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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三堂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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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腰发疯般地挣脱王羡渔的钳制,银簪滑落,海浪似的发丝披散满肩。铜盆的火光映入翠绿的眼瞳,如两团怨气冲天的鬼火。
原来她八面玲珑的外表下,真藏着一股嗜血的狠劲。
柳涓想,绿腰初见他的第一眼,眼底弥漫的杀意竟不是他的错觉。
王羡渔怕伤了绿腰,不敢施力,但又怕她胡乱喊叫,引来路人甚至巡夜的禁军。
柳涓当机立断,上前抢过那块写着青艳名字的牌位,提醒道:“绿姑娘切莫冲动,我们没有恶意。”
绿腰立刻停止挣扎,怔怔地注视着牌位上的刻字,宛如那是世间最珍贵之物。
她怒道:“果然——你是他的人!”
柳涓追问:“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绿腰嘶吼道:“他不配与我有关系,是他杀了她!你也可以杀了我,但我们绝不会原谅你们!”
两人各说一套词,完全听不懂对方的意思。
王羡渔抓住重点,打岔道:“绿姑娘,是谁杀了谁?”
绿腰捡起地上的银簪,紧紧地握在掌心,就像握住她最后的武器:“你们别想套我的话!”
柳涓脑内热血上涌,这一刻,他实在厌倦了躲躲藏藏、永不见天光的日子,不愿再与绿腰彼此试探。
柳涓解开领口,扯下青艳留给他的瓷片,递到绿腰面前:“她是我娘。十三年过去,我带着她的秘密,来找春熙街的故人。”
“她说的是你吗,绿姑娘?”
“青艳,青艳……”绿腰泪眼婆娑,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瓷片的一瞬,又清醒过来,“我不信你,你长得太像他了。”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是李桐杀了青艳!”
柳涓眼前似有惊雷电光闪过,耳内嗡鸣不止,艰难地开口问道:“……谁,杀了我娘?”
柳涓从未料想到,一个春熙街的女子会如此直白地喊出父亲的姓名。
还指认他的父亲,杀害了他的义母。
“没有他,青艳根本就不会死!”
绿腰死死地盯着柳涓酷似静王的脸庞,品味复仇的快意。
她算是彻底豁出去了,熄灭香烛,连带铜盆一起扔进巷角的杂物堆,转头向两人放话道:“有不怕死的胆子,就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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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腰带他们上了清云馆五层。
除夕夜,姑娘们集体放假。或结伴去镜花河上游船,或已早早睡下,往日彻夜喧腾的楼内空无一人。
但绿腰还是不放心,再三确认无人在外偷听,才锁紧房门,没好气地冲柳涓道:“给我!”
她一把抢回青艳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回供桌上,小心地擦拭木纹缝隙里沾的烟灰。
柳涓环顾四周,绿腰房间杂乱的程度与王羡渔有得一拼。但王羡渔房内摆放是各色书籍,绿腰这里却堆满了金银器皿、翡翠珠玉。
墙上不挂书画,挂着一把弯刃的胡刀,刀鞘由纯金打造,镶嵌红、蓝、绿三色宝石,每一颗都有核桃大小。
坊间传言绿腰爱财,如今一见,富有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柳涓心道,绿腰每回在这样的房间里,招待辛苦攒钱来见她的韩令昭,真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残忍。
绿腰提起锡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绿蚁酒,苍白的脸颊上恢复了些许血色,问道:“柳小官人,你说你带来了青艳的秘密,那你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吗?”
柳涓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
“砰!”
绿腰将锡酒杯狠狠地往桌上一拍,冷笑道:“世上长得像李桐的人绝不止你一个,我如何信你?”
“你们若抓了她,夺了信物,从她口中拷问出真相,再冒充她的养子来见我?”
绿腰裙摆一拎,足尖踩上圆凳,冲王羡渔笑道:“状元郎,我知道你会功夫,但那东西比我性命还重要,绝不会交给你们。”
柳涓没有被她嚣张的气焰扰乱心神,缓缓解释道:“绿姑娘,你既然愿意誓死守护青艳的秘密,为何觉得她会出卖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她为了保护你,在遗书中都没有正面提过你的名字,只说让我找春熙街的故人。”
“其实你见到我的第一眼,看到我胸前的瓷片,就认出了我,对吧?你的第一反应是杀了我。我长得像静王,而静王是你的仇人。”
“你很快又想到,那瓷片是青艳与你约定好的信物。所以,你立刻向我表达善意,让我常来清云馆,方便继续试探我。”
“但本能反应已经暴露了你——你在我面前自称姨姨,因为你与我娘情同亲姐妹,你知道她有过这么一个养子。”
柳涓的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笑道,“绿姨,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一声“绿姨”终于让绿腰溃不成军。
她浑身不住地发颤,红着眼问道:“青艳……真的死了吗?”
柳涓不甘地点头:“三年前。”
“谁干的!?”
“吞金自.杀。”柳涓又道,“绿姨,若你一定要怪罪谁,那就怪罪我吧。”
坐在身旁的王羡渔握紧他冰凉的五指:“尘泱……”
柳涓冲他一笑,继续说了下去:“没有我,她本该更自由地活。可以在京城与你白首到老,可以与一位绝世大侠云游四方,也可以在泉城开一家小酒馆,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她才被静王案绑住,永世未能脱身。”
话音刚落,里头的隔间传来金属摔地的脆响。绿腰起身惊呼:“有人!”
