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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太子和太子妃恩爱至极,可我还是嫁进东宫当了侧妃。

      东宫其他侍妾都盯着太子妃闵如月,盼着她出什么差错,与太子离了心,她们就能获得恩宠。

      唯独良娣叶淳儿日日来找我的茬儿,倒也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是太子的青梅竹马。

      「陆涣涣,听说你与太子一同长大,太子怎么不喜欢你?」

      「陆涣涣,你爹不是宰相吗?怎么甘心让你只当个侧妃?」

      「陆涣涣,你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怪不得太子不来看你。」

      她总是气呼呼地冲进我的院子,就像进自己的房间一样,吃我的点心,喝我的茶水。

      然后数落我各种不是,等气消了也吃饱了,就抬脚去花园消食,临了还踢翻我门口的兰花。

      「陆涣涣,你应该种牡丹,这兰花多没意思。」

      每每她走后,我都会觉得我这院子像硝烟过后的战场。

      1.

      我少时也曾钟情太子,我们一同长大。

      他逃学溜出宫来给我带点心,我偷父亲的女儿红,与他在树荫下浅尝美酒的滋味。

      他喝的满脸通红,撑着脑袋侧卧在草地上,笑吟吟地看着我。

      「涣涣,以后你就做我的太子妃吧。」

      我心里很高兴,但还是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嫁给你有什么好的,我要嫁这世间最英勇的男子。」

      他不服,立马换了一脸正经。

      「难道我不英勇吗?这天下将来都是我的,你想吃什么点心就吃什么,反正我也没有心仪的女子,也懒得跟不认识的人惺惺作态。」

      我心里的期盼一扫而空,原来是这样吗?并不是因为喜欢我。

      鼻子一酸,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他慌了,扯着袖子给我擦眼泪。

      「哎,你别哭啊,难不成你心悦我?」

      被他说中了心事,我就更加难过了,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口齿不清地嚷嚷着:「才不是,我才不喜欢你。我只是……只是喝多了而已。」

      他一听,乐个不停,「哈哈哈,陆涣涣,我早说你喝不过我,你非得跟我比……哎,你别把鼻涕擦我身上啊……」

      我安慰自己,他只是没有意识到他喜欢我而已,慢慢来,他一定会发现的。

      再说了,父亲告诉我,虽然陛下没有下旨,可我早已是内定的太子妃了。

      我一定会嫁给他的。

      2.

      好不容易等到了太子成年,陛下也如我所愿下了赐婚的圣旨。

      我满怀期待的算着成亲的日子,为了穿上嫁衣能更漂亮,白日里连饭都少吃了一碗。

      我本以为是我诚意感动了上天,所以赐我一段金玉良缘,哪知是上天根本未看我一眼。

      那天夜里大雨滂沱,将我院子里几棵海棠的花吹得七零八落。

      我坐在窗前忍不住叹惜,海棠树是我母亲为我栽下的,自母亲去世,海棠树便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我原以为那些花会撑到我出嫁,就像是它们替母亲看着我出嫁一样。

      他翻进我的院子,衣服湿嗒嗒地贴在身上,肩上还有几朵海棠花,极其狼狈。

      他就那样站在我的窗前,红着眼,脸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吓坏了,伸出手想给他擦脸,可是他推开了我的手。

      「涣涣,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他带着哭腔给我道歉,我也愣住了。

      他继续说:「涣涣,你应该嫁给你喜欢的人。」

      我想告诉他,我喜欢的人是他,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他,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心悦他。

      可他没有给我表明心意的机会,他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涣涣,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会继续向父皇求情,请他收回旨意,让你自己选择喜欢的人……」

      「我知道这样做会对你的名声有损,但你也不想与一个不爱的人相守一生对吧?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谁若是敢对你说三道四我定斩他的脑袋。」

      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以为这么多年,他对我总该是有情的,我以为我一定会嫁给我爱的人。

      可上天怎见得我这样顺利,他现在告诉我,他有喜欢的人了,我能怎么办,我这么多期盼,这些年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我楞了半晌还是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的,我为你高兴,你能找到心中所爱是好事。」

      我违背着自己的心意说出这些话,其实心里早如刀割一般。

      「再说了,我也不想嫁给你,我要嫁这天底下最英勇的男子,他会只爱我一个人。

      我眼睛疼的厉害,眼眶盈满了泪水,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让它流下来。

      我没办法去祝福他,我应该怎么说呢?是祝他与爱的人白头偕老还是举案齐眉呢?

      我做不到,索性我就关上窗,「你走吧,我头疼的厉害,我要休息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丫鬟橘央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小姐,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想夫人了?快别哭了,肿了眼睛怎么做美美的新娘子啊?」

      听到这,我再也绷不住了,搂着橘央哭的昏天黑地,如她说的,把眼睛哭的像两个核桃。

      「橘央,他心里没我,他心里没我……我不能嫁给我喜欢的人了……」

      第二天父亲带回了消息,太子在陛下的勤政殿前跪了一夜,请陛下收回我和他的旨意,另赐婚于他和通政使家的庶女闵如月。

      且不说通政使不过是个三品官员,就是嫡女来做太子妃也不够格,更何况是个娼妓生的庶女。

      皇后可不愚蠢,陛下多子,太子选了这么个岳家,以后能不能登基都难说。

      太子急,她也急,立马下了懿旨传我入宫问话。

      在那里我见到闵如月,柔柔弱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模样还算漂亮,一副哀哀戚戚的面容,倒是像话本子里写到的: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太子拥着她跪在殿前,见我来了,无力的靠在太子的肩上。

      皇后问我有什么想法,我直言殿下已有心仪之人,我也不愿阻了一段佳缘。

      皇后轻轻挑眉,若有所思的望着我,「那你是在说本宫棒打鸳鸯了?」

      「臣女惶恐。」

      「陆涣涣,陆家的女儿做到你这个份上也是太失败了,你以为本宫就非你不可吗?」

      我依旧是那句臣女惶恐。

      「陆涣涣!」

      越说越气,皇后将手里的茶盏大力地摔到我面前,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太子闻声而来,拉着闵如月跪在我前面,将我护在身后,这一幕着实有些可笑,我到底算什么呢?

      他昂着头,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话来,「母后,儿臣已犯下大错,还请母后成全我与如月,让我给她一个名分。」

      皇后被气的不轻,三两步来到太子身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糊涂!你是不怕朝臣戳你的脊梁骨吗?你是太子,怎可如此?你是嫌这太子之位坐的太的太稳了吗?」

      太子不敢答话。

      过了半晌,皇后余气仍未消,大袖一挥,下了逐令:「滚!都给本宫滚,一个两个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说完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太子之位会不会换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过后,闵如月一定会嫁给太子。

      果然,三天后,陛下就重新下了旨,重新赐婚太子与通政使家嫡女。

      我不知道皇后到底是如何劝服陛下的,我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这里又成了嫡女呢,还不是通政使的夫人瞧着这庶女要飞黄腾达了,于是就把闵如月认到自己名下了。

      我心里还是难过的,很难过,可那天在皇后宫里见到太子那般护着闵如月,眼里全是我没见过的爱与怜惜,我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流水般的赏赐也跟着进了陆家大门。

      他说:「涣儿,是父亲不好,让你受了这样的屈辱,不过你放心,太子妃不是你的,但是皇后一定是你的,这天下有一半是我替陛下打下来的,换个太子又何妨。」

      我想告诉父亲我不在意,我不想当什么太子妃,也不想当皇后,我只是想嫁给太子,只因为他这个人,我心悦他。

      可我没说,我知道,陆家的女儿终究是要进宫的,父亲权势滔天,这是制衡之道。

      又过了半月,宫里又传来圣旨,这次还是为我指婚,不过是太子侧妃。

      父亲劝我忍,闵如月当个太子妃勉强够格,当皇后可就差远了,只要太子登基,必要换了皇后。

      我如今还想嫁给太子吗?

      不想了。

      倒不是因为我不能当太子妃,而是我想通了,他心里没我。

      就算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娶我,他心里爱的依旧是闵如月。

      他逐渐在我心里变成了我所厌恶的样子。

      因爱生恨吗?

      大概是吧。

      不过,我还是嫁进了东宫,在太子和太子妃大婚后的一个月。

      3.

