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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也不应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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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惶昏暗夜幕里,耳边的风声雨声浓重,夹在风雨声中的人声渐渐淡去,到最后天地孤寂。
暗灰色的床帐。她自离开合欢宗后便少用这种灰扑扑的颜色了,但她此刻也无甚在意这些。
窗外的雨啪嗒啪嗒打在芭蕉叶上,再顺着叶脉滴答滴答打在地面,风吹打着雨,匆忙急促的涤荡着世界。
她起身拢开床帐,点燃了屋内灯龛,总算看清了整个屋子。
小而狭窄的屋子内,一切都很简单,唯一有精心打扮的便是那灰扑扑的床帐,戚行照对这个床帐印象深刻。
合欢宗弟子喜欢偏艳或妍的颜色,这种色调的布料在她们眼里是做打扫的布料都不如,因而没人争抢,这种布料面前甚至没人排队领取,所以那年戚行照忍着不好意思,上前笑嘻嘻的多要了一些,做了这个床帐。
那时候,似乎才十五岁。
想到这清楚到具体数值的年龄,戚行照冷笑,修真者大多生命漫长,可惜她一生不过九十七,筑基而已,哪儿值得这么多人设计夺她一条命。
命比浮萍微薄,孑然一身,连死都成了他人的工具,肉身旁落,魂散离恨,
想到这儿,那份对百里安和林怀愿的恨,让她整个人都陷入恨怨之中,化不开的仇恨与厌倦覆盖了她眼底。
重生?
哪怕是阴谋诡计,她戚行照也要踏着这群人的尸骨重走一遍。
从凡体不入流到炼气就足够让一个人无病无痛的活到一百五十岁左右,若是筑基便可彻底踏上修真一道,寿元可增长至二百,金丹三百,此后的每次阶位提升,更是不用多说,而她小小筑基,竟让这么多金丹元婴大能,魔域的少尊和林家少主联手步步为营,就为了她的命?
戚行照不信。
咬着牙自回忆中回神,在看着瘦小的手臂,宗门不入流大比还未开启,这时的她才十七岁。
自十三岁被带入合欢宗,至今四年。
若这重生是幻境,也不妨碍,左右她早该魂飞魄散了,多贪恋一会儿也算占到天道便宜。
若是不是,怕是光阴倒转,法则逆行,她重生回到了十七岁。
蓦然她轻笑出声,从黄泉里爬出来的人,还有什么怕的。
阴云裹在天外,风雨吹打,滴答滴答的雨水,让她此刻思路更加清晰。
一个月后,戚行照以第十九名名落孙山,本无资格踏入外门,却因容貌极佳被掌教钦点成了外门弟子。
如今重来一次,她倒是不想在有这份殊荣了。
脱离合欢宗她势在必得。
合欢宗弟子唯有进入外门以后,才算是接触到核心,而一旦踏入内门,便再无脱离的机会。
血誓立下,此生除却魂飞魄散,否则,一生皆为合欢宗的弟子。
如今她尚未进入外门,不过是宗门里可有可无的存在,饶是如此,要脱离仍旧不简单。
因着合欢宗地位特殊,功法特别,加之门人容貌的问题,若想离开合欢宗,要么是以合欢宗弟子出嫁,从此后成为所嫁入的势力与合欢宗之间脆弱的纽带。
但嫁出的弟子,到底能否被尊重看重,也是另说。毕竟这种嫁字只是面上好看,真正的作用双方心知肚明。
宗门的工具而已。
要么,便是彻底的脱离,废去一身修为。但这种方法,并非人人都能使用,只有毫无价值的弟子,才有幸可以借这种方法离开。当然也许对他们来说,这叫逐出师门。
而戚行照所想的,便是第二种方法。
但她容貌清冶殊丽,不一定可以成功,过往她从未遮掩,如今就算要变动也只能以重病损了身体为由,微微调整。
尚有一个月的时间,此事从长计议,此刻最重要的是,适应这具身体,另外她需要去一趟藏书楼。
藏书楼里有着对这片大陆详尽的介绍,她囚于玉镯几十载,浑浑噩噩,如今所能记忆的事情也只寥寥。
恨意使人清醒,但这种清醒往往包含着另一重对基本准则的迷惘。关于那些该了解的常识,大多数已不再清晰。
她推开门,撑一把西妍留下的小伞,披风下是未曾换下病前仍穿着的碧色衣衫。
翠竹围廊,穿过长而窄的小路,是满眼葱郁的翠竹密林。
回首望过这座阁楼,是下等不入流弟子和一些宗门洒扫起居的人员居所,而这正是戚行照十五岁时因天赋平平被选入不入流弟子时的住所。
她睫羽垂落,眼中化不开的阴翳,心底思索着果真是重生,只是为何偏偏是她戚行照能有这份机遇,她在未死之前的九十七年里,从未听说过修真界有谁是重生的。
被狂风吹乱的雨丝打在她此刻身着的淡碧色衣裙的裙角,距离藏书楼的路程已过了大半。
