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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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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夹着雨星,像是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路上行人刚找到避雨之处,雨就劈头盖脸的下了起来。房顶上,街道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不一会儿,雨水就渐渐漫过脚底。
“咦,这咋躺了个小报童呢?”女子惊奇的声音出来,顿时吸引了同行女子的注意。
“诶,还真是。”一个女子理了理裙子,轻轻地蹲了下去,“这个小报童长的还真好看哩,像我过世的妹妹。”
“春红,咱们把这个小报童先带回去吧?感觉她快不行了。”晴柳蹙着眉望着春红,焦急的说。
春红闻言撇了撇嘴,也轻轻蹲下身:“晴柳你总是爱多管闲事,这个小报童带回去咱们放哪儿呢?”她戳了戳小报童的脸,顿时感觉指尖凉飕飕的。
雨又大了起来,满天的乌云低低地压了下来,树上的叶子乱哄哄的摇摆。
晴柳干脆不去顾虑,扔下伞,一把抱起小报童就跑。
“诶,晴柳,等等我啊!”春红望着晴柳渐渐模糊的背影,捡起地上的伞慌忙追了上去。
晴柳一路小跑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昏迷的小报童,心中暗暗惊讶:这个孩子太轻了吧!
床上的人动了动,晴柳立刻醒了过来,榻上的人紧蹙着眉,泛白的唇紧呡着。
“娘…娘……”一阵低语传来。
晴柳看着昏迷中慌乱的小报童,不禁心中一痛,伸出手紧紧攥着那人冰凉的手,眼中竟也留下了泪水。
“哟,晴柳咋还哭了呢?”春红靠着床沿,看着双眼通红地晴柳戏谑着问。
晴柳听了连忙擦去泪水,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春红。
“好了你们俩,别吵了,人醒了。”悦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二人即刻停止斗嘴,晴柳转头看着穿上的人儿。
小报童明显还处于怔愣状态,她看着眼前的二人,惊愕的说不出话。
一阵寒风吹过,小报童抖了一下身子,缩着瘦小的身子往被子里钻了钻。
这一举动自然没逃过几人的眼,晴柳转头看着窗边的人,眼中的请求十分明显。小报童也提眸望了过去,只见一个及其美丽的女子靠在窗边,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慢慢升腾,女子的脸更加模糊了,但却依旧美的惊人。
女子将烟熄灭,扔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慢慢关了窗户,又坐下望着窗外。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哩?”晴柳看着呆呆的小报童,轻声问。
小报童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恐,紧闭着嘴不肯说。
看得出小报童很害怕,晴柳只能慢慢解释道:“昨晚,我们表演完从李府回来,就发现你躺在路上,我们叫也叫不醒,怕你死去,就将你带回来了。”看着小报童的恐慌慢慢消减,晴柳也松了口气。
“我,我叫玉湘,谢谢你们。”玉湘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轻轻地感谢道。
闻言,晴柳轻轻地笑了笑,说:“我叫晴柳,你可以叫我晴柳姐姐。”
春玉在一旁不服气了,她气哼哼地说:“怎么着我也算帮忙了吧,你怎么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晴柳立刻炸毛了,回应道:“你?你在后面玩吧?”