      与我一同嫁进东宫的还有叶淳儿,叶淳儿是作为部落和亲嫁给太子的,不过是个小部落,倒也没对名分有什么要求。

      就这样,我成了太子侧妃,她成了太子良娣。

      太子也来看过我几回,不过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道歉的话,我听得倦了便告病闭门不见,也不去给闵如月请安。

      东宫其他侍妾都盯着闵如月,盼着她出什么差错,与太子离心,她们好趁机获得恩宠。

      唯独叶淳儿天天找我的茬儿,太子满眼都是闵如月,自然也冷落了叶淳儿。

      叶淳儿不敢去找闵如月撒气,而我这个曾与太子有过交情的侧妃,便成了她发泄的对象。

      她每每给闵如月请完安都要到我这里来,我也习以为常的给她备下茶水点心。

      叶淳儿说:「陆涣涣你真可怜。」

      我说:「你也是。」

      她两个眼睛瞪得圆圆的,既不服气又委屈,明明眼圈都有些红了,还要犟着损我。

      虽然看起来不大合规矩,但她还是为我缓解了深宫的寂寞。

      再说说闵如月,我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过情敌,我一直觉得太子没看上我是因为他没有一双好眼睛,绝不是我比闵如月差了半分。

      慢慢的,我觉得闵如月也挺好看的,就是老是一副幽怨的样子,眉头也经常皱着,叫人也欢喜不起来。

      脾气也好,我不去给她请安,她倒是经常来看我,各种钗裙珍玩都赏给我,看得出东西很名贵。

      我能理解她这么大方,若是她不给赏赐,旁人就会说她吝啬。若是赏的不好,旁人就会拿她曾经是庶女的事情来说,说她没见过世面。

      我与叶淳儿出身也算是比她高出一截儿,一个宰相嫡女,一个部落公主,到底是要比她尊贵些。

      而今,她凌驾于我们之上,自然要事事谨慎,稍不注意行差踏错,不仅外边的茶馆会拿她与我和叶淳儿比较,连皇后也要责备她难登大雅之堂。

      我倒是觉得她做的已经够好了,要是换我来,未必能比她做的更好。

      有时她来叶淳儿也跟着,一边陪我说话,一边陪叶淳儿翻花绳。能如此放下身段,我瞧着是个好相与的。

      叶淳儿也私下里跟我说太子妃是个大好人,经常赏给她各种好吃的。

      不过橘央却说她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哪有主母如此自甘下贱的。

      我也不能总躲着,到了新年里,我终究还是要出门。

      一大早,叶淳儿就跑到我的院子里,掐着腰朝里边喊:「陆涣涣,你爹来看你了。」

      橘央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惊的手上的梳子也掉了。

      叶淳儿蹦着来到我的房间,冻得小脸通红,一边跺脚,一边说:「陆涣涣,你爹和你哥来看你了,凭什么他们可以来看你啊?」

      因为我爹是当朝宰相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陛下也要给我爹几分面子,他太子算个屁啊。

      当然我是不敢这么说的,我沉浸在即将与父亲和兄长见面的喜悦中,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

      「你也让你爹来看你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叶淳儿的部落远在边境,等他爹来了年都过完了。

      瞧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于心不忍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别难过啦,说不定明年你就能见到你爹啦。」

      怎么可能,我安慰她的。他爹要是来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爹造反了。

      叶淳儿还是不高兴,嘟着嘴儿气鼓鼓地瞪着我。

      我也没辙,「大不了,我让我爹认你做干女儿嘛,以后你干爹也能经常来看你。」

      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才不要,你哥哥可是我们部落的仇人,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嫁到这鬼地方,我怎么能认贼作父呢?」

      「嘿,你个小不点说什么呢……」

      我见了父亲和兄长,兄长长年征战在外,我们兄妹已有数年未见。

      「涣儿,太子对你可好?若我此番不回来,父亲不知要瞒我到何时。我陆家的女儿怎么能做个侧妃呢?真是欺人太甚!」

      兄长为我不平,说着说着就破口大骂几句,好在我早已将房中伺候的下人撤了去,不然这些话传出去了又是一番风雨。

      父亲埋怨的瞪了兄长一眼,「愈发没规矩了,天家之事岂是我等能置喙的?」

      父亲依旧劝我忍,劝我不要与太子置气,「将来你是要入主中宫的,该大度便大度些。」

      我一一应下,偏头却瞧见屏风外一双不安分的小脚,兄长是个急性子,正欲拔剑起身被我劝下了。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叶淳儿凑到我耳边说:「陆涣涣,你爹比我爹还老。」

      4.

      我原以为,我不爱太子了,我放下了。

      可当我听到橘央说太子妃已有三月身孕的时候,我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我病了,病了很久,昏迷不醒。

      但经常能感觉到太子来,他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

      我不愿意醒来,放任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我无比惬意。

      「独参差以炤耀,何光丽之杂形,涣涣昱昱,夺人目精。」

      我们又回到了小时候,他握着我手执笔写下我的名字。

      「你是涣,我是昱,你爹是不是找我父皇给你起的名字,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出现在同一首诗上呢?」

      在他含笑的眼里我看到几分宠溺,是爱吗?我不知道。

      在梦里,我们像寻常人家的小姐公子,从年少相伴到与卿成双。

      我穿上了大红的喜服,坐在椒房之中,他挑起喜帕,眼里满是欢喜。

      可画面一转,他又握着我的手说:「涣涣,对不起,我不能娶你,我找到了心仪之人。」

      我常常能感觉到叶淳儿来看我,嘴还是那般不饶人。

      「陆涣涣,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的兰花全拔了。」

      「陆涣涣,你爹怎么又来看你了。」

      ……

      「陆涣涣,殿下说我怀孕了,我害怕,你快醒醒好不好?」

      许是她的话再一次刺激到了我,我醒了。

      我昏睡了大半年,夜里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没有力气。

      我强撑着动了动手想拉开床幔,却不小心打翻了一只药碗。

      橘央闻声而来,见我醒了,又哭又笑的抱了我好久。

      真是难为了她,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头上却生了白发,也是我不好,自己在梦里贪图安逸,叫她在这无依无靠的东宫里为我殚精竭虑。

      橘央说我睡的太久了,东宫发生了很多事,比如闵如月刚生下了一个男孩,叶淳儿就有孕了,皇后很高兴,又从母家挑了两个远亲塞了进来。

      闵如月气极了,与太子大吵一架,太子甚至当着一干下人的面就说她善妒,可怜她在月子里就落下了病根。

      又比如,哥哥和父亲来瞧过我两回,当着阖宫的面儿将太子讽刺的无地自容,太子一气之下便告到了陛下面前,陛下自是不想得罪肱骨之臣,罚了父亲和哥哥几个月俸禄也就草草了事。

      陛下心中有气,跑到皇后宫中闹了一通,怒斥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非要让通政使的女儿当正妃。

      皇后甚是委屈,次日一大早便传了闵如月进宫问话,一直到晌午才放她回来。

      闵如月也是傻的,竟将此事说给太子听,言语间的意思是皇后故意针对她,惹得太子不痛快,好一阵子不去她那里。

      橘央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笑的合不住嘴,「……也好叫太子知道,娶了那么个庶女做正妃,以后糟心的日子多了去,让他后悔去。」

      我没有让下人去给太子通报我醒了的消息,我们就这样说了一晚上的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我感叹我的橘央真是越来越勇敢了,她竟然在我昏迷的日子,在太子妃和各个侍妾的宫里都布下了眼线。

      「娘娘!」看门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娘娘,巡夜的公公说太子殿下好像往咱们宫里来了……」

      我一愣,「莫不是看错了,这都三更天了,殿下这时候应当在休息才是。」

      我瞧瞧小太监再瞧瞧橘央,橘央忙摆摆手,「娘娘,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半夜就惊扰殿下。」

      我也觉得橘央做不出来种事,她是向着我的,我不让她去,她便不会去。

      看到太子的那一瞬,我有些心酸,我的少年郎啊,如今风僝雨僽,像老了十几岁,我都有些认不出他了。

      「怎么你醒了也没人告诉我?」见我醒了,他吓了一跳,「橘央,快去传太医。」

      我自醒来油盐未进,又拉着橘央说了那么久的话,此刻已是孱弱无力。

      我强撑着坐起来,摆摆手,「我刚刚才醒,不必去劳烦太医了,倒是殿下,怎么这么晚还未休息?」

      他面色又阴沉下来,「涣涣,除你之外无人懂我,你说我当时为了娶月儿,我付出了那么多,她怎么就不懂得体谅我呢?」

      他絮絮叨叨的同我说了许多,无非就是抱怨闵如月不够贤惠,陛下和皇后也总爱拿这件事来痛骂他。

      我有些体力不支,几次想睡过去,他却没有发现,说的十分尽兴。

      一直到天蒙蒙亮,他说的也有些累,「涣涣,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心中的苦闷就不知要说与谁听了。」

      我醒了,这日子又一日复一日的过着,我见过闵如月的孩子几次,真是生的漂亮极了,与太子很像。

      我本想抱抱那孩子的,可看着闵如月担心的样子,也就作罢了。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嘛,我能理解。

      太子也十分爱惜这个孩子,取名叫浩倡。“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倒是个好名字。

      叶淳儿天天往我院子跑也不怕过了病气,闵如月赏了她不少上好的补品,连新鲜样式的零嘴儿也是时常送着。

      想必是太子与她那一闹之后,她心胸便开阔了,我竟也忍不住赞叹她的格局如此之大。

      过了重阳,叶淳儿的肚子也慢慢大了起来,太子便不许她到我院子里来了,也是,两个院子毕竟隔的太远了。

      我坐在暖阁上给淳儿肚子里的孩子绣小肚兜,瞧着那肚皮圆圆的,大概是个女孩吧,女孩好啊,不用参与到太子之位的斗争中。

      我想啊,若是就这样平平淡淡,守着叶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往后的日子也不见得是多难过。

      「听说康王殿下不日就要回京了呢。」橘央在一旁替我分着绣线。

      康王?