她分明已仔细检查过,五层没有任何人影,旁人都以为她与其他姑娘一同去镜花河边游乐。
怎么会有人预知她午夜回来,提前藏在她房里偷听?
王羡渔一个闪身,已冲进了隔间,却不由在原地愣了一瞬,报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韩令昭?”
韩令昭一改往日的冷厉无情,茫然地愣在多宝架前,怀中上百页的纸稿散落满地。
王羡渔的手锁住他的咽喉,满脸山雨欲来的阴沉:“韩寺正,给我一个不把你灭口的理由。”
韩令昭的脖颈僵硬地扭转了一个角度,答道:“如果我说我是来找绿腰讨论话本情节的,你们信吗?”
王羡渔道:“这不重要,你听到了多少?”
“抱歉,我全听到了。”韩令昭甩出一记眼刀,飞快地辩驳道,“但分明是我先在这里等绿腰,你们却突然闯了进来,怎么能怪我!”
“那我也得说一声抱歉,你听到的话关乎房中的三个人,甚至更多人的生死。”王羡渔冷道,“我会替你留个全尸。有冤屈的话,下去找阎王爷说吧。”
柳涓急道:“等等!”
王羡渔回眸,摇头道:“尘泱,不要心软。”
事关青艳,绿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向一边。
“王羡渔,你凭什么杀我!”
韩令昭被彻底激怒了,他最讨厌生死悬于他人之手的滋味,斥道,“堂堂刑部侍郎,未经三法司会审,怎敢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
王羡渔觉得这人简直读圣贤书读魔怔了,死到临头还惦记着所谓的正道公义。
他冷冷地说道:“你见过阎王爷后,可以顺便问问静王——他死之前,有没有经过三堂会审。”
韩令昭毫不畏惧地反击:“听到你们讨论静王又如何,就你们三个与他的案子有关吗?”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涓听出他的话外之意,连忙上前抱住王羡渔的手臂。
王羡渔只好松开钳制,道:“韩寺正,我劝你不要为了活命,瞎编些本不存在的关系,不然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
韩令昭捂住喉咙,弯腰拼命地咳嗽,快把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绿腰实在看不过眼,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锡杯:“酒,爱喝不喝。”
酒壮人胆,韩令昭一杯落肚,抬头狠狠剜了一眼险些取他性命的王羡渔。
王羡渔毫无所谓地笑道:“说吧,韩寺正,再给你一次机会。”
韩令昭却转头问绿腰道:“你能确定他们的身份?”
绿腰指了指柳涓:“他,绝对是自己人。”又指向王羡渔:“他,不清楚。”
韩令昭眉心拧成一团,讥讽道:“王羡渔,这里最像外人的、最可疑的,明明是你吧!”
“韩大人,我以性命担保,他是自己人。”柳涓打断道,“请你交出足以自明身份的证据,否则我虽不赞同滥杀无辜,但也不能轻易放你走。”
柳涓的态度还算温和,韩令昭拖过一张圆凳,坐下叹息道:“反正我不说,注定活不过今晚。即便说了实话,也有可能被你们灭口。那就趁我还能说话的时候,把真相留在人间吧。”
他清清嗓子,问绿腰道:“他们在找的东西,是不是一份诏书?”
“你怎么知道!?”
绿腰大为震惊,简直也起了把韩令昭灭口的心思。
韩令昭大为受挫,语气烦躁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绿姑娘,我们认识了两年,每月我都来见你几次,你还不相信我的人品?”
绿腰更加震惊:“你来清云馆是为了找诏书?”
“不全是为了诏书!反正我也没找到!”
韩令昭望了一眼她的容颜,又不安地扭开脸,“我根据手上的情报,怀疑诏书最有可能在清云馆。”
柳涓一头雾水,忙道:“等等等等——你们说,我娘留下的秘密是一份诏书?”
他做过无数种猜测,唯独没有想到竟是诏书。
韩令昭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心思远比绿腰复杂,话里有话地答道:“柳大人,看来你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柳涓瞬间懂了他的深意。
如今三方陷入了两两互认的死局。
他与绿腰互认青艳留下的瓷片,绿腰与韩令昭互认不知藏在何处的诏书,但他与韩令昭之间没有足以让对方取信的证据。
韩令昭言止于此,在见到更可靠的证据之前,不会透露他所掌握的情报。而绿腰被他勾起了疑心,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取出诏书,交给柳涓。
金碧辉煌的房间陷入一片无言的沉默,三方都在等待谁能先走出一步,打破死局。
王羡渔忽然问道:“绿姑娘,你这儿有胭脂吗?”
绿腰满心疑惑地“啊”了一声,但还是为他指了梳妆镜的方向。
王羡渔取了半盒用过的胭脂,又捡起一张韩令昭遗弃的手稿,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
柳涓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本能地感觉不妙,劝阻道:“王羡渔,你别——”
“放任你们三个坐在这里,到天亮都不会有结果。”
王羡渔在手稿的边缘按下一个极深的红印,推倒韩令昭面前,问道,“韩寺正,这足够证明我的身份吗?”
韩令昭露出骇然的神色。
“诸位,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顾雪鸿之子,顾献瑜。”
他向柳涓灿然一笑,率先亮出了他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