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 ...
-
“两百年前，就是在这雪断崖，城雪对我说，她最渴求的不过是一生一世。”
雪断崖常年落雪，此刻纷纷扬扬的雪，些许落在崖边独立的青衫男子的肩上。他满头的雪发，比此刻皑皑雪山还冷了许多。
“那时候，我信了。”他声色缱绻，指尖敲在镯上，似是对情人耳语。
他手腕上的玉镯传来声音，带着愤怒。“滚吧，林怀愿。”
“啊照，你脾气不如城雪。”
“你放了我，找江城雪去。”
“呵呵……啊照，我拒绝。”
“我就一残魂，你爱放不放，滚吧。”那女子声音带着愤怒，更多是无奈，她已经放弃了。
她想，死了算了，无所谓了。
戚行照从被宗主选定为棋子的时候，就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身首异处，可她想不到是这样的折磨。
十年前她依照宗主之言，以合欢宗筑基期弟子的身份前往魔域圣城圣疆，因容貌像极魔尊故人，被魔域少尊百里安强留在魔域。
百里安年少便以心狠手辣名望魔域，对父亲魔尊也少有亲近，他唯一的在意便只有他生母。
传闻中他生母郁郁寡欢，只因魔尊一心所爱另有他人。魔后乃魔域重臣之女，自幼天资出众，是族中当之无愧的公主，而这样的出身注定她的骄傲，让她容不得夫君爱着他人。
当年魔尊对域外征战，魔后年少气盛，放眼当代魔域，她冠绝各路天才，索性央求了父母得以小将身份随魔尊出征。其后便是魔尊大败，归圣疆后娶魔后为妻，立其子为少尊。
中间曲折，并不详知，而世人也只知这个结果。
在这浪漫的故事中，有一个传言，传闻中魔尊征战，只为夺一个女子。
但具体，当时戚行照也不得知，少尊百里安性情冷冽怪谲名声在外，若惹的他不悦，怕是当时所有的弟子都命丧圣疆。
合欢宗弟子虽然一贯表面情分，但到底她戚行照也仅有筑基，就算是不同意也不行，索性留个美名，求同行弟子安全，便直接留下。
她曾传讯宗主，宗主回信让她静等。
百里安留她在魔域并未声张，以分骨之术断她手脚筋脉，倒转她宗门术法，致使她为炉鼎三年，三年后，同她有婚姻约定的林怀愿与一黄衣少年一同出现在圣疆，指明要她戚行照。
百里安命人将她带出来相认，面对林怀愿，戚行照为顾及对方颜面矢口否认，摇头直言并不相识。
他二人婚约不过是建立在戚行照二十岁就达筑基的天资上，如今她功体术法尽皆被废，看在往日情面不愿拉他下水。
可林怀愿却说：“我只要她魂魄，若少尊喜欢她这副身骨容貌，在下也不是不可以割爱。”
戚行照打破头颅也想不出会听到这句话，她想破口喊出凭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废弃的功体本就只有筑基下阶，此刻面前一个金丹，两个元婴，连同护卫都是筑基下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她与死鱼并无大差，唯一区别的是，她能听懂执刀者的话。
那黄衣少年此刻也接了话：“少尊的目的只不过是一张同那女子相似的脸，怀愿求魂，而我要这女子的心头血。”
少年容貌神朗，可嘴里吐出来的话让戚行照彻骨冰凉，身，魂，心头血……
每一样都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在买个物件，好像把她同“人”这个字分离开来。
她看向哪个少年，毫无印象之人，不可能是她作孽太多的仇人。
那少年见她看过来，竟也向她看来。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瞳中的情绪，戚行照看不懂，也不想看了。
她只觉可笑。
“少尊若是同意，我雪城林家，星宫宁家肯定给少尊足够的筹码。”
戚行照在旁边看着，三年来哪怕抛弃尊严也要苟活的坚持像个笑话。她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甚至此刻她有了几分猜测，也许宗主让她来圣疆，本就是一个计划。
可这群人为什么偏偏要自己的，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便已再无意识。
再次有意识时是一阵强烈的剧痛，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承受着撕扯的剧痛，魂魄被强扯出身体，已囚在林怀愿的手镯之上。
她在手镯里看着他们分得各自的东西后言笑晏晏，她看着林怀愿抚摸着手镯对她说：“啊照看吧，还是我对你最好。”
她没回应。
“方才哪个宁家子弟你还记得嘛？那个总喊你姐姐的就是了，他怕他的戚姐姐难过，特意伪装了。”
魂魄上的剧痛依旧，困在手镯里感知不到温度的魂体却觉得比活着还冷。
…………
…………
在这手镯里被困了七年，偶尔林怀愿便带她来到雪断崖回忆过去，当然不是和她的，是同一个叫江城雪的女子。
她不想听。
七年里，她偶尔不想说话，偶尔烦了就会让林怀愿滚，试图激怒对方，寻求一死。
林怀愿生气只会敲镯子，却有分寸从不会碎，但却注意不到戚行照的魂魄在每次敲镯时的恍惚。