      我认真地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想起康王长什么模样。

      「康王是故去的昭贵妃所出,行四,是由太后一手带大的。听说他早些年去了涪山求学,近日太后身体不大好,陛下才传他回京呢。」瞧着我疑惑,橘央又给我解释道。

      那便是了,以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太子,莫说是这几年未回京的王爷,就是住在京中的我也未必能认全。

      过了几日,康王回京,陛下组织了一场家宴,原本我作为侧妃是不必去的,可是皇后却非要借着太久没见我的由头,邀请我一同参加。

      想我是假,怕是打压闵如月才是真。

      皇后出身也是极其尊贵的,自然瞧不上闵如月。

      我见到了康王,虽不曾见过,可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康王模样生的甚好,五官如同雕刻般精致,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双丹凤眼,英挺地鼻子,微红地薄唇。

      当真是俊美地无可挑剔,妖冶异常,比太子还要好看许多。

      我为什么能看的这么清楚呢,倒不是我也被他那副样子迷了眼,而是他整日都在我眼前晃悠。

      初见的时候,太子牵着闵如月在前边,而我则走在侧后方。

      康王也不向太子行礼,便径直向我走来行了一礼,「小王季承颂见过太子妃。」

      此话一出,四下都安静了下来,太子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那个……四弟啊,这是陆侧妃……」

      季承颂似是早就知晓一般,非要生硬的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哦?这样啊,还是太子有福,京城的美女都进了东宫,叫臣弟何处寻良妻啊。」

      几句话将太子怼的哑口无言,最后还是皇后出来解了围。

      太子和闵如月坐了一桌,我和季承颂各坐了一桌,瞧着太子那一桌举案齐眉的样子,我心生苦闷,那又何尝不是我所期盼的样子。

      季承颂不时朝我敬酒,我也悉数喝下。

      我喝的太多了,找了由头到御花园醒酒。

      皇宫真大啊,我以后也要在这里生活,这里的墙比东宫还要高,我才二十岁,而我的后半生得有多难挨。

      我没发觉季承颂也溜了出来,就跟在我的身后,待我发现他时,他尴尬的笑笑旋即又恢复那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陆涣涣,你甘心在这宫里待一辈子吗?」

      他压低声音说:「我可以带你走。」

      我吓了一跳,环视了四周一圈,发现没人才开口,「康王殿下,就算我不是太子的正妃,你也不该直呼我的名讳,这于礼不合。」

      他一步步逼近,借着月光我瞧见了他眼底的猩红,「陆涣涣,你变了,什么时候你学会这般做小伏低了呢?」

      我脑袋短暂空白了几秒,很快我又醒过神来低低笑了几声,「王爷说笑了,我与你素未谋面,你为何要害我?」

      「害你?」

      我仿佛戳中了他的要害,几步向前拉住我,将我的手腕握的生疼。

      「陆涣涣你清醒一点好不好?留在他身边才是害了你,他心里既无你,你守着他是要给他送终吗?」

      灼热地酒气喷撒在我面颊上,我努力想把手挣开,却被握得越来越紧。

      他继续道:「只要你想走,我立马带你回涪山,山高水远,没人会找到你的。」

      我冷笑一声:「哼,王爷还是先顾着自己吧,若是被人看到您与后妃私通,你说陛下会如何呢?」

      他瞪着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双眸红的令人发指,我看着也有些犯怵。

      良久,他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橘央赶忙过来扶住我。

      他又恢复了宴会上那一副样子,苦笑着问我:「涣涣,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我顾不得想他到底是谁,我只知道若是我再不回去,太子怕是就要寻来了,到时候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我被他这么一吓,酒也醒了大半,拉着橘央就慌不迭地回了宴上。

      我刚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季承颂也回来了,我惊魂未定的看了太子一眼,还好,他并未发觉我这副模样。

      季承颂也没再找我喝酒,而是一个人喝着闷酒。

      好不容易熬到了宴会快结束,就当陛下将要宣布跪安的时候,他又出来作妖了。

      他这次是要献礼的,送了陛下一颗上好的鲛珠,送了皇后一串珊瑚手串,还有太子的一副古画。

      而最后一个小盒子,他亲手端到了我的眼前。

      「臣弟远在涪山,未能参加太子殿下的大婚,故不知太子妃竟是别人,所以这贺礼是给陆侧妃准备的,还望陆侧妃笑纳。」

      又是一阵沉默。

      我算是知道皇后今日为何要我来了,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想必是知道季承颂也瞧不上通政使家小门小户,所以借着他来羞辱闵如月罢了。

      闵如月脸色难看极了,手紧紧的扣着衣袖,瞧着马上要哭出来了。

      我看向太子,太子尴尬了一阵才磕磕巴巴地开口:「不知者无罪……四弟也是好心,那……那陆侧妃就……就收着吧。」

      无奈,我只得收下。

      真是躺着也中枪,我不知道御花园那一段是不是皇后派季承颂来试探我的,我现在只知道,有他在,我的危险便多一分。

      我原是要把盒子上交给太子的,不过太子说既是给我的贺礼,那便我自己收着。

      我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叶淳儿等的都要睡着了。

      见我回来了就开始闹脾气,「你们把我丢在东宫里自己跑去玩,还回来的这般晚,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说着说着眼泪也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我手足无措的看着她。

      「怎么了,别哭啊,怎么就吓死了,我们就是出去了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

      问她也不答,只是抽抽噎噎地哭着,我很担心她的大肚子,又看看她身后的婢女。

      那婢女这才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侧妃娘娘赎罪,早些时候良娣要沐浴,奴婢粗心把水温兑得不合适,便出去打水了,谁知奴婢刚离开就听到良娣尖叫了一声,回来一看,不知道从哪里进来了好多蟾蜍……」

      我吓了一跳,「传太医了没有,吓着了怎么得了,快,橘央快去请太医过来……」

      太医来了,太子和闵如月也来了,到底是他的孩子,他也重视。

      太医说淳儿吓得不轻,动了胎气,她就赖在我这里说不走了,要跟我同住。

      我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在我这撒野,但我觉得此事太过于蹊跷,宫中多水池,有蟾蜍不假,我也曾在池边见过几回,不过淳儿的院子离水池并不近,这就说明……

      「也许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呢?」我问淳儿。

      淳儿睫毛上还停留着泪珠,「那是谁想要害我?」

      我想了想,「也许不是想要害你,而是想要害你肚子里的孩子。」

      东宫里除了我们三还有其他侍妾,承过宠的,没承过宠的,总之有孩子的只有闵如月和淳儿。

      总有些坏心思的盯着淳儿的肚子呢。

      而且宫中驱虫做的很好,每月都焚烧药物来驱虫,特别是淳儿那里,太子吩咐过不管什么都要先紧着淳儿。

      我私下吩咐橘央去彻查这件事,没有让太子知道,我了解他,他最讨厌这种事了,免得叫他烦心了去。

      我这边使劲瞒着太子,有人也想尽办法让他知道。过了两天,闵如月传我到她院子里去,进去一瞧,太子也在。

      真是怪了,平常他们夫妻俩说闲话可不会传我们来旁听。

      下边还跪着个婢女,瞧着像淳儿院子里的,之前跟着淳儿来见过两回。

      「殿下与太子妃传臣妾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太子心烦意乱地摆摆手,「月儿,你来说吧。」

      闵如月干笑了两声应了声是,「前两日叶良娣被蟾蜍吓了,我觉着有些蹊跷,所以自己下去也查了一番……」

      我偏头瞧了瞧地上那个婢女,那婢女虽是被人押着,却是一副视死如归地表情。

      闵如月继续道:「就是那下贱的胚子,侍候叶良娣不尽心,被叶良娣说了几句,她便怀恨在心,捉了蟾蜍想吓叶良娣。」

      太子阴沉着脸走下台阶,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那婢女的胸口,「胆敢谋害皇嗣,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那婢女咳出一口血,居然扬起了笑意,「奴婢哪敢谋害皇嗣,我就是要她死,她是主子所以她就可以羞辱我吗?」

      太子气的发抖,指着那婢女好一阵说不出话,又回到桌旁拿起茶盏摔到闵如月的脚边。

      「闵如月!这就是你替我管的好东宫,下人犯错,主子连说两句都不行了,是不是哪天还要弑君啊?」

      说完便拂袖而去。

      闵如月一脸委屈,也没想到太子居然会迁怒到她头上。

      既然吓淳儿的人已经揪出来,我也不想再参与这后续的处置了。

      我跟淳儿说起这事的时候,她正靠在我肩头乖乖地喝着安胎药。

      「你也觉得我张扬跋扈吗?」她昂起小脸问我。

      我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就是个混世大魔王。」

      她立马红了眼圈,泫然欲泣地望着我,「陆涣涣,我没有你那么权势滔天的爹,我也没有护着我的兄长,我在京城无权无势,我不想被欺负,但是我也没有欺负别人……」

      说到最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接一滴的落下,「其实那天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她们给我放蟾蜍,其实我不怕,可是我怕他们以后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拍着她的背。

      她呜咽着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我怀孕以来,我床底下爬出过蛇,衣袖里钻出过蜈蚣,你不知道你昏迷的那些日子我有多怕。」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心里的感觉,就好像是我心里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我紧紧地抱着淳儿,我突然意识到我有多怕失去她,在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亲妹妹一样,没了她,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盼头。

      时光荏苒,马上就要到新年了,过完年淳儿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淳儿最近老是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我告诉她,老是皱眉头生出来的孩子会不漂亮的,她就噘着嘴和我嚷嚷说她生的孩子一定是最漂亮的。

