之印鲜红刺眼,深深地烙进柳涓的眼底。

      柳涓合上双眼,心想:他是为了我呀。

      为了打破两两互证的死局,为了拿到青艳留下的证物,他把自己从尸骨堆里刨出来,当作一个赌注,摆到底细成谜的韩令昭面前。

      只赌一件事,韩令昭也是自己人。

      王羡渔轻声问道:“尘泱,你为什么哭了?”

      柳涓摇摇头:“我没事,王——”
      他想唤他的名字,临到嘴边,却不知该唤哪个。

      “你都叫顺口了,不必强迫自己。”
      王羡渔笑道,“韩寺正说的没错,顾献瑜已死,站在你面前的是王羡渔。”

      他又肃然道:“韩寺正,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杀了顾家的流匪,手里拿的是绣春刀。”

      韩令昭惊呼:“怎会!?”

      绿腰两手一撑桌面,霍地站起身,怒道:“你们别欺负姐不识字!这印章怎么回事,什么雪红雪白的,和青艳有没有关系?快给我解释清楚!”

      韩令昭立刻遵命,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一个绿腰能听懂的版本:“顾雪鸿是当年的刑部尚书,静王最好的朋友,这枚印章可以证明他是顾雪鸿的儿子。”

      王羡渔接话道:“静王自焚后,我全家离京,在中途遭遇假扮成流匪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他们逼问我爹,东西藏在了哪里。”

      “我猜,他们想要的,就是你们所说的诏书。”

      “而后我借了琅琊王氏的身份,通过科举回到了京城。其中的过程很复杂,不便细说。”

      一句“不便细说”,轻描淡写地掩盖了十三年的血色与风波。

      柳涓想,王羡渔至少省略了两个关键的细节。

      其一,厂卫在他面前杀了他所有的家人,他为何能侥幸逃生。

      其二,他如何换掉了原来的王羡渔,取而代之后,又能在太后和王显的眼皮底下不露破绽。

      他曾经以为王羡渔只是个依托家族庇荫的轻薄纨绔,从不知世间险恶,才能留得几分热血与意气。

      如今见他一路走来,但凡有一步差池,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走到了他面前。

      王羡渔的桃花眸里水光潋滟,温柔地凝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但他们必须先解决眼下的危机。

      王羡渔正色道:“韩寺正,我认为我的诚意已足够。退一万步讲,在明天的太阳升起前,我有能力让你从燕京城彻底消失,所以你最好讲实话。”

      “你他妈非跟我过不去?顾尚书一代青天老爷,怎么会有你这种阴险毒辣的儿子!”
      韩令昭气得爆了粗口,彻底丢掉读书人的架子,说道,“我爹曾是看守东厂地库的太监,姓韩。”

      三人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戒备。

      韩令昭早就料到他们会有如此反应,愤然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太监也有好人,我爹只是一个打杂的看守,和七零八碎的玩意儿打交道,从来没有伤过人。”

      柳涓应道:“韩寺正,我信你。”

      韩令昭面色稍稍缓缓,继续往下说。

      然而,就在十三年前的某一天,东厂地库的看守突然全部被锦万春撤职,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韩太监只是个不起眼的杂役,幸而逃过一劫,回到了老家庆州。不久后,他就听说了顾雪鸿全家遇难的消息。

      “我爹虽胆小但却为人正直,最崇拜顾尚书这般刚正不阿的清官。”
      韩令昭说着,犀利的眼刀扫过王羡渔的脸,仿佛在慨叹虎父出犬子。

      韩太监觉得顾雪鸿死得太蹊跷,更蹊跷的是,顾雪鸿离京后没几天,东厂地库就丢了重要的证物,似乎是一份诏书。锦万春勃然大怒,才将看守们全部问罪。

      两处蹊跷之间,有无可能存在联系?

      韩太监心怀疑惑,但无力求证。几年后,他
      凭在京城攒下的一点细软,娶了一个家贫的寡妇,韩令昭正是寡妇前夫的儿子。

      让韩太监惊讶的是,他同意寡妇带韩令昭过门,本是为了延续韩家的香火。
      没想到这小子有读书的天赋,大燕朝以科举进仕为荣,韩太监决定举全家之力,供养韩令昭上学。

      韩令昭思及往事,长叹道:“但我爹并不知道,科举拼的不是天赋。庆州地方官学极其腐败,考场舞弊屡禁不止。”

      他看了看柳涓与韩令昭:“不比二位年少成名,我交不起付给主考官的孝敬钱,蹉跎十年,也未能考上一个举人。”

      柳涓按韩令昭的年纪,推算了一下时间,道:“随后,你等来了恩试?”

      “没错。”韩令昭点点头,“主张开设恩试的谢太傅,是天下所有贫寒学子的再生父母。我爹那时已病重,得知我去京城赴考,便告诉了我,他永生无法释怀的疑虑。”

      “他的疑虑就此成了我的疑虑。我想做顾尚书那样为国为民的清官,却犯了和在庆州时同样的错误,不通人情世故,没有余财打点关系。纵然同为恩试三元,却只能在大理寺继续蹉跎年华。”

      王羡渔疑道:“韩寺正,你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吧?”

