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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唐隆(上) ...

  •   那日午后,三郎前来小坐。他眼下黑青,一看便是数日未曾安睡。

      他遣了音儿下去,便一股脑地躺在榻上。我凑了上前,轻声问道:“很累?”

      他未睁眼,点了点头,“姐姐,让我在你这儿睡一会儿可好?”

      我嗯了一声,替他脱了靴,扶正了身子。他拉住我的手,“不要走,姐姐,陪在我身边,我能踏实些。”

      “好。我不走……”我刚应声,见他已昏睡过去,好似一下子与世隔绝,坠入甜美的睡梦。

      我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已有微微细皱,额头上不时渗出汗珠,那是一种入骨的惶恐,他有再多的坚强也无法逃过。

      好在,这一觉还睡得安慰。他醒来之时,已是气色红润。“姐姐,你知道吗,我已有好多天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摇着我的手,终于露出一丝笑纹。

      我替他擦了擦汗,“我知道。其实我也每天都在为你担心,今日看你疲累是疲累,但总还是安好,也松了口气。”

      “可我这口气却松不得。”他起了些身,俯在我的身上,蹭着,“姐姐,我怕。”

      我轻轻地抚着他,“我懂。”

      “除了你,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他们会更怕,会不相信我,会背叛,会弃我而去。我也怕自己做不好,会连累他们。”

      “我都懂。”

      “神龙时的那一夜,你也是这样安慰父王的。是不是?”他像一个粘人的孩子,紧紧帖在我的身侧。

      “是。也不是。那时,我是你口中的‘他们‘。我也许不会弃他,但也会怕。”

      “那现在便不怕吗?只因我本来与你无关?我的错,或败,不会连累到你?”

      我摇了摇头,“是因为我相信你。那个自小骄傲,果决的三郎。”

      “姐姐只会哄我,可我愿意听。”他起了身,周身松快,见了枕上的汗渍,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要告诉别人。除了姐姐,谁也不许见到我脆弱的样子。”

      我递了巾子给他,笑道,“这是自然。你从这里出去,忘了就好。”看他已爽利了起来,我忍不住开口问道:“现在,外头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他收了收神,说道:“不瞒姐姐,禁军之中我早有布局,若有异动,可排上用场,内宫亦有准备,但,还有些难。”

      我嗯了一声,“韦氏大概早已做了防备,必得在不引人注目之处想想法子。婉儿先前来过,朝中宫中欲求韦后、公主、相王共辅少帝,则兵不相向,你说,还有可能吗?”

      “绝没有!”他摇着头,“如今李氏社稷飘摇,皇祖母称帝也就罢了,韦氏又算什么?她篡权祸国,其罪当诛!”

      他握了握拳头,映衬着目光中笃定的神色,“上官婉儿,不过是想给自己讨一处活路罢了!少帝之事,她也是共谋。”

      “可是,三郎,韦氏若用同样的目光看你,看相王,又当如何呢?她在明,你在暗。敕诏之权皆在她手,翻云覆雨难道不是顷刻之间的事吗?”

      他默了一默,叹着声。

      “你决定了吗?”我问道,不由地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想要感受此刻他的感觉。

      “再等等。”

      “等什么?”

      “等韦氏倒行逆施,触了众怒,讨伐就顺理成章。”

      “那你们,谁会先下手为强?万一……”

      他摇了摇头,复而将我的手攥紧,“这个……就只有看天意了。”

      “那相王呢?如今的形势,他如何看?他会不会帮你,还是他也有什么谋划?”我忽然心里一紧,“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血脉相连,你不信他还能信谁呢?就像当年,若他不是那么顾惜于你们,说不定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你们……务要齐心才好。”

      “姐姐!”他推脱道,“让我静一静吧。昔日,父王怕我们受他连累,今日我也怕连累于他……”

      他语气透着坚决,似乎没有什么余地。说完,他便准备披衣而去,我上前相送,音儿亦在院中躬身。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却见她的神情中藏着一点淡淡的锐利。我稍留了些心,却也未见她有什么不妥。

      过了几日,相王被罢去了参知政事之实,只封太尉,朝局悉数落在韦氏手中。这也可想而知,韦氏从来不会对相王手软,可转念一想方才醒悟,相王罢职,就意味着韦氏之恶登峰造极,也意味着李氏旧臣忍无可忍。

      这便是李隆基所说的“时机”,竟是在用相王做着试探。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阵惊寒,实在难以忖度两人如今的关系……我只能期待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合谋,而不是李隆基的暗算。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便有李隆基的亲随入内,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子,郡王命小人带娘子去郡王府。”我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片刻,连忙上了马车。

      临淄郡王府如往日一般,府门大开,看不出任何异样。那人引我们从后门入府,直奔李隆基的书房。

      我透过书房的屏风望去,后面正是三郎议事的地方。他只着便服,裹着青巾,正与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简,还有几个谋士详谈着什么。他神情专注,指尖在那张宫城地图上游刃有余地行走。那举重若轻地姿态,不由地令我痴看。

      过了一会儿,似是大计已定,所有谋士和将领跪于地,齐声向他道:“为救大唐江山,我等愿效死力!”三郎一一将他们扶起,拱手相谢,又将众人之手紧紧地叠在一起。

      “郡王,今晚大计可要告知相王殿下?请相王里应外合,一同起事?”其中一人像是思虑了很久,才终于问道。

      三郎蹙了蹙眉,坚决道:“不可!”

