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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左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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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昭见飞雲拿起一颗药丸想尝尝,拿起一支笔精准地抛到他脑袋上。
在笔打到他脑袋飞下来时,飞雲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笔,摸一下脑袋,回头看了一眼贺昭。
贺昭:“还敢偷吃,我就找人把你换下了。”
“那为什么人们会越吃越多?”
“你怎么不问问,你怎么昨天吃一颗,今天吃两颗?”
“因为我困惑,我好奇啊。”
“他们的想法跟你一样——怎么隔壁那人吃那么多?就试试。”贺昭踩着桌子下面,慢慢晃着椅子。
“我觉得没必要吃那么多啊,我不吃也行。”
“那你就别吃,直接跟他们说不吃那么多也行。”贺昭道。
这飞雲倒没有想过,也没做过,一下子无法反驳贺昭的话,就乖乖收敛了,坐在那里干活。
当飞雲实施这种做法时,他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病人说他们不吃那么多不舒服。
当他回去向贺昭求助,贺昭道:“你有听说过安慰剂效应吗?”
“那是什么?”
“指病人虽然获得无效的治疗,但却‘预料’或者‘相信’治疗有效,而让病患症状改善的现象,简单来说就是心理作用引起的生理反应。”贺昭道,“我们可以给他们分两个瓶子,一个瓶子装的是治病的药,另一个瓶子装的是安慰剂,就是长得跟治病那个药很像但实际上没什么用的东西,你说是糖也行什么都行。在第一个瓶子那里吃够治病的量,还想吃的话就吃另一个瓶子里的。”贺昭道。
“那价格会提吗?对疗效会有影响吗?”
“价格的问题。”贺昭道,“安慰剂肯定比药便宜的,现在他们吃的药花的价钱也很多,分担一部分到安慰剂那里会比较划算。疗效的话,得看他们控制得怎么样,药吃太多了疗效也会变差。”
飞雲点点头。
“那我们就这样办吧。”贺昭道。
于是贺昭一边跟周舒瑾打电话,一边将毒品制作成类似的药丸装进了“安慰剂”的瓶子里。如果不出所料,人群很快能走出这班病人,而正式侵入正常人群体。
看飞雲走开了,杨阳才开口道:“这东西要卖得比药还便宜?”
“先让人吃上。再说了,薄利能多销。”贺昭道。
杨阳瞧了一样飞雲离开的方向:“啧,怎么你说什么他都信!你也很能胡说八道啊,睁着眼说瞎话。”
“年轻好骗。”贺昭道。
“你下得了手吗?要不剩下的我替你走下去算了。”杨阳道。
贺昭冷冷刮了他一眼:“有什么顾忌的?”
“你想啊,你让他一直活在这个谎言——算是让他比较好受的谎言里,他偏偏那么相信你,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你想想他会是什么反应?”杨阳皱了皱眉头。
“不想。”贺昭道,“我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善良,你别在这里替我自作多情。他还是你一碗面一碗面救清醒的,你就下得了手?”
杨阳拿了东西就走了:“.......”
这时候小妹把一个烟盒举到贺昭面前。
贺昭熟练地打开烟盒拿出一支放到嘴里,却是一根零食棒。他把烟盒倒了一下,里面的烟全部被换了,反手就抓着小妹不轻不重地抽了几掌。
小妹“咯咯咯”地笑,说是飞雲哥换的。
飞雲一阵风跑来,抱着小妹“唰唰”反击了贺昭几巴掌(因为太着急还没打中)就溜:
“快跑,师父来了!”
贺昭忍俊不禁。
“这谁家的子弟能教成这样?”电话里的周舒瑾一直有听闻这个新徒弟的故事,这时便笑道,“那么热情,真诚,善良,天真,幼稚。像稚子一样。”
贺昭听他盛赞时也笑话了一下:“我是教不出这样的人,倒有点像你的风格。”
“收做契儿子?妹夫?”周舒瑾笑道。
贺昭笑了一声,沉默了许久:“这辈子的缘分只够现在这样。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态度模糊一下就能过去的。”
不出两个月,飞雲在江南巡逻时渐渐察觉了异样。因为吸大烟的人群越来越大,甚至于客栈里几近半成的人都在房里躺着吸烟枪。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惹得人们个个日夜颠倒地留恋卧榻!三百六十行,都要人费心费力才能周转!整日躺着能干什么!”飞雲跟欧阳旭走一圈客栈,回来后恨的咬牙切齿。
“飞雲兄,且不瞒你说,我在江南也逗留大半年了。”欧阳旭道,“真正被我碰见这烟枪的也就三四个月前。这东西形如洪水猛兽,如果没有十分之厚实的家底,染上了就很麻烦的,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飞雲怔了怔:“这么严重?”
