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向安处去》沈长夏

7、周彧

　　盛夏的夜晚，依旧燥热难耐，沈清舟冲了个澡出来，打开了空调，拿毛巾擦试着头发，不知不觉就坐在了窗前，他的窗外面可以看到夜市一角，是离学校较远的一条街，与他们去的那条不同，这里热闹非凡，顾客络绎不绝，“不夜之城”实至名归。
　　与街上的灯火辉煌不同，沈清舟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夜灯，可窗外的喧闹哪怕隔得很远，都能在夜里将宁静打破，空荡的房间里瞬间充斥着寂寞，沈清舟心里的烦躁不安又开始霸占刚安抚好的情绪。

　　【周彧：开门】
　　十一点半，周彧几乎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找沈清舟。
　　沈清舟没回，直接去开门让他进来。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周彧把手里的酒给沈清舟：“看看，今儿从朋友的酒吧里搞的，可以吧！”
　　“又白拿人家东西，亏你是个金牌经纪人，太抠了。”
　　“不喝拉倒。”
　　“凭什么不喝？”沈清舟把刚倒好的一杯酒端走，回到窗前坐下。
　　说出这句话的沈清舟可能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语气里有了一些程向安的味道。
　　周彧倒是察觉到了什么，没继续争，给自己倒上一杯后，在沈清舟对面落座。
　　“你这酒还不错。”沈清舟见周彧没回答，问道：“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今天看上去怎么不太一样。”
　　“是吗？我没觉得。”
　　“你当然不觉得。”周彧一口干酒杯里的酒，踢了沈清舟一脚：“去，拿酒。”
　　沈清舟暗骂一声，起身去拿。
　　“清舟。”周彧接着倒酒，说：“我给你当经纪人多少年了？”
　　“快四年了？”沈清舟很疑惑，周彧平时不喜欢感慨这些。
　　周彧端起酒杯又一口干掉，笑着对沈清舟说：“三年零十个月，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在晚上这么轻松。”
　　沈清舟愣住了。
　　“清舟，我刚进这个行业的时候，说你很像清粥小菜的清粥，那时你真的会给人神清气爽、耳目一新的感觉。”周彧拿起酒瓶摇晃：“清舟，你看这个酒瓶，你知道这里面是酒，但不倒出来，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颜色。清舟，这就是现在的你。”
　　是，沈清舟承认，周彧是对的，他早就看不清自己了。
　　沈清舟依然没有回答，就像人们清粥喝腻了，会在煮粥时埋上几块红薯一样，沈清舟心里很多秘密，周彧就是其中之一。
　　“一年多前吧，我记不清了。”周彧摆摆手：“医生说你的失眠好转了，可以不用药物控制，我就喜欢来找你的时候带点酒，对你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对我是太有用了，那次你记得吗，我去见导演，差点迟到，被老大骂惨了。”
　　周彧是沈清舟大学时期的室友，俩人都是学经济学的，沈清舟因为长相太过出众，被学校选去拍宣传片，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热度，这才接触了演艺圈。
　　沈清舟松开眉头笑出声，想到自己刚开始做演员的时候，是有一腔抱负的。就像其他领域刚入行的后辈一样，想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想要去除行业里的一些糟粕，想要让自己的名字随着波澜壮阔的历史河流滚滚向前，生生不息。

　　后来还有吗？或许有吧，沈清舟自己也不清楚，过去自己想成为标杆，想用行动告诉新人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于是他逼迫自己接受外界所有的声音，竭尽所能提升自己，除了工作，各种课程排满了时间，这样连轴转了快一年，他好像真的站在了顶峰，看到了更多景色。可是沈清舟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出现了问题。
　　周彧在刚成立工作室时就开始接手他的一切事务，一个金融行业未来的翘楚，放弃了高薪，进入一个陌生的行业，大到出席顶级酒会，小到衣食住行，沈清舟感恩周彧的两肋插刀，周彧也很佩服他的努力，并且深知沈清舟不只是努力。

　　沈清舟的悟性非常高，拍戏需要学乐器，他恶补一两个月就能达到普通人学一两年的水平，后来遇到古装的本子，为了搞清楚这个时代的风俗习惯，他又开始专研历史、练习书法，每一步都很扎实，所以他没有阻拦这样拼命的沈清舟，认为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理想。
　　直到他发现沈清舟开始长期失眠，最严重的的时候，沈清舟一周只睡了三个小时，还是在他的硬性要求下才闭目养神。周彧带他去看医生，然后开始治疗，周彧拍板更改工作模式。
　　刚开始沈清舟并不知情，只知道自己失眠很严重，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得知工作被削减，后续还有一段时间的休假时，周彧第一次见到了沈清舟冲自己发火。
　　想到这里，沈清舟闭上双眼，他知道自己有多感激周彧这棵救命稻草，所以也更不愿接受自己曾经给周彧带来的麻烦和伤害。