春玉抿着唇,双眼紧紧盯着晴柳。
下一秒,“哇”的一声,春玉哭了出来,她一手擦着眼泪,一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原本春玉就生的美,加之体态清瘦,这一哭,弱柳扶风,倒像个病西施。
玉湘不禁看呆了,她还从未见过美丽的女子哭泣,她见过的美丽女子都是眉目含笑,珠圆玉润。
“行了,你们别闹了,这个孩子需要安静。”窗边的女子又开口了,她直直地朝玉湘看了过来,玉湘顿感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一双丹凤眼没有一丝情感波澜,犹如栖息着蛟龙的深渊古潭,令人心悸。鲜红的唇瓣紧抿着,黑色的长发微卷着披泻下来,耳朵上坠着枚清浅如水的耳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边的女子早已收回了目光,可玉湘仍怔怔的望着,那女子连侧脸都如此美。
“对了,那个姐姐叫倪兰。”晴柳看玉湘一直盯着窗边的女子,轻轻地对玉湘说。
闻言,玉湘缓缓回过头,问:“我这是在哪儿啊?”看着眼前女子略微暴露的衣着,其实玉湘心中已有了猜测。
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晴柳抿了抿唇,回答道:“这里是上海最大的妓…院,翠云居。”说完就撇开头。
玉湘看着晴柳双手指尖互捏,心中竟有些闷,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脸:“怪不得姐姐们这么美,还要感谢谢谢姐姐们的救命之恩。”
天大亮了,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岗,和煦的光芒从木制窗歪歪斜斜的点撒进来。晴柳看着笑得真诚的玉湘,不禁鼻头一酸,眼眶一红,伸手抱住了玉湘,轻轻地抽泣着。
温香软玉在怀里哭泣,玉湘顿时也红了脸,伸出手,僵硬的轻拍晴柳的背。
过了一会,晴柳像是察觉到尴尬似的从玉湘的怀里退开身子,脸红着解释道:“我以为你知道了你会讨厌这里,觉得我们不干净。你知道的,他们对我们怀着嘲讽和厌恶,而不像你会这般的笑,我一时有些激动了,抱歉啊。”
玉湘脸上的笑意已经慢慢淡了下去,她抬头看了看另外二人,春玉咬着下唇低垂着头,泪水愈发汹涌,而倪兰只是望着窗外,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她不太明白,“他们”指的是整个民国的人,还是指这会蚕食人血的封建社会?玉湘不明白,她只知,自己的爹娘已经为了所谓的革命死去了,玉湘不明白为什么爹娘赴死时会那么从容,不明白为什么死的时会嘴角含笑,死亡难道不是痛苦的吗?
玉湘困惑的望着窗外,眸中尽是混沌。
“好了,你现在需要休息,躺下吧。”晴柳按着玉湘的肩膀,将她摁回床上,又给她将被子捂好,才拉着春玉和倪兰出门。
出门前,玉湘发现倪兰深深的看着她,眸中是玉湘所不能理解的空洞,和巷子里的很多穷人一样的眼神,仿佛未来都没有了希望。
倪兰很美,却美的不生动,不灵透,像一只提线木偶,任凭他人的摆弄。
慢慢的,玉湘又睡了过去,等到再一次睁眼,天边已是黄昏了。晚霞烧红了天空,尽管街上人来人往,可总感觉笼罩上了金色的寂静。玉湘不喜黄昏,每至黄昏,总会有一丝愁绪冒了出来,长长的,怎么拉也拉不断,几抹悲凉像是掺进了房里,压的玉湘喘不过气。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将玉湘扯出了低沉中,玉湘擦了擦额头的汗,掀开被子打开了门。
门口赫然站着倪兰,倪兰还是一样的表情,手里夹着一根烟,淡淡的看着玉湘。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了橘黄色的光,轻柔的笼罩在倪兰身上,很美,可玉湘还是讨厌黄昏。
“黄昏很美不是吗?”过了良久,倪兰轻轻地开口。
玉湘疑惑地看着倪兰
“所以别在皱着眉了,即使黄昏残败,却仍余存温暖,不比黑夜好上太多吗?”说完倪兰低下头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玉湘突然觉得倪兰很奇怪,可总说不出哪儿奇怪。
“可我就是不喜黄昏,我宁愿一直处于阴冷潮湿中,也不愿感受过温暖后被扔进冰窖中。”玉湘看着地面上细碎的光,皱着眉说。
“所以你宁愿在黑暗中挣扎死去,也不愿靠近太阳吗?”倪兰看着玉湘,轻轻地发问。
她不明白,玉湘抬起头迷茫的看着倪兰应道:“难道在黑暗中沉睡不好吗?醒了的话也依旧身处黑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寻找光亮?还不如在沉睡中不知不觉的死去。”
