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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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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宏小公子,颇有些子搞事情的天赋。俞羲和作为他名义上的收养人,见天接到灵鹫寺师兄弟们忍无可忍的告状。
听起来这小家伙真是精力无限,不是今天去叶斗峰掏了鸟,就是明天去锦绣峰捞了鱼,撵得满山的林中兽惶惶不安。连翠岩峰上那两只出双入对,年年抱窝的红腹锦鸡,都被扰得不下蛋了。
她少不得带着青萍,去抓罪魁祸首回来受罚。
“下来!”俞羲和双手插着腰,望着梧桐树上那个小家伙,面沉如水。
密荫梢头,苻宏哼唧哼唧撅着屁股左挪右移,最后哭丧着脸:“姐姐,我下不来了……”
最后还是魏锋把他给弄了下来。如今魏锋是俞羲和身边近卫军首领,和当年一样,守护着她。
“姐姐,我没有掏鸟窝,我是把掉下来的小鸟送回去。”苻宏可怜兮兮地摊开手,少年手心里有被刮破的丝丝血痕,膝盖处的裤子也磨破了,还是青萍刚裁的新衣。
俞羲和头疼不已,养孩子可真难。她看着梧桐树上的鸟窝,倏忽想起自己年少时,斗鸡走狗赌钱,无所不能,比这孩子还是个混世魔王。
还是个小孩子呢,心性却也善良。她摇头失笑,掏出手帕给苻宏擦擦手心里的灰尘,轻轻吹了吹,哄道:“不疼了,走吧,回去姐姐给你上药。”
“你终于答应做我姐姐啦。”那少年一双灰蓝色晶莹剔透的眼睛,干净的如同水洗,满是孺慕地望着她。
“我以后不仅是你的姐姐,还是你的师傅,回去我教你读书。”
“啊……”苻宏一阵哀嚎,“不要啊……我还要找祥瑞呢,姐姐……”
叶斗峰上,最近出没一只珍兽,齐色金灿,其疾如风,乃是稀罕的云豹。那云豹颇通灵性,在山中出没,也不伤人,经常徘徊在灵鹫寺外,倒是像是来寻旧主。
村民们自然认定,这是祥瑞,久而久之,越传越神,竟然传出了灵鹫寺里,住着一位救苦救难的圣女。
“什么祥瑞,就锦绣峰那池子胖头鱼,翠云峰那对不下蛋的锦鸡,我说还是龙鱼凤凰呢,一些牵强附会的讹传罢了……”
苻宏这样的好奇心重,又胆子大的孩童,只想着能先睹为快。可俞羲和话音未落,却突然一顿,想着这也许是有心人所传,难道要造势。
苻宏噘着嘴,以往在冷宫里,只有他带着小太监掏鸟窝,才被罚读那些枯燥的陈腐书籍,本以为到了山高皇帝远的宫外就快活了,结果还是因为掏鸟窝被罚读书!这简直是风水轮流转,怎么也想不到也有今天。
苻宏读书不情不愿,本以为俞羲和也会给他搞一堆让人头疼的酸腐之说。却没想到,第一天读书,就有两位先生拿着很多五谷植株,铁器农具,算筹铜钱来到了课堂。
教书的一个是个黑瘦的干巴老头,俞羲和与他很熟稔,闲聊便问,“贾先生,今年的收成好吗。”
另一个是个白胖笑眯眯的胡子老头,俞羲和也问候道:“虞先生,今年盐税可有恢复到往年。”
两位老者都慈爱的看着她,连声说好,目光里是欣喜快慰,那个黑瘦老头望着她,几乎老泪纵横。
“这孩子,叫苻宏,请两位先生好生辅佐。”俞羲和将苻宏介绍给贾布、虞师,语气难得的郑重其事。
“女郎放心,老朽必定倾囊相授,传授毕生所学。”
贾布和虞师,一位多年治农桑之术,一位多年经营盐铁商贸,都受俞羲和知遇之恩,亦是心怀天下。
《齐农书》和盐铁经营,对应的,是一个国家的粮食生产和财税体系,均为治国之根本。看着眼前女郎托付的学生,他们都深深明白,女郎要他们传授的是治国之术。
苻宏懵懵懂懂,尚不知俞羲和让人教他的,意味着什么。他一开始只是绞尽脑汁也要投靠这个女子,才能保住自己性命。可到了后来,他却觉得越是和她相处,越是深深眷恋。
他所见过的世家女子,大多是骄矜的,傲慢的,嚣张的,不可一世的,但她全然不同。
她没有尖锐的紧绷感,棱角随着岁月静好而柔化,身上的明亮肆意,如今已是温和而端方,散发着着不符合她高贵身份的温和包容。
直到很多年以后,苻宏成为一位贤明仁德而精明强悍的君主,亲自毫无阻滞地治国理政,推行新策,才深深领悟到,她当年为什么教他这些。因为不会有臣子愿意教会他这些的。
面对着后宫那些总缺了些灵气的美人,他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也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当年他的堂哥武王扶光,毫不留恋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宁可爱美人不爱江山。
盖因江山如画,不及她万分。
两只活雁扑腾着翅膀,优哉游哉巡视着华丽的宫苑,后面跟着躬身伺候喂食,打理羽毛的仆妇,衬得两只雁昂首挺胸不可一世。
这是扶光的府邸,赵朝虽定都洛阳,但邺城皇宫暂且未曾废弃,扶光日常不回邺城皇宫,苻勒便把忻州当年一处前朝公主封地的府邸,赐给了劳苦功高的侄儿,改为武王府。
扶光从清凉山下来,便住在武王府中,紧锣密鼓张罗起来。
首先是抓两只活雁,只因三书六聘,第一重要的聘礼,便是一对大雁。
从郊野拎着两只扑棱着的大雁回来之后,一向冷峻的武王脸上,便洋溢着让人甜掉牙的迷之微笑,整个王府随之涌动着欢天喜地的氛围。管家拉开王爷列出来的需要采买的单子,这不就是下聘礼,以亲王规格娶亲的礼仪吗。
王爷终于要求亲了!