　　周彧拍了拍他的肩，他没有怪过沈清舟，那时他刚接受沈清舟的工作，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在荧幕上滴水不漏，在私底下温和谦虚的人，被前经纪人诋毁，被被网友谩骂、诅咒，被原本支持自己的人用各种恶毒的言语进行人生攻击。
　　即使还有很多粉丝用“控评”的方法去掩盖那些不好的声音，他依然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被放大、曲解、造谣……
　　周彧甚至认为，自尊心这样强的沈清舟，不该把所有的情绪都包裹在自己的心里。

　　“你还记得，我们跟剧组上岛那次吗？”
　　周彧转移了话题，翻起了几次陪沈清舟拍戏的记忆。
　　这一招管用，沈清舟的思绪被带走了：“当然记得啊，你非要跟我一起去，结果被剧组当成了场工，忙活了好几天，皮都晒伤了。”
　　“还有进山那次，拍掉下悬崖的戏，你记得吗？”沈清舟喝下一大口酒，继续说：“那一段大家都入戏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坡掉眼泪，你睡醒了以为是我掉下去了，鬼哭狼嚎了半个多小时，哈哈哈哈哈……”
　　沈清舟捧腹大笑，眼泪都出来了，周彧又气又高兴，在一旁不停地锤床。

　　笑过之后，沈清舟认真地看着周彧说：“周彧，我似乎，是好了。”

　　这边，程向安坐在舒适的床上打了个哈欠，空调的冷风吹来，她缩进被子里，把全身都裹紧，侧躺着，只伸出一只手刷微博，打算等困意浓一些了再入睡。
　　搜了几个沈清舟的词条，出来的都是他最近的宣传片，还有粉丝剪辑的视频，程向安觉得没什么意思，突然看到了“脱粉沈清舟”的话题。
　　程向安点进去，最近的都是“谁会脱粉沈清舟呢”、“绝不会脱粉沈清舟”之类的话，其他的大部分是一年多前的内容。

　　程向安往下看了看——
　　“#脱粉沈清舟# 沈清舟站姐回踩，一个有精神病的演员真的可以演好戏吗，以前的努力都是表演出来的是吧，真不愧是个演员……”
　　“#脱粉沈清舟# 扒到了沈清舟的医疗记录，说是精神问题严重，一群脑瘫喜欢一个疯子也很合适……”
　　“#脱粉沈清舟# 喜欢他很久了，之前就觉得他不正常，怎么会有人学东西那么快啊，结果有病，是不是精神分裂啊，每天换人格出来，细思极恐……”
　　“#脱粉沈清舟# 去死吧疯子，一天到晚发疯，以为娱乐圈是他的吗，瘟神瘟神，快逃……”
　　程向安很少去看粉丝间的拉扯，也不喜欢那些充满戾气的评论，这是第一次看到一个明星的粉丝这样去辱骂自己的偶像，真的是粉丝吗？

　　她截图给姜南。
　　【趁人不注意：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姜南还没睡，索性走到程向安的房间来。
　　“你还没睡啊？”
　　“睡不着，一时兴起看到的。”
　　“哦，是这样。”程向安让姜南坐过来说。
　　“我只知道一个大概，那段时间沈清舟的流量突然一下就爆了，你知道的，人红是非多，所以网上什么言论都有，但还是好评偏多。结果突然有一个爆料是说他经常去看心理医生，还拍到他的病例什么的，说他有精神类的疾病，舆论一下就炸开锅了，还有很多家长出来要求沈清舟给个说法，说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总是被精神病人影响。”
　　姜南说得很平淡，可一字一句打在程向安的心里，是一种无解的委屈。
　　“后来是沈清舟的经纪人周彧，听说是他的大学室友，拿着心理医生的诊断出来澄清的，还有他们大学同学和老师的一些证明，才让这件事情平息了下去。至今为止都没人知道为什么要造谣他有精神疾病，可惜，好像就是在那一年年底，有一个我认识的娱记说，沈清舟好像真的生病了，说他的状态特别像一头不堪重负的骆驼，谁都不知道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
　　程向安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克制住眼泪掉落。

　　“你哭什么啊，他现在应该已经没有问题了，周彧也把他保护得挺好的，看起来他的粉丝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的情况。”
　　姜南不知道怎么安慰程向安，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落泪。
　　但程向安的确一直都是一个情感非常充沛的人。

　　平静下来之后，程向安带着浓浓的鼻音对姜南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代入了一下之后就觉得很委屈，很着急，一着急就哭了。”
　　后来姜南又说了很多自己所了解的沈清舟，好像是在给一个小朋友讲睡前故事，不知不觉间，程向安也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