      十三年以来,大燕只开过一届恩试。若韩令昭同是恩试三元,他们为何从未见过他?

      韩令昭稍显缓和的面色又绷成了一块千年棺材板,怒视王羡渔,讥道:“王状元?”

      又瞪柳涓:“柳探花?”

      “二位可还记得,你们同闱的榜眼是谁?”

      王羡渔:“……”
      柳涓:“……”

      他们确实不记得了。

      天琛帝在文英殿上钦点了柳涓为探花,又点了王羡渔为状元。之后,柳涓忙着应付想将他绑去宣明殿的太监,王羡渔苦于周旋榜下捉婿的权贵。

      再之后,他们俩从同一张榻上醒来,自此开始斩不断的恩怨纠葛。
      全程与韩令昭无关。

      但除去王羡渔和柳涓,他才是主考官谢宓认定的殿试第一名。

      如同两粒星辰之间一段幽深的天幕,容易被人忽视,需静心细看,才能发现散落其间的点点星辉。

      王羡渔不住啧啧:“韩寺正,难怪啊……”
      难怪一见面就处处针对他们。

      韩令昭即刻反驳:“我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

      “哟,原来你还是个榜眼呐。”绿腰扯长了语调感慨道,“可怎么就穷成这副德性,可怜见的。”

      韩令昭:“……”

      柳涓安抚道:“绿姨,你别补刀了。”他又对韩令昭道:“我却发现了另一处疑点,你为何知道诏书藏在清云馆?也是令尊透露的?”

      韩令昭顿了顿,答道:“果然瞒不过你们这些老狐狸。但这件事,我爹也不敢十分确定,所以你们姑且听之。”

      “静王自焚的那天晚上,有一位公公从东厂地库带走了一位女子。事后,我爹清扫衙内的马车时,嗅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好似是清云馆特制的熏香。”

      “这太蹊跷了,东厂为什么会有女子?所以他一直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但香味不会骗人。”

      柳涓忽然问道:“你爹有没有说,那位公公是谁!”

      “啊?”韩令昭不料柳涓抓住的疑点与他截然不同,努力思索道,“那是当时东厂地库的总管,很年轻的公公……”

      柳涓的声线已发颤:“他是不是姓常?”

      韩令昭恍然道:“哦对,姓常,但我也不知是哪位常公公。柳御史……你怎么了?”

      柳涓的面容惨白,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是常一念!
      真的是常一念!

      他脑海里漂浮着无数纷乱的碎片,正逐渐彼此缀合,拼凑出那夜大火的真相,但好似又缺了一根至关重要的引线。

      王羡渔抚上柳涓的肩头,替他牵出那根引线:“绿姨,话已至此,能不能让我们看看那份诏书?”

      ===

      那份让韩令昭苦苦寻了多年的诏书,藏在清云馆三楼的青花瓷大圆盘里。

      绿腰脚踩圆凳,沿着圆盘顶部的边缘摩挲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处空缺,正好与柳涓脖子上的碎瓷片契合。

      瓷片归位,圆盘内传来一连串的“咔哒”声,精巧的机关逐个解开,通向沉迷多年的秘密。

      “就是它了。”绿腰伸手掏出一卷玄色龙纹的绸书,“青艳告诉我这是份诏书,我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她语气里故作轻松,似乎在庆幸坚守了整整十三年,总算没有辜负挚友的嘱托。

      柳涓双手捧过,绿腰的指尖却仍恋恋不舍地揪住诏书的一端。
      柳涓耐心地等她彻底放手。

      绿腰一声哽咽,松开手指,郑重道:“小子,我信守承诺,物归原主。但无论上面写了什么,记得替她报仇。”

      柳涓点头浅笑,承诺道:“我会的。”

      诏书的内容不长,柳涓飞快地读完,茫然地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这是一份伪诏!”

      他揪住王羡渔的衣袖,委屈地说:“王羡渔你看,它一定是伪诏!”

      “尘泱,别怕。”
      王羡渔接过诏书,一字一字地看清,终于明白柳涓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有子八人,徒存二人。今寿将终,念静王皇七子李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隆德二十二年七月二十日。

      整份诏书,概括起来即是一句话:隆德帝传位于静王李桐。

      韩令昭隐隐猜到了什么,犹疑道:“柳御史,我能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吗?”

      “抱歉,现在不能。”王羡渔直截了当地替柳涓拒绝,收起诏书道,“绿姨,谢谢你。它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

      “那便好,便好。”绿意讷讷地答道。

      她知晓的内情比韩令昭更少,但凭借欢场里打磨出来的直觉,也感到某些不得了的变故已开始发生。

      她目送王羡渔陪柳涓走出灯火阑珊的清云馆,走入尚未启明的夜。堵在心口的巨石剥落松动,裂隙越来越深,直至碎成一地齑粉。

      绿腰长舒一口浊气,揽上韩令昭的肩膀,笑道:“与其站在这里发呆,不如陪姐姐喝会儿酒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青冥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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