      众人似有不解,环视着彼此。三郎缓缓道:“今夜起事,我并非为了自己,而与诸位齐聚在此,更是为了挽救大唐社稷。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万一事情败露,认罪伏法,都由我一人承担,决不连累父王!可若告诉父王,无论他同不同意,都会将父王至于危险!”

      我此时亦难辨此话中的是非对错,只见三郎一片拳拳赤子之心,又有如此大义凌然的气节,又将众人之心牢牢凝聚。

      待众人领命散去,独留三郎一人在内的时候,我才看到他的衫子上已有渗出的汗水,中衣竟已湿透。

      “姐姐,快来!”他看到我,连忙向我走了几步。

      “我先服侍你更衣吧。”

      他点了点头,半开双臂。我动作很轻,不一会儿,里里外外皆换了妥当。我望着他,像欣赏一件难得的瑰宝。

      他自然能懂我的神色,笑道:“男人建功立业的样子,是最吸引女子的吧?”

      我听了一愣神,他又自嘲道:“姐姐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若不是眼下还有大事,真想让你就这么多看我一会儿。”

      “你呀,这都什么时候,怎么还能说笑?”

      “反正姐姐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父王。我确信!”他又故作轻松地调笑。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肩,“好了,什么时候去?眼下也该和王妃、孩子们一处才是。我就在这里,静候佳音。”

      “姐姐,若我败了……”

      我掩住他的唇,“不会的……”

      他一下子将我的手握住,又压向他的心口,“姐姐,其实我没有那么高尚,什么为国锄奸,为了社稷,可以白白地牺牲流血,我想要的也是那个皇位。所以,若我败了,姐姐不要为我难过,若我胜了,姐姐也要记得……”

      我嗯了一声,并没有多想,心中只在祈愿他此去尽是坦途,忙道:“别说不吉利的话,三郎,你会赢的。”

      “郡王,有要事禀报。”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屋里飘摇的温存。三郎立刻警觉起来,“进来。”
      那人在他耳边一番密语,三郎脸色沉重了下来,挥手令他退下。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高力士差人送来消息,原本值守内宫门的人忽然被换了下来。虽然瑶光殿内外都已布局妥当,可这内宫禁……哎!他说会见机行事,要我也做些准备。”

      我猛然想起神龙那年,也是在这关键的时刻,一两点的疏漏便险些酿成大错,难道今日又会重蹈覆辙?

      三郎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左右踱步,“宫禁,宫禁,若不是内宫掌钥之人打开宫门,难道要我率禁军直接攻了进去吗?若真是那样,宫门杀声一起,瑶光殿立刻就会有所准备,胜算可就少了一半!”

      三郎与禁军内万骑诸将交好,只待入夜潜入内宫,趁无人发现之时直斩韦氏。可若宫门处出了岔子,再多的筹谋也会折半。

      我心头一紧,说道:“三郎,若真有变,不如改期?”

      “不行!”他坚定道:“号令已发,若现在收回,日后岂还有人再信我?若实在无法,只有拼死一搏了。”

      说完,他便从架子上重重地抄起盔甲。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三郎,如今只要叩开内宫之门,便可成事。若不能从内开启放行,不如……想个合适的法子进宫吧。”

      我拿出那块大圣皇后赐予我出入宫禁的令牌,递到他的手上:“至少,这块令牌是可以入宫的。”

      他吃了一惊,将令牌拿在手上,仔细看着,“姐姐,你怎么会有?”

      “是则天皇后留给我的,允我每逢时节入内宫照看花木。谷雨之时我刚用过,不会有错。只是……”我停了停,“则天皇后严命我只准在时节之时用它,而今日非时非节,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他听着,任惊讶地神色蔓延,叹道:“还有这样的事?姐姐……我竟不知,最后的命脉竟然在姐姐手里。可我……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让我再想想。”

      “还有更好的法子吗?三郎,不如我去试试,若有人盘问,只说时气忽转,须入宫照看。我若顺利,就能和高给事呼应,你们埋伏在外,亦可在开门之时入宫了。”

      他摇着头,情切道:“姐姐这样太危险了。若那令牌上有什么暗语,或是约定,姐姐恐怕会遭难的!不行,我绝不能让姐姐涉险。”

      我知他箭在弦上,实在没了办法,便恳切道:“若你能有旁的法子,我自然不愿。但若没有,你也只有这条路。我不想让那年的事重演,不想看你也如他一般功亏一篑。若令牌之中真有暗语,我也只能把这一身托付给你了,等你救我。

      说个不恰当的比方,昔日长孙皇后也是跟随太宗皇帝入了玄武门的,不是因为她能做些什么,而是相信太宗皇帝定能护她。有那么多人总说我逃不过身在皇家的命运,就让我……更努力些吧。”

      “姐姐!”他痛心一跪,已有泪水溢出眼眶,“谢姐姐相助!李隆基此生定不负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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