      太子妃来走动的频繁,隔三差五的就来陪淳儿解闷,我是真佩服她的耐心,能陪淳儿翻一下午花绳,我就不行,我不擅长捣鼓那些小玩意儿。

      所以太子妃来我便找借口去偷闲,也不管她是不是觉得我不想见她。

      到了除夕,宫里又要设宴,按规矩我也能陪同太子前去。

      我又见到了季承颂,这次他坐在我对面,冲我遥遥举杯,我不知道的是,太子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宴会进行到一半,橘央就急匆匆地跑到我身边,在我耳边低语。

      「娘娘,东宫传来消息,叶良娣羊水破了……」

      我大惊,「怎会如此,太医不是说要到下个月才会临盆?」

      橘央皱着眉摇摇头。

      我担心淳儿,向陛下告了情先行回宫,太子也着急,不过除夕宴他无法走开,只得委托我回去照看。

      外面下着大雪,天黑路滑,轿撵行进的速度极慢,我心急如焚快要哭出来。

      我的淳儿啊,千万不能出任何事。

      我舍了轿撵,解了披风,迎着大雪奔跑在甬道上。

      却听得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我以为是太子,回头却看见季承颂。

      他策马而来,宛若天上的神君降临,朝我伸出手来,「上马,我送你。」

      我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任他将我带进更猛烈地风雪中。

      到了宫门口,我来不及谢他,便头也不回地跑进我的院子,自淳儿受惊以来,一直与我同住。

      一干婢女不停的穿梭在内室和厨房之间,从房间里换出一盆血水,又端进去一盆热水。淳儿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而后又弱下去。

      我拦下替换的太医,太医身上的血迹让我惶恐不安。

      「太医,良娣如何了?」

      太医摇摇头,叹了口气,「良娣的情况恐怕不太好,我们几个都是不擅长妇科的,若要想母子平安,还是要请妇科千金圣手张太医来。」

      「那就快去请啊!」

      淳儿身边的婢女也出来了,看到我一下子就哭的像个泪人,扑到我脚下哭诉着,「还请娘娘救救我家良娣,良娣羊水刚破奴婢就去请张太医了,可谁知太医院说一早张太医被接到闵府了……」

      「闵府请张太医做什么?」

      一旁的太医朝我作了个揖,「早些时候,通政使夫人亲自到太医院来请张太医,说她家儿媳孕中腹痛不止,非要指名张太医前去,连太医院其他擅长妇科的太医也被请了去。」

      我气得差点晕过去,扶着桌子怒斥,「那就出宫去请,难不成要让淳儿多遭那么多罪?」

      话音刚落,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太监,雪落了一身,「娘娘,奴才出宫去请张太医,可谁知,那通政使夫人说要留张太医在府上过夜,还说太医院那么多太医,谁都可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淳儿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我决定亲自去闵府要人。

      刚出门就看见季承颂背手站在院子里,雪落了他满身。

      我带着恳切的目光看着他,求他带我去闵府。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给我系上,「放心,你留在这里,我去。」然后转身上马消失在风雪里。

      我咬着手指节不停地哭,我真是害怕极了。

      我不能想象我会失去淳儿,她嫁入东宫才两年光景,她才十八岁。

      橘央也回来了,握着我的手,不停的念着各种菩萨神仙保佑之类的话。

      太医很快又出来了,惶恐地寻问我,「娘娘,叶良娣快坚持不住了,怕是等不到张太医来了,请娘娘下个决断,保大还是保小。」

      我几乎都忘了哭,没想到淳儿竟然那么严重。

      「我不想听这些混账话,我只想听到淳儿安然无恙的消息。」

      太医匆匆朝我作了一揖,又钻进产房里。

      太子和闵如月也回来了,我顾不得向他们行礼,也没理他们,着急的一直盯着产房的那扇门。

      我盼望着门打开时,太医笑着告诉我淳儿一切都好。

      又过了半晌,我听见了房内传来了婴孩儿的啼哭。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跪在地上道喜,「恭喜殿下,叶良娣诞下一名小郡主。」

      我不想管淳儿到底生了男孩还是女孩,「淳儿呢?」

      太医也在后边跟了出来,跪下给我磕了几个头,「回禀殿下,娘娘,叶良娣坚持要保小引起了血崩,现在已是油尽灯枯,我等也无力回天。」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脚一软就瘫坐在地上。

      我疯了般抓着太医的领口质问他:「我不是说了,我要淳儿平安无事,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

      太医被我吓得口齿不清,「是……是叶良娣自己要求的,我们哪敢啊……」

      太子和橘央都来扶我,我推开太子,任橘央搀着我进去看淳儿,太子很识趣的没有跟进来。

      她一向要强,每天都是光鲜亮丽的,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苍白的模样。

      我跪在她床前紧紧握着她滚烫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我求她,「淳儿,你坚持住,张太医马上就来了,我求求你坚持住,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淳儿绝望般摇摇头,试探着问我,「来不及了,让我看看孩子,可好?」

      橘央立马就出去抱回了孩子,淳儿抚摸着孩子小小的鼻子满意地笑了。

      「陆涣涣,我走后,你能不能做她的母亲?」

      我告诉她孩子是她的,她要自己养,不能偷懒。

      她第一次那般无助的看着我,第一次软下性子来喊我涣姐姐,「就当是我求你。」

      我哭的泣不成声,「淳儿,我也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她挣扎着起身,将头搭在我肩上,附在我耳边说:「太迟了,我不该信她们的,我死后,你一把火把我烧了,托你哥哥带我回部落,我不想留在这,我不幸福也不开心……那里有我爱的人。」

      她好像是真的看到了那些她爱的人,眼里还噙着泪,嘴角却是微笑着,就这样慢慢闭上了眼。

      叶淳儿死了,就死在除夕的晚上,我不知道太子在以后的除夕夜上会不会想起叶淳儿,但我却不敢想象未来的日子没有她我该如何度过。

      我的一丝魂魄也宛若随她一同去了,不知道怎么出的门,门口的下人跪了一地,我看见季承颂站在正殿,身边还有张太医。

      我朝他缓缓走去,苦笑着说:「太迟了,我的淳儿,回不来了……」

      真是讽刺。

      我觉得身体有些灼热,紧接着吐出一口血来,倒下的瞬间我好像看到叶淳儿,她在微笑着朝我告别,她说:「陆涣涣,你要好好活着。」

      火葬本是不符合当下习俗的,更何况是要将骨灰送回母家。

      不过在我竭力的争取下,太子还是同意了。

      送淳儿回家的头天晚上,我去给她收拾遗物,在妆奁的夹层里,我发现了几张字条。

      上面都是关于一个大将军的消息,例如,冬月初五大将军了迎娶部落三公主,腊月初八大将军去了某地前线……我翻到最后一张,上边是腊月廿三大将军遇刺,不治身亡。

      我唤来了淳儿的陪嫁丫鬟寻问,起初,她不肯说。

      后来我吓唬她,不说就不送淳儿回部落了,她才颤颤巍巍的地开口。

      原来淳儿在部落的时候有一心爱之人,便是这纸上所说的大将军,他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彼此之间也有情有义,就等着淳儿及笄,大将军就可向族长提亲。

      可部落战败,淳儿为了和平不得不来我朝和亲。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她说:「陆涣涣,听说你与太子一同长大,太子怎么不喜欢你?」

      那时她眼神里的复杂,像是替我惋惜,又像是叹惜她的爱情。

      我捏着试条的手有些发抖,「淳儿跟大将军一直都有联系吗?」

      那婢女磕了一个头,「没有没有,如您所见,良娣自从到了东宫就与部落没了联系,只是冬月的时候有人悄悄给良娣递了将军大婚的消息……」

      「宫里这般森严,她是怎么来去自如的?」我问她。

      「她每次都是跟着太子妃而来,然后又悄悄将纸条给我,我我可以将她的样貌画出来……」

      ……

      我将画像交给橘央,吩咐她下去查。

      待那婢女走后,我终于忍不住放声痛苦,淳儿的变化我是一早察觉到的,当时总以为是月份大了的缘故,若是我能多细心些,多跟她聊聊天,也许我的淳儿就不会有这一天。

      我后悔我总是对她不够耐心,她明明一直在我身边啊,我却看不见她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橘央当时安插在各宫的眼线很快就来回禀了消息,有人看见了那个传递消息的婢女在淳儿死后就被秘密送出宫,按着他们提供的线索,我偷偷求了太子,亲自前去捉拿。

      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旧人。

      我见到了那个捉蟾蜍吓淳儿的人,我没有参与处置她的后续,所以闵如月说已经把她杖毙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怀疑。

      闵如月败就败在了她太心软,没有杀了参与这些事的人。

      但这不合理啊,换做以前我会相信她心肠太软,可如今,她步步为营,足以见得她这个人心机很深,而这样的人是不会菩萨心肠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季承颂又出现了。

      他一身白色衣衫撑伞而来,皮肤凝白如玉,仿佛与那一地的素雪融为一体。

      「那个吓唬叶良娣的婢女的确已经死了。」

      我原是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的,但听他这么说,我很好奇,他是如何知道这东宫之事的。

      「为什么?」

      无须他多言,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那个婢女朝他跪下行了一礼,「属下见过王爷。」