玉湘可算听懂一点了,倪兰这是在和她聊改革。
此话一出,倪兰便定定的看着玉湘,不在言语。
良久,倪兰轻轻地笑了笑:“你的回答很有意思,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只不过可惜了。”
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玉湘小声地笑了笑:“太阳也终将要没入黑暗,天边暗红的血光,只不过是最后无谓的挣扎,徒增伤悲罢了。”
拿烟的手顿了顿,倪兰转头望着天边的一线血红。“我们还是期冀着梦的来临吧,我先休息了。”玉湘轻轻地说,然后关上门,将黄昏与仅剩的温暖关在门外。
看着面前紧闭的门,倪兰并没有走,而是回想着玉湘说过的话,每句话都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
是夜,倪兰静静的站在窗边,望着马路对岸的河水,熟睡了的河水上倒映着各色的霓虹灯,一阵风吹来,画面破碎了。上海不会因为夜的来临而褪去浮华,这些璀璨的灯火将月亮的清辉盖住了,给世人留下了光明的假象,给这个腐朽不堪的社会披上了一层华丽的外皮。
一阵寒风吹过,倪兰的身子抖了抖,将窗户关上,捏了捏鼻梁,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晴柳蹦蹦跳跳的跑到玉湘的门前,轻轻的敲了敲门,可却无人回应,晴柳耐下心又敲了敲,还是无人回应。
她一把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屋内的任何地方都被擦拭了一遍,就连地面都锃亮亮的。
果真走了,晴柳飞扬的心一下子就低落了,她转眼一撇,发现桌上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可她不识字,一张下来,只看得懂几个。她将纸叠了起来,包在掌心跑了出去。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正在沉思的倪兰,倪兰不悦的打开了门,却看见晴柳红着脸现在自己门前。
“倪兰姐,可以帮我个忙嘛?”晴柳看着面色冷淡的倪兰,小心翼翼地问。
倪兰点了点头:”要我干嘛?”说完就转身进屋,给晴柳留下了门。
晴柳大喜,一边展开纸一边说:“是这样的,今早玉湘走了,留了一张纸,可惜我不识字,就想来问问你。”
倪兰皱着眉望着晴柳,晴柳以为她不知道谁是玉湘,急忙说:“就是前天晚上被带回来的小报童。”倪兰闻言轻轻地回应:“我知道。”
晴柳看着神色不明的倪兰,大着胆子拿出纸张递给倪兰。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张出现在了倪兰面前,倪兰轻轻地接了过来,大致浏览了一遍,说:“大的意思就是谢谢你们的帮助,说自己现在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待到日后定会重谢,还说了她的住址。”说完就将纸张还给了晴柳。
地址?!晴柳闻言抿了抿唇,小声问:“可以告诉我玉湘的住址嘛?”一双大大的眼睛渴望的看着倪兰。
“水永巷里靠近马路的第一个屋子。”说完倪兰就沉默了。
晴柳也沉默了,要知道这水永巷可是一等一的穷,里面不是恶霸就是可怜的人。
“没想到玉湘这么苦啊!”晴柳怔怔的说。
倪兰看着低沉的晴柳,轻轻地说:“其实我们的处境不是更惨嘛?我们必须要勾引客人,必须取悦客人,但凡心里稍有不愿,就会被毒打,我这副身子不知已经脏成什么模样了。”倪兰风清云淡的说,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晴柳听了以后身躯一震,紧紧咬着下唇,泪水不断从眼中流出,她发了疯似的搓自己的脖子、手臂、还有红唇,直到皮肤泛红,她还在不停的搓。
倪兰心中有些闷痛,她走上前扯开晴柳的手,认真的说:“生活还得继续,只要努力赚钱,我们总有一天可以爬出泥潭。”
晴柳走了,被“妈妈”叫走了,“妈妈”一脸的横肉笑得都紧紧挤在一团,嘴里说着:“是一位极有钱的客人,让晴柳好好表现。”晴柳接下来的命运不言而喻,被男人无尽的凌虐,还得装出喜欢的模样讨她欢心,倪兰的眉头皱了皱,她厌恶男人,只要男人一出现,发给她的便是无尽的痛苦。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倪兰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掏出一本书,靠在床上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