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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前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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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驾崩了……”来人半晌都未缓和,颤颤巍巍地说出这几个字。
“什么?”三郎腾得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陛下吃了安乐公主送去的东西,就……”
“你是说?安乐公主毒死了她的亲生父亲?”三郎拍案,“竟有这等事?那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消息还不曾传出,小人是候在殿外的,趁内宫混乱,才溜了出来。刚到门口,就听韦后下令封闭宫门,杖毙所有当值的内侍宫人……高给事今日是和小人换了班的,自然无碍,小人……小人怕是不能回宫里去了。求,求郡王庇护……”
李隆基点头道:“先带他回府罢,这儿也不宜久留。对了,陛下暴毙,可有遗诏?”
那人仍吓得不清,一面千恩万谢,一面颤声道:“陛下怎会想到会死于公主之手?哪里会有遗诏……恐怕连议定太子的文书都没有。”听罢,李隆基未说什么,只给侍从使了眼色,侍从便上前将他带走。
高力士也是惊魂未定,躬身拱手道:“郡王!今日我逃过一劫,全仰仗郡王带来的福气。若不是郡王今日相邀,力士定死于宫内……可见这是天意啊!”
李隆基目光中满是犹疑,叹道:“事发突然,李裹儿……她真是丧心病狂。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实在令我李唐皇室蒙羞。”
说罢,他好似方才体味到高力士刚才话中之意,连忙上前,紧握他的双手,十分情切地说道:“好!既然如此,日后之事,就有劳你相助!”
高力士道:“陛下的确不曾留有遗诏,但如今皇后把持内宫,又有上官昭容襄助,遗诏恐怕不久就会颁行出来。”
“如今宫门紧闭,消息不通,我们也奈何不得。”李隆基顿首,近乎骂道:“哎!谁能知道竟来得这么快!真是个疯子!”
高力士倒也冷静,“郡王,依你看,这遗诏会是什么?”
“皇后必不会召李重福回来,是重茂?难道?真的是李裹儿?荒唐!”李隆基厉斥了一声。
“如今,觊觎帝位的可不止他们,还有皇后呢。”高力士提醒道。
“这绝不可能!祖宗社稷怎可再落入旁姓女人的手里?”
“郡王,去相王府罢,如今只有相王和太平公主能过问遗诏的事,你再怎么说,也使不上力……总归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过问的。”高力士在一旁劝道。
三郎向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事不宜迟,走罢……”说完,他便与高力士夺门而去。
大雨已停。路面被雨水冲刷地十分干净,墙檐上仍然滴答着雨滴,溅起大大小小的涟漪。我的心也被反反复复地冲击着,这如闹剧一般的变故实在充满了讽刺,可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是我能窥测或者预知的。我也只能同平头百姓一样,等待皇室颁行天下的一纸诏书:“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即皇帝位,皇后知政事,相王参谋政事。”
适逢国丧,我和音儿须将成丹阁里鲜艳的花株用素布遮起,已忙了两日。三郎多时未至,亦无人送来什么特别的消息。我的心总是悬在半空,没个着落,也在日夜为相王,为三郎几个担忧着。
我心中有着不少疑问,拥立少帝倒不为奇,可安乐公主和韦后觊觎皇位多年,为什么不趁机夺位?而相王已淡出朝局多日,为何还能辅国?且韦后一向与相王不睦,她又如何能肯?而这一切,对相王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忽然,音儿说有贵客来访,我才恍然回神,竟是婉儿。我连忙让她到了屋内,“宫中还举大事,姐姐怎么有空会来这儿?”
她穿着素衣,未有饰物,仍然端庄,说道:“怎么,不欢迎么?我又不曾失礼逾矩,不过回府去住上一夜,想到你,便来看看。”
“姐姐哪里话,快坐,我去给姐姐上茶。”
她点了点头,看着我动手,却经不住揉了揉眉穴。
“陛下驾崩,姐姐又是心伤,又是操劳,要注意身子才是。”
“心伤?”她冷笑,“不过一个不可靠的男人罢了,我心伤什么?”