      季承颂伸出手隔空虚扶了一把,然后冲我微微一笑,他眼角的胭色我不合时宜的跌入我的眼里。

      「因为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被闵如月处死的是姐姐锦儿,这个是妹妹瑟儿。」

      他指指刚刚那个婢女说道。

      「闵如月算到了你会找到她,就等着你将瑟儿带回去,她好趁机将你一军,让你失去太子的信任,这样她以后就可以放开手对付你了。」

      我狐疑了一瞬,「她们都是你的人?」

      「是!不过指使她们的不是我,我也不是和闵如月一伙的,我压根就不知道锦儿去吓叶良娣。」

      闵如月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她竟然用一个奸细在做事,纰漏出在了自己身上。

      我怔怔的看着他,「你在监视我?」

      他笑意更沉了,看着我的眼神仿佛要将我溺死在他眼里的那汪春水里。

      「没有,我在监视太子,对了,还有她。」他将目光转向了橘央。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橘央,楞楞地开口:「橘央她是从小跟着我的,你何时将她也收买了?」

      季承颂摇摇头,「我是说她安插在各宫的那些探子,有一半都是我的人,不然你以为凭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做那么多事?」

      橘央唰地一下就给我跪下了,「娘娘,奴婢实在不知。」

      我知道她也是为我好,自然不会怪她。

      「那她呢?也是你的人?」我指指那个给淳儿送信的婢女。

      那婢女被我带来的人围着,在墙角瑟缩着。

      她内心此刻恐怕早已惶恐不安,闹了大半天,我们都是一伙的,只有她一个是敌人。

      季承颂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不要质疑我用人的眼光好不好?我培养的死士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表现出一丝惶恐,你看看她畏畏缩缩的那样。」

      我想起了闵如月与锦儿对质的那天,怪不得锦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原来是死士。

      在季承颂的“手段”下,那婢女将自己知道的事都吐的干干净净,我这才知道,原来闵如月是骗淳儿的,除了大将军成亲那一条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想必也是没什么能刺激到淳儿的了,所以胡编乱造的也拿来说与淳儿听,叫她害了心病,到除夕宴趁我们不在,又给淳儿送了大将军遇刺的消息。

      我双拳紧握,将那指甲都掐进肉里,掐的生疼。

      我当真是气得不行,淳儿这般单纯,从未得罪过她,可她却想要淳儿的命。

      我没有带走瑟儿,如今瑟儿已经对我无用了。既然她闵如月想明着来,那我就好好陪她玩这场游戏。

      我走的时候谢过季承颂,我原先疑他是皇后的人,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哪有母亲天天试探自己儿子的侧妃?

      我总觉得季承颂看我的眼神不太正常,就像是我兄长在我少时对我的那种宠溺,又像是那无尽地春水背后隐藏着一种屈辱,不甘。

      总之,此事告一段落,想必我们不会再有交集了,我回去就让橘央把她的情报小组解散了去。

      我越发不敢直视季承颂的眼睛,匆匆行了一礼便离去,待我走出去好大一节儿,他突然向我告别:「小王恭送侧妃娘娘,娘娘,如有空,不妨看看在下送您的贺礼。」

      我脚步一顿,那次宴会回来后就忙着解决淳儿的事,至于贺礼,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回去得让橘央好好找找。

      橘央办事效率是极快的,回去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给我找出来了。

      我吹了吹盒子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打开,我觉得无非就是金银玉器一类,能有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金黄色的锦缎,我不解的拿起来,展开是一件小衣服。

      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祝我与太子早生贵子?

      那也不对啊,看起来是件旧物有些年头了,再者,未经陛下加封亲王是不能着金黄色的。

      橘央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激动地开口:「奴婢想起来了,娘娘可还记得您小时候总喜欢去书院?」

      确实是,以前总去书院门口等太子,等着他下学了陪我玩,他也会陪我玩半个时辰的躲猫猫才回去。这一等,就等到了太子成年。

      我茫然的点点头。

      「娘娘七岁的那一年,我陪娘娘去书院等太子殿下,有一天去的早了,逮到了逃学的康王,您当时非要强迫他和您玩过家家,临了还说他的衣服好看,让他脱下来给您才放走。」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穿着他的衣服回去就被我爹打了一顿,然后让我娘赶紧带着我出京躲躲,自己宝贝似的抬着那件衣服进宫请罪去了。

      是了,当时昭贵妃还活着,极其受宠,陛下爱屋及乌,早早地就封了季承颂为王爷,在当年除了太子,就是他一个小辈有封号。

      欲哭无泪,细细算起来,当年季承颂才五岁。

      我和橘央一起拉着他,强迫他和我玩过家家,还让他当我的夫人。

      后来那天太子没有找到我,我一直和季承颂玩到天黑才放他回去。

      现在他又把这件衣服还了给我,果然,皇室中人都是爱记仇的。

      「可我与他从前只见过一面,他就非得报当年的夺衣之仇吗?」我还想辩解两句。

      橘央一副八卦的嘴脸,「可不止呢,后来也见过好几次,可您当时眼里都是太子,哪看得见旁人?更有一次,康王跟您讲话,你都没理他,还同我说这个王爷怎么像脑子不太好似的……」

      我急忙上去捂住橘央的嘴,「我真这么说过?那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啊?」

      橘央吐了吐舌头,「奴婢有时候有健忘。」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所以忘了季承颂根本不是我的错,正常正常。

      待到把关于季承颂的故事翻了页,橘央小心翼翼的问我,「娘娘,那太子妃那边,您准备如何应对?」

      我叹了口气,「眼下先把淳儿的孩子照顾好,既然我已知晓她的动作,那我们就不能是被动,等孩子大些我再跟她斗,也就不怕负了淳儿嘱托。」

      我给那孩子取名叫念姝,我希望她未来娴静美好,同时也不要忘记她的生母,我永远无法代替淳儿。

      就这样过了五年,我与闵如月表明和谐,背地里也不时互相耍些小手段,我从前总以为她是单纯的,她那些手段未必没有母家的提点,但我错了,闵如月是个极其可怕的人。

      我也再没见过季承颂,听说陛下派他去了江南,江南多雨,洪水泛滥,朝廷每年拨下去的赈灾款都不够用,想必是当地的官员贪污,天高皇帝远,陛下必须有个信任的人去盯着。

      我没有忘记淳儿的死,我去求太子,请他彻查此事,可他却敷衍我,认为都是我猜疑。我恨他的不作为。

      我去求皇后,可皇后连查也不查就发落了闵如月的母家,是,闵家是间接害死了淳儿的人,但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我并不是要他们如何处置闵如月,我只是想还淳儿一个公道。

      那我就等,等熬到念姝再大些,我一定同闵如月斗个你死我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陛下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太子每日都去侍疾,有时候直接歇在了养心殿。

      但是闵如月啊,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趁着太子不在东宫的时候,竟然把手伸到了念姝身上,她千不该万不该触碰到我的底线。

      那天是念姝的生辰,我早早的让橘央准备了很多她爱吃的点心,太子不能回来为她庆生我能理解,所以我并未让橘央去请他回来。

      白日里我才陪念姝去花园玩了会儿,想着晚上给她个惊喜,于是就让乳母陪着她继续会儿,自己回宫布置准备。

      到了晚上,我仍旧没看到乳母带着念姝回来,我有些着急,让橘央去寻,没想到等着我的却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念姝不见了,乳母说,在我走后不久闵如月就传她去询问念姝的情况,当时是闵如月身边的婢女替了她来照顾念姝,一直到天黑才放了她回来。我不是猜疑,我就是觉得此事与闵如月有关。

      我出动了宫里所有下人去寻,我很怕,怕辜负了淳儿的嘱托,怕念姝出一点事。

      直到半夜才有人来禀报说在一座废宫旁的荷花池发现了念姝。

      她当时浑身湿淋淋的靠在池边,烧的厉害,都昏了过去。

      他们把她抱回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瞧着她那副模样真真是像极了淳儿临死的时候。

      念姝是个早产儿,身体本就虚,平时我从来不会让她玩水,更不准乳母在天气凉时将她带出去,我以为我已经将她保护的很好了。

      我让橘央替我守着念姝,自己一个人去闵如月的院子。

      当我闯进她的寝殿从床上把她拖起来时,她同我便彻底撕裂了伪装。

      “放肆!”