“西泽的密林里，她说想把一生托付给我，可我到底辜负了她。”雪崖之巅的林怀愿又开始自顾自的甜言蜜语，他用手指着镯子，希求听到回应。
他在这里往着漫天大雪，等一个永远不回回来见他的人。
但他渴望听到的是谁的声音，他自己都不清楚。
已骂过没用的戚行照懒得再出一言一语，索性他的敲在镯子上当真能让她更加虚弱，一开始她以为他知道，故意折磨自己。
后来她发现，原来他不知道。不知道这会让她更虚弱，呵呵，不要太好，戚行照丧到极致的想着。
“啊照，你真的太像她了，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对你的不忍，是源自于她还是你本身。”
她实在忍不住，她想问你不忍你这么做？但这种问题，只会独独让他快乐，快乐的以为自己得到了回应，继而又是一波自我深情的高潮。
崖上深雪不断，远天暗色袭来，他多年来的敲镯，早已成了习惯，有一点变动，他面色上隐藏着情绪，可手上总忍不住探到这个镯子。
“啊照，你最渴望什么呢？如果我满足了你，她会不会回来？”
“你可以试试看，林怀愿，我比你还期待，毕竟她从未选择过你，多可笑呢。”
她厌烦了这种日子，混沌在手镯中的残生。
从前她只想努力修行，报答宗主的养育之恩，可那份恩情早在她筹谋亲自把自己送往魔域就断了。
雪断崖她也曾听闻，合欢宗里也有北地来的弟子，她们比起其他地方来的弟子少了些计算，时常也爱聚在一起说说北地的故乡。
戚行照无亲无友，只有那群北地来的姑娘们爱拉着她一起说话，言笑晏晏间，她们说着雪满苍天，银覆山原，天地都是白的，像她们的从前，却比她们的未来干净。
她因此也曾有意来北地看姑娘们口中的雪，如今她来了，来了七年，却什么也看不到。
困在镯子里的时候，五感极大的断绝，唯有听觉和触觉，能让她听到茫茫中白雪的安静，和让人厌烦的林怀愿的声音。
她怀疑林怀愿已经疯了，他同江城雪相识时只是筑基，江城雪离开时他才金丹初期，如今他元婴大圆满，期间的漫长岁月加上七年来在自己这里囚禁魂魄也无丝毫收获的现状，他不疯也早就不正常了。
“对不起，如果重新选择，也许我不会再如此了。”林怀愿还是第一次道歉，可有什么用呢？
“哦。”烦。
人人都渴望长生，哪怕有一丝生机也不会放弃，可她身灭，血尽，连魂魄也早已奄奄一息。
如果不是这样漫长的无望，哪怕给她一丝希望，她想她生命力总该比蝼蚁顽强。
可如今她不想顽强了。
只要她熬下去，熬到这个镯子断裂，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
她在镯子里的第四十九年，镯子断裂，林怀愿发疯一样寻找天下最好的炼器师，无法恢复此镯十分之一。
戚行照彻底消散，如同街边杂草被人扯下来，再丢回草丛里一般，无人在意。
……
……
惶惶昏暗的世界里，耳边的风声雨声浓重，恍惚间几十年的雪崖已渐行渐远，雪中杳杳诉情的声音彻底消散。
“啊照啊？啊照？啊照你没事吧，怎么还不醒啊。”一个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喊着。
这声音是谁？想不起来了。
漫长的黑暗中，只有这个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她一直被林怀愿污染的耳朵听到这个声音，觉得可爱极了。
强烈得好奇心和对光明的渴望，使她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长达四十九年对视觉的失去，让她瞬间闭了回去，方才睁开的刹那，光带来的刺激让她泪溢出眼眶。
慢慢适应光刺破黑暗，入目的景色有些许熟悉。暗灰色的床帐，是她在合欢宗一直使用的颜色。
这是？
思绪还未整理清楚，方才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啊照！你醒啦！太好了你没事了！”
寻着声音戚行照看到了一个粉色衣衫面容清秀的姑娘，带着欢喜的神色，慌忙的从桌边拿了水递给戚行照。
“啊照你先喝口水，你醒了就好，你都昏迷了三天了。”少女不停的关切话语，落在她耳中犹如仙乐。
“妍妍……”戚行照忍不住念出她的名字，西妍，她少时合欢宗唯一的朋友，在宗门不入流弟子大比后以第九名成为外门弟子，却因为一次宗门任务失败而死，同行弟子三人全须全尾，唯独西妍一人牺牲。
当年宗门大比戚行照，第十九名，没资格进入外门，可合欢宗宗主亲自发话，要求让她进入外门。
只是，这有代价。
为了能让执事弟子查清西妍的死因，她同意了宗主的代价，进入外门成为宗主手上的刀。
只是执事弟子查手也没能给出一个真相，一个宗门最初的建立或许公平公正，但随漫长的时间，层层利益盘剥，根根家族或势力的触须深扎地底。
戚行照明白真相或许要更深更残酷，但为了唯一的朋友，她成了宗主最好用的棋子。
如今能再见到西妍，安然无恙，活蹦乱跳，还能给自己递水的妍妍，怎能不心生喜悦。
“妍妍，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