“姐姐……”
“说与你怕什么?闺中之事我也只能说给你听。”她轻轻地将手点在我的唇上,“他又哪一次像个男人?哪一次能令我记着?真是连六郎的半个指头也不及……”
她讲起先皇私事,我自然红了脸,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当年姐姐嫁于先皇,想来也不是看重这个。”
“左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你心里明白,我倒也不多解释。如今新帝年幼,韦后临朝,连相王都重参政事,一片新气象了。”
我知道她在试探我,便小心道:“姐姐此来,可有什么赐教?”
她喝了口茶,倒是放松下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那日宫中见相王,他气色实在欠佳。公主好不容易才又将他扶上相位,他若还打不起精神,朝中怕又要出乱子。”
“太平公主?”我故作茫然,想要试着问她那日的情形。
“若不是公主制衡着韦后,恐怕现在天下早就不姓李了。诏书是我拟的,相王是唯一的宗室,必得有辅政之名,可见公主心里还是属意相王的。”
我心中左右掂量,那日能入宫中闻讯遗诏的只有太平公主和相王,相王式微,难道如今的太平公主已足以震慑韦氏,一语定乾坤的权势?
我婉言道:“姐姐……我如今就算听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宫城之内的事,于我而言像前尘往事一般……”
她莞尔一笑,“我说过,你不会,总还是要一起走到最后的。你看,我从来没把你当作外人,将来,你恐怕比我还要走得远呢。”
“姐姐这是何意?”
她向我凑了近,正色道:“先皇已去,你的那道旨意怕也没什么大用,既然心中有他,不如重修旧好,他若打起精神,也是朝廷的福气。”
我低下头,不自觉地捻着衣袖,“这恐怕……多日未见,已是生疏。再说靖汐已不愿再回宫府,还是宫外自由的好。”
婉儿却有些动了情,“他们兄弟如今便只剩相王一个,虽然身份有别,但毕竟都是我的故人。我并非属意先皇,却嫁于他,身前身后也只能算作他的妃妾,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相王与我也是自幼相识,一道走来的,自然希望他能好些。如今正是需要强者的时候,他若还是这般顷颓,倒着实有些令人担忧了。”
我细细体会这话,知她想要表白自己并非韦后一党,心中始终是念着李氏和相王的。这自然还有另一层含义,如今少帝势单,若只韦后一人独掌朝政,势必不利。太平公主推出相王,也不过是顺着祖宗礼法,不愿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只有相王亦成气候,才能分庭抗礼,而她,方能在这错综复杂之中寻得依附。
我心中明白,却实在不知如何作答,索性抛开一问:“姐姐心中一向都是国事,可觉得疲累吗?有没有想要与靖汐一样,离开宫廷?也许能有另一种生活。”
谁料她却忽然低沉,默了片刻,哂笑道:“问得好。若贤还活着,我做梦都想同他一起,寄情山水也好,富贵闲情也好,只要日日相伴就够了。可他若真的活着,这一生就没有一日会远离这些纠葛,我也只有粉身碎骨而已。
所以,便不想了。靖汐,其实你也一样。这么一算,你出宫也有四年了吧?又哪一日真的离开过?所以相信我,你逃不了,倒不如更努力些……”
我点了点头,只觉她今日有些不似平常。她从不琐碎,却一直语焉不详,好似有很重的心事,却又始终不曾说出。
她虽戏谑在先帝那不曾获宠,可先帝仍是保护她的一道最完美的屏障。昭容的身份,便足以令她傍身,风光体面。而如今种种,韦后、太平、相王,都是因利而聚散,谁又能比谁更可靠些?若说女人对女人更是无情,那她手中稍好些的权衡自然只有相王……
我暗自叹息她的不易,那美好又傲然的身影时至今日仍然令人生怜,生敬。我渐渐明白了她真正的来意,她的紧张和托付,甚至是一种恳求。
她一生未必瞧得上这些波诡云谲中的情感、动容、不忍,但却最终想要从此求得一丝可能的庇护。上天对女子还是有些偏宠,让她们能留着这温柔的心愿或筹码,等待最后的结局。而对男人,就没有这份仁慈了。
她离开之后,我倒沉默良久,不得不说,我想知道如今相王的选择,也想知道李隆基,他究竟想要怎样去做。
我不由地推开家门,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听到一丝切近的消息,可人来人往,不过寻常一日。我身在外,的确不该再忧心什么,可婉儿说得不错,我从未离开过,也似乎从未想要真正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