      她怒瞪着我,「陆涣涣,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这般放肆?」

      有婢女太监来拉我,可他们忘了,我是当朝大将军的小妹妹,从小习武,我踹开了那些碍事的家伙。

      我哑着声音问她:「闵如月,你害死淳儿我尚未跟你算账,你又把手伸到念姝身上,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她似乎被我吓住了,我自进宫以来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但不能说明我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愣了愣,很快又摆起架子来,「陆侧妃,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叶良娣那是她自己作孽,都已经嫁到我朝,却还担心从前相好,怎么就成我害死她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句一句道:「是吗?太子妃是怎么知道淳儿以前有个相好呢?」

      我从未与太子或者任何人说过淳儿和大将军的事,闵如月如今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吃瘪了不再与我对质,只是恶毒地瞪着我。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真是恶心极了,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闵如月,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念姝身上,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会放过你。」

      「涣涣,你在干什么?」熟悉地声音自背后传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好太子回来了。

      可明明我几天前同他说念姝生辰不必回来,他还答应的好好的。

      我体恤他辛苦,却中了她们的奸计,我不信他是自己回来的,肯定是有人去请了他回来,时间把握的刚刚好,我真是越来越佩服闵如月的手段了。

      我被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拦下,当着他的面我不愿做个泼妇,但今天他若是还护着闵如月,我不介意让他看看我陆家女儿的风范。

      未等我开口,闵如月就跪倒在太子脚下,哭的稀里哗啦,「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不然臣妾与倡儿怕是就要命丧与此了。」

      闵如月这戏演的是真好啊,连我也傻楞了好久。

      我同太子说了闵如月今日的种种行径,便是傻子也看的出来她的嫌疑最大。

      闵如月辩驳说她传乳母问话只是了解念姝的身体,并没有做什么。

      我让她把今日照顾念姝的婢女传来对质,她同意了,这一切太过于顺利,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又着了她的道。

      侍卫很快把那个婢女押了上来,她抬头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脸肿的老高。

      闵如月又朝他太子哭诉了一番,太子烦躁地皱了皱眉。

      我这才知道,这个婢女当时是带着皇太孙浩倡来照顾念姝的,现在连浩倡也是高烧不退,那婢女就被闵如月掌嘴了。

      我沉下脸来问她,「既是你照顾的念姝,为何她会在废宫旁的荷花池里?」

      那婢女红着眼哭道:「殿下恕罪,娘娘恕罪,当时太孙说要与小郡主一块玩,不让奴婢跟着,等太孙回来时说已经让人把小郡主送回去了。至于小郡主为什么会在荷花池里,奴婢真的不知……」

      我在衣袖里暗暗紧了紧拳头,「殿下以为,此事该如何?」

      太子捏了捏眉心道:「当时只有倡儿在场,还是问问倡儿吧。」

      闵如月一愣,又抱着太子的大腿哭道:「殿下,倡儿他还年幼,他说的话怎么能信?」

      我冷冷地瞧了闵如月一眼,「正是因为太孙年幼说的话才可信,小孩子哪里会说谎。」

      我许久不见浩倡,闵如月将他养得极好,活脱脱一个小胖子。

      我们一行人进去时,他正闹着不喝药,将汤药撒了一地,见太子来了立马就老实了。

      太子眼里满是心疼,搂着浩倡不停的安慰,那我的念姝呢?她现在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看太子仍旧不问正事,我轻轻地咳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倡儿啊,你告诉父王,白日里你同念姝玩耍,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念姝两个字,浩倡的神色就开始扭曲,「都怪她,我让她下去给我摘荷花,她不去,我自己就下去害的我浑身都湿透了,所以我就把她推下去了,让她不给我摘荷花……」

      说到后面,他似乎有些得意,我怒视着他,他吓得一下子缩回太子的怀里,不敢看我。

      太子看出了我的异样,嘱咐下人好好照顾皇孙,又带着我们一行人出来。

      「涣涣啊,我知道你把念姝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如今倡儿也得到了教训,你放心,以后我让月儿好好管教,肯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终究是嫡长子为大,他舍不得惩罚他与闵如月的孩子,那我的念姝就该被人欺负吗?

      我不得不提醒他,「太孙还小,有些想法偏了道在所难免,可殿下若是不及时纠正,以后如何为殿下分忧。」

      闵如月仗着有太子撑腰,说话也硬气起来,「陆侧妃这是哪里话?难不成念姝福薄,也要我们浩倡还她一命不成?」

      我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太子妃还是慎言,倘若念姝真有个三长两短,害她的人一个也别想逃。」

      太子被我这一举动吓得不敢吭声,他知道,他若想要安然无恙地登基,必然少不了我父亲的支持,如今若是同我闹翻脸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闵如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陆涣涣,你疯了不成?」她命令身边的侍女,「来人,把陆侧妃带到偏殿去跪着。」

      我看着那些蠢蠢欲动地侍女,大呵一声,「我看谁敢?」

      果然,她们看看闵如月又看看我,终究是不敢动手。

      我步步逼近闵如月,她似是怕我再打她,双手捂着脸,我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就这点能耐,有本事你就让我跪,看你这太子妃还能不能坐得稳。」

      说完,我狠狠地瞪了太子一眼,「还望殿下莫叫臣妾失望才是。」

      满屋子地人都被我吓住了,但我真正想要的是这样吗?

      我自问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这苍天终是不开眼,渡众生而不渡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院子,只记得在院子门口我卸掉了所有的坚强,瘫坐在门槛上。

      橘央远远地瞧见我,赶忙跑过来扶。

      顾不得其他,我问橘央,「念姝如何?」

      橘央眸子低了低,似要遮住眼底的泪花,「小郡主本就体弱,今日又在荷花池里泡了半天,太医说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我的心很痛,就像是有人将我伤痕累累的一面翻了过去,又在崭新的一面扎了一万支箭。

      我痛到直不起身,拉住橘央地衣袖,埋在她膝盖上无声地哭了好久。

      淳儿走了,念姝我也留不住。

      以前人人称赞我是京城第一骄女,人人都想成为我,若是他们来我这短短七年间体会一遭,她们还会想成为我吗?

      这才多久啊,我就感觉我的人生过去了一大半,是我软弱无能,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念姝她才四岁啊,她还那样小,才刚刚有意识地在这世间看了几眼,她便要离我而去。

      太医遗憾地给我跪下,「娘娘,您再去看看小郡主吧……」

      我用力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故作一副轻松地样子进去。

      念姝紧紧的闭着双眼,脸烧红扑扑地,听见我进来的声音,才睁开双眼。

      她弱弱地问我,「涣涣娘亲,我是不是要去找淳儿娘亲了?」

      听到这话,我终究还是没绷住,大滴大滴地眼泪落下。

      念姝抬起肉肉地小手够着给我擦眼泪,「涣涣娘亲不哭,我见到淳儿娘亲会告诉她,你很想她。」

      我将她的小手贴在我哭的滚烫的脸上,我告诉她,「涣涣娘亲也会想念姝的……」

      就这样,念姝躺在我的怀里慢慢没有了呼吸,淳儿死在了我怀里,念姝也死在了我怀里,我不明白,是我做错了什么,连带她们受这样的苦。

      但我也很明白,一切的一切与闵如月都脱不开干系。

      我轻轻地拍着念姝的背,低头亲亲她的脸蛋,「念姝啊,你放心,娘亲会为你和淳儿娘亲报仇的。」

      我开始频繁进宫去陪伴皇后,太子在陛下跟前侍疾,我就在皇后太后那里立好名声。

      闵如月是聪明,可她也很不安,她把太孙浩倡当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所以她的眼睛只够盯着东宫。

      时间一长,后宫前朝都议论我和闵如月,说她即鹿无虞,目光短浅,当然在出身上的优势,我理所当然的收到了更多的好评。

      皇后拉着我的手说:「倘若你当时争一争,本宫未必不会帮你。」

      我悠悠道:「与其让他一辈子讨厌我,我更愿意不争不抢的,永远陪伴在皇后娘娘膝下。」

      皇后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爱的真却傻,那闵家的又是个会演会装的,本宫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你还是该去争一争太子的宠爱。」

      她的话提醒了我,是啊,太子才是真正的靠山。

      出后宫后,我特意在回东宫的甬道上等太子,他看到我很时惊讶,别扭地拉过我的手,同我一起走回去。

      「涣涣,我知道你还怨我,你放心,等我登基后,我就放你出宫,去寻你喜欢的人。」

      我停住跪在他的脚下,演出一副惶恐地样子来,「殿下哪里话?臣妾喜欢的是殿下,既已嫁给殿下,那便永远是殿下的人。」

      他叹了口气蹲下,「涣涣,你知道四弟他……」

      「殿下!」

      我打断了他,心里满是苦涩,他不知我心意也罢,何苦把我推向别人。

      他似是察觉了我的情绪,不再做声,将我扶起。

      回去后,宫里也下了关于处理念姝一事的旨意,鉴于太孙浩倡现下是太子唯一的子嗣,且太孙年幼,所以所有的惩罚都落在了闵如月头上,说的好听,只是说她没有教好太孙。

      先是仗责了三十,后又将她禁足三月,所有的权利都被顺势推到了我身上。

      闵如月大概是气急攻心吧,加上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就这样病倒了。

      自我执掌大权以来,东宫里其他的侍妾也纷纷上门投靠,我一个也没见。

      因为在淳儿与我有难时,未见谁有为我们说过话,帮过忙。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并且也不是个烂好心。

      闵如月的嫂嫂借着照顾她的名义时常进宫,我认得她,她是国子监林祭酒家的女儿——林舒颜。

      早些年,兄长刚从战场归来,凭着那张玩世不羁的脸俘获了京城一众少女的心,林舒颜便是其中一个。

      当时京城不知从何兴起一股抵制斯文公子的风气,像兄长这般随性洒脱,又或是血气方刚的倒是颇受青睐。

      林舒颜曾一度痴迷兄长,兄长去诗会,她便在女眷中出尽风采;兄长去酒楼吃饭,她便假装偶遇;兄长去围剿叛军,她便拿出自己的嫁妆为将士们添衣加食送行。

      但无奈的事,兄长是个钢铁大直男,他虽欣赏林舒颜这般做派,但儿女之情却从未有过。

      兄长评价她是,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林舒颜一时名声大噪,成了京城里人美心善的才女,正因为如此,她被闵如月的母亲看上做儿媳,林祭酒家当时觉得嫁到通政使府里那是高攀,也就把她嫁了。

      再见到她时,她看我的眼神里仿佛含着一股恨意,她早已不是我当年见过的那个林舒颜了。

      一日太子回宫传来去闵如月的院子,林舒颜也在,她瞟了一眼我,用帕子掩住嘴笑,「都说侧妃娘娘蕙质兰心,怎么今儿来看太子妃穿的这般华丽?不知道还以为你才是正妃呢。」

      我自觉兄长当年应是愧对她的,所以我不与她争执,只是笑笑想将此事翻过去,再说了,我穿这么好看就是来打压闵如月的。

      闵如月虚弱地咳了两声,「咳咳……如今妹妹执掌大权,东宫诸般事宜都要妹妹操心,总要穿的鲜亮些才是,也怪我不好,不能与妹妹分忧。」

      以前我真是小瞧闵如月了,事到如今她还是那么能装,既然早已撕破脸,何必说这些违心话呢?