却不想还没过些日子,王爷接到一纸鹰隼传书,脸色便黑如锅底了。府里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信是俞羲和传来的,听说檀济绍被抓没有立刻被杀,已是阶下囚。她有些话,还想见他一面。
扶光捏碎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进晋阳地牢,把檀济绍给宰了一了百了。他极大地克制住杀人的念头,还是得尊重她的意愿。
晋阳距离忻州并不远,孔苌亲自带兵,把檀济绍押解到了忻州。
俞羲和时隔数月,终于下了清凉山,感觉好像重新入世一般。
扶光怕她乘车颠簸,让魏锋派了内功极为深厚的近卫抬着软轿,平平稳稳地把她接下山。
路上经过一处英魂园,原来是历次与匈奴人交战牺牲的将士埋骨之地。苍松翠柏,萧萧肃肃,绿树成荫,寂寂无声。俞羲和让人停轿,买来香烛拜祭。
很多将士没有留下姓名,一座又一座相连的无名坟冢,如同连绵的青山。
一块高大的石碑矗立在墓园中间,上面用苍劲有力的笔触刻着: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有些牺牲是总要有人付出的。
俞羲和在忻州地牢里,见到了镣铐加身的檀济绍。
他早已不复原本魁梧的模样,胸前的贯通伤口溃烂未愈,整个人被沉重的枷锁压得佝偻着身子,整个人披头散发。若不是俞羲和要见他,扶光让人提前给他打理干净,酸臭腐烂的味道会更重。
俞羲和走到檀济绍的囚牢外面,坐在椅子上。她和昏暗的地牢格格不入,犹如在黑暗中穿进的一束光。
檀济绍在乱发后微微抬起头,死死看着她:
“俞羲和,你终于不装了,骗得我团团转,我是不是足够愚蠢,让你特别有成就感。”
俞羲和淡淡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檀济绍,我是中了毒,却不是脑子里进了水。”
“我虽身为女子,却也曾为一军主宰。做主公的人,担着万军生民的性命身家,心智必得坚定,不应有心慈手软。如果你因为外表而认为我弱小,因为羸弱而认为我变了,就大错特错了。我还是我,是你只能击败而不能征服的。”
她从来不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柔弱姑娘,她是千万玄甲军的精神统帅,是天开地阔的女中豪杰,是河东地界上响当当的地头蛇。
俞羲和的话,清凌凌地像黄河的碎冰,语声轻柔,刺得檀济绍眼睛血红,他不甘心地猛扑上前,隔着栏杆目眦欲裂:
“你为什么不爱我?我对你掏心掏肺,我对你无微不至,我为你自毁江山,可我竟然比不上那个贱奴。俞羲和,我应该占有你,只因那一点宠爱你的恻隐,才导致今日痛不欲生!”
俞羲和抬头与那双眼睛对视,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们匈奴人毁坏了我的家园,害死无数人,包括我的父亲。你对我生出出些许男女之情,我便应该感恩戴德、抛家弃国么?”
“其实我是感谢你的,我感谢你的手下留情。但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檀济绍,你该死,我只后悔没能早一点杀了你。”
“你不相信,哈哈哈……你不相信……”檀济绍却听不见她说什么,状若癫狂,仰天狂笑不止。
他想说,我曾真的,对你有过真情。
只是,再也没有必要了。
这个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他们一开始就错了,他如果想得到了她,就要折断她所有的退路,确保她是他的。
他计划杀光她的兄长,吞并她的土地家乡。
但扶光不是的,他想实现她的愿望,他愿意付出所有,为的是她恣意畅快。
扶光的爱是给予付出,檀济绍的爱是索取占有。
俞羲和在檀济绍的狂笑声中离开了地牢。
她离开后,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转出来,那人面容藏在阴影里,看着瘫软在地的檀济绍道:
“你要藏羲和于晦暗幽昧,做你笼中金乌,我却偏要我的羲和如骄阳高悬天上,光辉灿烂受万人景仰。这就是你我的区别。”
来人触摸了怀里刚采的那淡淡的白色花瓣,转身离去。
俞羲和从幽暗中走出,站在天高云淡之下,抬起头闭上眼睛。
秋风起,是归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