穿行林中,她能呼吸到的细雨味道,乍然雨水中传来血腥味。
她眉头一皱,这条路,平时只有如她这般地位低下的弟子才会走,而这样的弟子向来低调,何况今日大雨。
倏然,她想到一件事。
她记得宗门大比之前,曾有外门弟子因杀害太虚神宫弟子而被两教共诛。
她记得那名外门弟子,样貌较为出众,性格很是泼辣。据她交代,她本是救人为先,那男子样貌极佳,故而心生喜欢采补一下。谁知这般不堪,便因此丧命,她就毁尸灭迹埋了。
本以为此事无人知晓,谁知那男子乃太虚神宫弟子,太虚神宫内门弟子皆有神魂牌刻印在宗门之中,一旦身亡便可大致定位。
因此太虚神宫可肯定那弟子,身亡于合欢宗地界。
合欢宗宗主纵使极力赔偿,笑脸赔罪,可仍旧引得太虚神宫掌教不满。
太虚神宫乃正统魁首,因着此事,合欢宗五百年内不得入正统眼中,本就左右逢源的宗门,倒也不是那么多的在乎。
后来不愿开罪百里安,放任魔域扣留,连同门下弟子性命都不顾。真是个,好宗门,好宗主。
如今,这不同寻常的血腥味,是否会与前世那个倒霉的男子有关。不论如何,戚行照决定前往一看。
若当真是他,救他一命也无妨,兴许可成她离开合欢宗的助力。
太虚神宫一向以仙门正统自居,此人能引得神宫掌教亲自前来,身份定然不一般,若能结一份善缘也行,结不了也无所谓。
雨势急且狂,本该冲淡那味道,可血腥味越来越重。
戚行照沿着这股味道前行,在密林中一棵十分常见的巨树的树根之上见到了血迹。
戚行照绕着树找了一圈也不见有人,不会吧,这人不会昏迷之前把自己藏在树上了吧?心中猜测,随即她足尖点在树身,旋身而上,居然还真见到了。
西妍留下的这把伞倒是蛮结实,她将伞骨卡在树干间,借力跳到了这男子藏身的树干旁。这个藏法,属实思路清奇,一时间她心里想。
手却已经探视到了这男人的手腕上,身受重伤,若是留在此处淋雨一夜,怕是小命可以去掉大半。夜色中看不清男人的具体面貌,但这种伤重程度应该就是那弟子所意外杀掉的人。
她看清这人伤势后,当即就把自己身上最好的药丸塞到他口中,封锁此人周身大脉,止住血先。
戚行照此刻为不入流七阶,若是放在人间,也是一枚顶尖高手了。可惜,在修真界这不过是连门槛都未入的水准,不过要将一个人从树上抱下来也不算难。
不过她身材与这人相差太多,费了些力气,才将人从树上带下。雨水拍打在两人身上,戚行照把伞柄抵在这个男人的手臂间,将之拢到身前,少淋点雨也是好的。
救你这条命,还是麻烦了些,不过比起我能所得,也算不亏。她背着人,藏书楼算是不能去了,若是带回同门看到也过于危险。
她双眼微眨,淋湿的发贴在脸颊,既然已经决定借着此人脱离宗门,迟早也会暴露,她不像外门弟子有自己的院落,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若此刻畏手畏脚,不能治好此人,她下场就该跟上一世那弟子一样了。
心下决定,不再纠结。
滂沱雨中,少女扛着这人前行。
好在,今夜大雨,弟子们并无一人在外面闲逛,这种情况分明反常,可这不是现在她该在意之事。
将人湿透的衣服换下,男女之别,对戚行照来说,并非不在意,但是她更在乎眼前这个人的命,一个能让她有更好理由脱离宗门的存在,怎么能不好好保护呢。
直到此时,戚行照方才将这人看清,清朗眉目如月一般,倒是确实好看,可也不至于让那弟子见色起意啊。
前生她曾被合欢宗宗主送往炼丹世家宁家,表面上是做交际,内地里其实就是做好了让她给宁家弟子做个玩物的打算,好在宁家家主的第三子对她颇为喜欢,故而未让她这般不堪。
也就是那时,让她也有机会学习炼丹,即使天资有限,涉猎尚浅,但好在是寻常病症或伤痛不在话下。
此人身受重伤但内里似乎有一股护体之气,只要不破坏此处,借着喂给他的那几个丹药的药力,想来他活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看来上一世那外门弟子应是在其昏厥之时,破他之身,反倒毁坏他身体自佑。
天大的倒霉蛋啊。
她坐到桌前,撑着头看向床上的男子,容貌确实足够出色,因着方才看过他脉象与身体,想来此人应不是寻常炼气弟子,极有可能逼近筑基。
这般推测,那他被那外门弟子垂涎了身子,倒是有些许合。
等他醒了,就要让此人知道什么叫做报恩,离开合欢宗。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其一,而这一,她势必要成为她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