      林舒颜悄悄瞪了闵如月两眼,虽说掩饰的极好,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闵如月立马闭了嘴,低下头去。

      原来闵如月从前在府上是这般不受人待见,连一个外人都敢随意给她颜色瞧。而如今,虽然成了太子妃,可骨子里畏惧却依然存在。

      林舒颜又说:「我这妹妹啊,就是脾气太软弱了些,听说前不久还有其他侍妾挑衅,甚至还打了一巴掌……」

      她将侍妾二字咬的极重,就是要告诉我,东宫里的女主人是闵如月。

      太子看看我们三人,无力地扶额,三个女人一台戏,他要一直相陪。

      沉默良久,我不言,闵如月刚想开口,太子便护下了,「呃……太子妃也累了,太医交代了不能劳神,你们就先退下吧。」

      我恭恭敬敬地给闵如月行了一礼,抬头的瞬间我真真切切看到了她眼中得意的神情。

      我转身刚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了太子的声音,「涣涣,若是在宫务处理上有什么不顺,你就来问月儿,一直是她在处理,她懂得多些,她不会同你计较此前的事……」

      我没有转身,两手相握,指甲掐进了肉里,「不必劳烦太子妃了,想来殿下是忘了,我是宰相嫡女,从小学习的便是如何管理后宫诸事。」

      太子没有说话,我也看不见他是何表情,但我内心痛极了,痛的要滴出血来,无论我在言语上如何胜过了闵如月,可在太子这里,我终究是输。

      后来与林舒颜的几次会面都不算很愉快,话语间也总要呛我几句,我不同她计较,因为我始终觉得兄长欠她的。

      一天橘央和我说,「那闵大少奶奶便是当日同叶良娣争太医的那位,娘娘不恨她吗?」

      我摇摇头。

      在淳儿过世后,我曾私下问过张太医,当时林舒颜是不是真的情况危急,腹痛不止。

      倘若有假我必要追究闵家的责任,可张太医说,林舒颜那时候刚有孕五月,按理说是该稳了,可那日不论他如何把脉都感觉不到胎儿,就是七八位擅长妇科的太医齐心协力也没保住林舒颜那一胎。

      为此,林舒颜病了好一段时日。

      请走太医的是闵家夫人,我不会怪她。

      不过现在的林舒颜虽然嘴不饶人,说到底也没往我身上干坏事,我想,大概还是因为兄长的原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到新年,我越来越怕到除夕这一天,我的淳儿和我的念姝都死在了除夕夜里,别人普天同庆的时候,我觉得它是我的不详之日。

      果然,命运哪肯放过我身边的人?

      我依旧随太子参加了宫宴,陛下身子不好,一切交由太子主持。

      我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心里不安,宴会刚开始不久,有太监匆匆进殿传江南的急报,「此批赈灾款半路被贼寇劫走,康王殿下只身追查现下已失踪十余天。」

      我手中的酒杯掉落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不知为何,听闻此噩耗,我的内心也痛了一下。

      意识到我的失态,我刚想起身请罪,太子却先一步下了口谕,「陆侧妃醉了,扶她回去歇着。」

      橘央扶着我出门,我只觉得胸中堵着一口气,到了无人处,我问橘央:「究竟是我的孽,我身边的人都落不到好下场。」

      橘央话里也带了哭腔,「不会的,娘娘……不会的,康王只是失踪,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不是么?」

      又等了数月,依旧没有季承颂的消息,派去江南的人去了一批又去了一批,最后都回来了,唯独季承颂没有回来。

      兄长请命去江南攻打贼寇,太子允了,走的那天我登上城楼为他送行,却遇上了林舒颜,她看到我有些慌乱,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朝她点点头,她这才安下心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兄长的背影问我,「你很在意康王?」

      「我没有。」

      「你兄长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为了你,他才去江南。他才不是心中只有家国抱负,你瞧,他把小女孩的心思看的多透彻……」

      我不信,冷冷地回了一声,「纵是当年兄长未明白你的心意,你也不该今日如此误会他,兄长对儿女之事愚笨,他不懂。」

      待兄长走远了,她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来,「这是你兄长托我查的,你瞧瞧如何处置。」

      我疑惑地看着她,「这是?」

      「闵如月对你做的事,你兄长怕闵如月对你动什么手脚,拜托我来看看。还有闵如月送你的那些东西,你回去仔细瞧瞧,多半掺了药。」

      她将纸页递到我面前,自嘲一笑:「所以说我并不是空口白话,我也没有误会他。」

      我翻看那些纸张,上面有淳儿死的真正原因,早在闵如月给淳儿送吃食的时候就下了微量的大血藤,分量把握的很好。

      我原以为导致淳儿死的是那位部落大将军的事刺激到了她,而今看来,就算不出那档子事,淳儿生念姝的时候也会血崩而亡。

      闵如月不放心,使了双重手段,真是好歹毒的心,给淳儿身体和心理都带来了伤害。

      而她给我送的那些水粉胭脂还有珍玩都放了麝香,是于女子不孕的药物,我竟没有一点防备心,倘若她放的是毒药,那我早已死的透透的了。

      不仅我,还有东宫中所有侍妾,所赐的东西皆有泡了麝香的,就连太子身边的伺候的贴身宫女也不例外。

      以前我还赞叹她格局之大,心胸开阔,原来一早就防着所有人了,想来淳儿没有用她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当时也不大看得起闵如月。

      我将证据都收了起来,看着林舒颜,「六年前你的那个孩子……」

      「对,我故意的,我才不愿意留下他们家的种,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她很坦然的回答我。

      我愣了半晌,但也从心底敬佩她。

      我向她施了一礼,「是我兄长辜负了你一番心意,我陆家欠你的,倘若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你尽管提。」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不甘,想看看他到底会娶怎样的女子,现在我明白了。」

      再很久的后来,我终于理解这句话,而那时为时已晚,原来,她还是当年那个林舒颜。

      回去后,我让橘央翻出了那些闵如月送我的东西,让太医过来悄悄看了,果然都是泡了麝香的。

      我手上还戴着一只她送我的八宝珍丝镯,赶忙取下扔了出去,那镯子磕在地上从中间断开,撒出一些粉末。

      我让太医查验,也是麝香。

      这只镯子我戴了数年,竟没发现其中藏有机关,那镯子是空心的,里面放了麝香粉末,光是这点量,我这后半生就已经与子嗣无缘了,更别说那些掺在我水粉胭脂里的。

      我没有立刻回去找闵如月,我决定再等一等。

      自城墙一别,林舒颜再没来过东宫,听说她去了护国寺,为闵如月祈福,当然,这都是说与外人听的,我知道她是在为兄长祈福。

      闵如月虽在病中,可禁足期一过就夺回了大权,她哪里放心我呢?

      太子往我这来的也勤了,总是说闵如月身体不好,要我多帮衬她协理东宫诸如此类的话,每次都是陪我用完午膳就回去陪闵如月了。

      到了五月,兄长传回书信,说是还未找到季承颂,江南的贼寇大多是在水上的,水路更加难寻踪迹。

      我将信送去了护国寺,也该让林舒颜知晓兄长近况安心些。

      我也防着闵如月再对我动手脚,可千防万防我还是着了她的道。

      夜里凉,我常常深夜才睡去,一来二去的就得了风寒。

      本不是大病,只需喝几服药就能痊愈,可足足喝了半月,我仍觉得身子乏的厉害,太医把脉也看不出个所以来。

      因为药都是橘央亲手熬的,所以不可能是药出了问题。

      可能是我这些时日休息不好,太过于敏感,又见太医也没查出什么,也就将此事抛诸脑后。

      林舒颜与我常常书信往来,听说了我身体不大好,便从护国寺赶了回来。

      『你若再不好好照顾自己,康王回来了瞧见你这副病怏怏的样子,他不得心疼死……』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慎言!什么话你都敢乱说,这里是东宫。』

      她不以为然地吐了吐舌头,『反正那太子也对你无意,怕什么?』

      我苦笑一声,『原来我不受宠的消息都传到了宫外,那外边的百姓说我什么?』

      林舒颜撇撇嘴,没好气地将药碗重重地搁在床头,『你现在反到在乎这些?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替你惋惜你不是个有福之人,难不成你还指望他们骂太子没眼光啊?』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反正我觉得他就是没眼光。』

      林舒颜点了点我的头,『还说我乱说话,你不也在太子的底盘说他的坏话?』

      我笑了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我爹是宰相!』

      她被我突如其来地发言无语住,好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瞧着她副模样,我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淳儿。

      记得最初与淳儿相处时,我经常将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她也是这副模样。

      若是我的淳儿还活着,她也会同我这般谈笑吧。

      『不过你知道闵如月是如何搭上太子的吗?』林舒颜的话将我思绪拉回现实。

      我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太子为何非闵如月不可,但我原来觉得她人不错没有细究,难不成这事有什么猫腻?

