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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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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离萼一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一手由侍女牵引着走进驿站的房间。一入眼的是挂在墙上的松柏常青图,然后绕过一扇黛山潋湖纱屏,一走进内室,离萼就看见一位身姿颀长的女子正站在床边挂着香包。离萼还未开口,那女子便转过身来,款款行礼:秋深拜见十六殿下。
秋深的声音有些粗粝,容貌并没有连翘描绘得那么美。摇曳烛光下,见她虽生得一张鹅蛋脸,但五官平淡,只眼尾一颗红痣,不生妩媚,反倒让人品出几分凌厉。
室内温暖,糖浆化了下来,离萼粘腻的手不敢扶人,忙抬了抬手让她免礼。
秋深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从腰间扯出一块丝帕,将糖葫芦接了过来,扶她坐床上,并让侍女去打些热水给公主净手。
离萼见她这样细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麻烦秋深姐姐了。
秋深眉头一皱,又迅速恢复平静的脸色:照看公主,是臣的本分。公主唤臣秋深便可。
秋深为离萼洗净了手,又为她拆发。
大婚的妆嫁是皇室的体面,但路途遥远,当然要简装而行。
离萼端端正正地坐着,头皮传来一阵刺痛。她握紧拳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秋深停了下来,道:臣手法生疏了,公主息怒。
可是她的语气很真诚,但并没有惶恐的意思。
离萼笑了笑,自己迅速拆下沉重的钗环。秋深接过来,一一收进妆匣,并上了小锁。其他的侍女则在为离萼准备沐浴之事。
离萼不敢再麻烦秋深,自己站起身,艰难地脱下了外袍,再脱下内衫,露出莹白的肩膀。她准备脱裙时,眼角瞥见秋深匆匆走出了内室。
她心里有些难过。她本想和秋深好好相处。也许秋深并不愿意随她出嫁,为皇后伺候笔墨,自然是比千里跋涉要轻松许多的。
月高悬,一缕月色倾泻而下。离萼已经入梦,梦见一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子,清瘦,肚子却像圆灯笼鼓起。那女子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用柳条轻轻拨着地上的花瓣。离萼走过去,脚步却似有千钧。还未等到她走近,忽然轰隆一声,天崩地裂,那女子好像终于注意到了她,脸上露出笑意,双眼却涌出了泪水。离萼不顾一切跑过去要拉住她,但自己却被地上裂壑吞噬。
公主!
离萼努力睁开眼睛,眼前是秋深的脸。秋深点了蜡烛。
没有天崩地裂。
我做了噩梦,离萼说。
秋深神情莫测,良久才道:人皆有梦,噩梦也稀松平常。
离萼拉住她的手:秋深,你陪我?
秋深抽出手来,目光落在离萼苍白的脸上。
月入乌云,窗外突然传来阵阵惊雷,仿佛天公震怒,誓要将苍穹捶破。离萼被吓了一跳,拉住秋深的袖角:秋深,你守夜辛苦,上来歇歇吧,我们好说说话。
秋深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
离萼商量道:我知道,此事于礼不合,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发誓。
说着,就要起誓。
秋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秋深反握住离萼的手:臣陪您。
离萼高兴了,往内侧退了一些。只见秋深背对着她,脱下了外衣,侧身上了榻。
离萼用手轻轻戳秋深的肩膀:秋深,你同我讲讲你的事吧。我,我很少去母后宫中,很多事都不知道。
秋深懒懒地回道:没有什么新鲜事。
离萼的指头从秋深的肩膀逛到手心:你手里的茧子这样多,秋深,你被人欺负吗?
大概做了许多重活,年复一年,才能有这样厚的茧。就像连翘。
秋深缩回手:小时候的事。
离萼不忍她回忆伤心事,安慰道:现在好了。
秋深缓缓转过来,目光灼灼,声音很低沉:现在好什么?
离萼急切地解释:我会待你好,不让你做辛苦的事。
秋深竟露出了笑意:为公主赴汤蹈火鞠躬尽瘁是臣的本分。
离萼愁道:这一路是不是很危险?
她虽天真,但也并非无知。这一路的森严戒备,更显得这场出嫁危险重重。
秋深没想到她这样敏锐,轻声哄道:殿下会长命百岁的。
不知是香包气味,还是秋深的声音,令离萼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昏沉间感觉到秋深在为她擦去额头的汗,又为她掖紧的被角。
等离萼睡熟,秋深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走出了房间。她避开守卫,越墙而出,走到一条荒芜的暗巷。有一个挑夫同她错身而过,往她手中塞了一小团纸。她拆开来,上面写着澹风亭三个字。看罢便撕了粉碎,掷向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