      『这原来啊,闵如月就是闵府一个不受宠地庶女,连丫鬟也不把她放在眼里,更别提我那个通政使的公公了,连她叫什么怕是都不记得。但是突然有一天府里失踪了一个粗使婆子,她就像转了性一般,在府里大吵大闹,逼问主母那婆子的下落。主母哪里容得下她这般放肆,扇了她两耳光就逐出府去。结果她傍晚的时候坐着太子的马车回来了,还带回了那个婆子。你是没看见,那太子的眼睛一直盯着闵如月,旁人看都不看一眼。我怀疑这其中肯定与那婆子有些猫腻。』

      听她如此说来,我也觉得此事确实有些太过蹊跷。太子按理说不会管这些琐事,更何况太子出行的地方一定会有重兵把守,闵如月应该接触不到太子才对,太子一向注意在朝臣面前树立一个稳重的形象,怎么会在臣子这般失态?

      林舒颜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那神情就像中蛊了一样。』

      中蛊?

      难不成闵如月给太子下蛊了?可是瞧着她那副模样我真的很难把她和传闻中令人畏惧的巫蛊联想到一起。

      橘央也过来插了一嘴,『奴婢想起来了,闵如月的亲生母亲当年就是因为使用巫蛊之术,被处以焚刑,足足烧了三天才把她烧死。我还亲眼瞧见了一会儿呢,回来就被吓得发了好几天高烧。』

      语罢,林舒颜还很配合的打了个寒颤。

      我抚了抚她的背,『闵如月那时候不过是个小婴儿,怎么可能呢?』

      『那个婆子啊,就是失踪的那个婆子,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照顾闵如月,难保闵如月地母亲生前没有把巫蛊之术传给她。』林舒颜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道。

      我突然觉得全身麻木,犹如有千万只虫子在血管里爬过,它们慢慢地啃食我的血肉,我还来不及呼出声,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

      我仿佛看见了季承颂,他在坐在一片浩瀚地雪原之上,双目微闭。

      突然一阵寒风卷着漫天地雪花向他袭来,我不停地唤他的名字,让他躲避,可他始终不曾睁眼看我。

      直到风雪将他包围,他才睁开那双猩红的眼睛,幽怨地问我:“涣涣,你为何不来看我?我等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不肯来陪我?”

      他朝我伸出手,身边的风雪好像对他没有半点威胁,我便不管不顾地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好像多了一份释然,突然天空中响起几声低沉的咒语,我像是受到什么控制一般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寻找,除了白茫茫地天,却不见踪迹。

      季承颂则是带着恳切地目光,求我快到他身边去。

      就在我抬脚准备继续前行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陆涣涣!别再往前走了,你会醒不过来的 !』

      我大惊,这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我分不清。

      『涣涣,你不要听他的,快过来,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远离这些斗争好吗?』季承颂朝我伸着手,目光急切。

      我陷入了两难,到底,我该听谁的?

      天空中那个声音仿佛有些着急,厉声道:“他不是真的季承颂!陆涣涣,快醒过来!”

      陆涣涣,快醒过来!

      我好像听道了季承颂的声音,是不属于我面前这个季承颂的声音。

      他在一遍遍呼唤我,让我醒来。

      还有太子的命令,父亲的无奈,闵如月得意的炫耀。

      而我面前的“季承颂”像是气急败坏一样,仰头怒吼一声,随即混着身边的风雪爆裂开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片雪原又恢复了平静,我艰难地在雪地里前行,可始终找不到出去的路,一直走了四五个四五个时辰,可我好像还是在原地。

      我筋疲力尽地倒在雪地上,大概我真的要死了吧,我这一生过的很是窝囊,被人算计,被人害,可我却没有给她们还回去。

      我缓缓闭上双眼,,却看到不远处有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朝我走来,是淳儿和念姝!

      淳儿笑着给念姝唱她们部落的歌谣,念姝拉着她的手一蹦一跳的。

      她们从我身边走过,我着急地喊着她们,可她们好像看不到我一般,没有回头,只剩下我绝望地伸着手。

      『淳儿!念姝!不要丢下我……』

      淳儿停住回头笑着对我说:“陆涣涣,你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牵起念姝,继续唱着那首我听不懂的歌谣,一路向前而去,再没有看过我。

      陆涣涣!快醒过来!

      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随即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喉咙犹如有火一般灼热,我艰难地张了张嘴,而后口腔里流入一股甘甜。

      我的知觉也被慢慢找回,害怕是闵如月给我吃什么毒药,一下子睁开眼,却看到憔悴的季承颂端着半碗甜水坐在我的床边。

      『涣涣,你终于醒了……』

      他的眼睛红的厉害,声音也十分沙哑,像是老了几十岁。

      我朝他苦笑着说:『季承颂,你回来了……』

      橘央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我醒了,惊地将手中的盆也打翻了,冲过来跪在床前哭的稀里哗啦。

      季承颂很识趣地出了门,给我们主仆俩留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娘娘,是奴婢不好,让您受苦了……』

      我摇摇头,问她:『我是怎么了,可有查到些什么?』

      橘央摸了摸脸上的泪珠,『娘娘得的不是病,是被人下蛊了。』

      下蛊?

      『娘娘先前风寒早就好了,是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那蛊到了身体里太医也察觉不了,直到下蛊之人操纵蛊术蛊虫才会做出行动。』

      说到巫蛊,我自然怀疑到闵如月身上,林舒颜曾与我说,太子如此钟情闵如月就是因为被她下了蛊。

      但一切又似乎太过于合理,我总觉得这样大的阴谋不应该就这样被破解。

      思来想去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便让橘央替我写了封家书替我送回家。

      这一觉我睡的太久,久到太子都变成了皇帝,而我是皇帝的贵妃。

      我没有子嗣,按理来说我最多只能封到妃位,想必是皇帝忌惮父亲哥哥所以力排众议将我推到了贵妃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吧。

      既然熬到这一步了,那太子妃…哦不,应该是皇后也该换换人了。

      替我医治的是国师,太医不通蛊术,所以陛下派了见多识广的国师来为我诊治。

      说来也巧,当年烧死闵如玉母亲的是这位国师,而这位国师是父亲当年跟随先皇攻打西域时所救,所以国师也是父亲放在皇宫中替他监视先皇的棋子,父亲说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哪天先皇要抄家时,国师能提前通风报信。

      橘央秘密将国师请了过来,国师替我把了脉见无大碍才悻悻地抹去额上的汗水,『娘娘,您可算是醒了,不然宰相大人就要把我送到边疆去养马去了。』

      我疑惑地说:『哦?不是陛下让你来医治的吗?父亲?怎会怪罪于你?』

      国师冷哼一声,『新皇登基,皇后又有了身孕,哪顾得到你啊?不过就是对着那群庸医发发火,消息封的死死的,我都没听见半点风声,是宰相大人来找我,让我为你医治。』

      我心里一凉,仿佛坠入了万年不化的冰涧里,惹了满身的伤,在我性命垂危之时,我最爱的陛下,他是在欢喜将会诞生一个新的子嗣,还是在为我即将陨落而懊悔神伤呢?

      我缓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还请国师为我今日醒来的事保密,你就对外宣称经过诊治,我很快就能苏醒。』

      国师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橘央推搡着送了出去,我知道季承颂一直在门外等候,可我没有见他,我不能再让他卷入后宫的纷争当中

      现在已经撒了鱼饵那便安静地等着鱼上钩就好了。

      我开始装睡,橘央演的更像,来个人她便要装模作样的抹眼泪,我暗暗佩服她的演技,同时也心疼她,在我真正昏迷的那些日子,她肯定是真真切切的为我以泪洗面。

      自从国师放了消息出去,我的宫里每天都来很多人,尤其是太子,每次来都会带着很多赏赐,但他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我这里喝茶看书的。

      起初我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直到后来林舒颜来看我总是提起太子如何如何好,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借着昏迷的我在外立好名声呢。

      呸,真是虚伪!

      我恨不得跳起来跟林舒颜控诉这个渣男的种种,真是气死我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装睡的第三天晚上,我终于等来了闵如月。

      而此时,太子从我这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闵如月罩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半张脸,我觉得她是在多此一举。

      她把橘央支了出去,我再一次觉得她蠢,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旁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与她有关。

      闵如月脱下了斗篷,坐在我床前自言自语道;『陆涣涣啊,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谁让你出身那么好,谁让你是太子的青梅竹马,挡在我的富贵面前,你只能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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