“我骗你干什么呀?上官家你知道吧?前些年你哥哥向他们借兵还犹豫再三,犹豫什么啊?上官家虽然是北方好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威镇边疆,但近年来都在走些下坡路,你哥哥就是怕事情重大、怕拖垮了上官家。为什么走下坡路啊?一,除了一个上官翊思有点像样,后继无人了;二,挥霍铺张,歌舞升平,嫖赌毒,所有富人家容易染上的坏毛病一个不落!”
江南怎么也有这种东西?
飞雲皱了皱眉头。
“哪里能买?商家是哪位?”飞雲追问道。
欧阳旭虽然贪玩,但是典型的良家子弟——黄赌毒三样是绝对不碰的,于是摇摇头也说不知道。
“哎,老七,”飞雲道,“大家都晓得我禁烟。我一进去问嘛,大家都不好意思说了。你替我走一趟。”
欧阳旭乐得帮忙,摇着扇子就走进去了,笑容可掬往那客人拱拱手,说自己在家乡也喜欢吸烟、来到江南找不到货源馋的很难受诸如此类。
出来之后把飞雲带到角落说:“哎呀,你们江南连店家老板都有货源提供的。只要客人悄悄拿桌面上那块黑木放在小伙计的盘子上就行。一块黑木要五次烟枪的量,要三百两。”
“什么?!.......”飞雲大惊失色,被欧阳旭捂住了嘴。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啊?怕人家不知道你飞副将在这?”欧阳旭道。
“五次烟枪的量就三百两?填一次烟枪也就几口的功夫!”飞雲道,“那么多钱人间蒸发似的,半点都不归子弟兵府纳税的。”
飞雲细细一想,怕是有人在江南凿了一个漏洞要吸干江南的精血。
他骑上坐骑,飞奔回子弟兵府将此事上报给先生,恰巧白曲早几个时辰也将此事上报了。
事不宜迟,飞雲着手追踪调查。
“查?那也得查得动啊。”周舒瑾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通告,直笑道。
车子缓缓停在江南郊区。
周舒瑾从车里走下来,到亭子里坐着。
贺里走得比贺昭快许多,不多时就甩掉他一段距离先蹿进了亭子。她本以为是她哥心情好带她出来玩,没想到亭子里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贵家公子。
那公子眉眼生的精致,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英气,眼瞳是稚子一般的黑白分明,一双桃花眼透亮似藏着一潭春水。面部轮廓流畅漂亮,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越看越舒服,越看越精美,多一份个性都会破坏这份和谐,少一点骨感又显得平庸。
他在看报。
贺里越打量他,越觉得这人超凡脱俗、惊艳无比,竟越发不敢靠近他,反而转头就跑。
这一跑就撞到了贺昭怀里。
贺昭一手拎着她的胳膊:“莽莽撞撞!”
周舒瑾闻声抬起头,瞧着贺昭便有些笑了。
这一笑,带着些惯有的玩世不恭少年气。
贺里惊诧地看着这位贵家公子,竟半晌回不过神来。
贺昭坐到周舒瑾身边。
“你妹妹?”周舒瑾问。
“对。她就是贺里。上次见过一面,还是很久之前。”贺昭把怯怯的贺里拉过来,“平时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怎么的,今天居然怕生。”
周舒瑾细细看了看小妹的长相,又是一笑:“我心里忽然想起一套装扮来,今天一看,很适合小妹。可惜今天没带,下次一定送到,多配啊,不给小妹可就浪费了。”
周舒瑾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个果子给小妹。
贺里接过果子,试探又忍不住地说:“多谢。周公子,有人说你长得很好看吗?”
恰恰相反,周舒瑾并不满意自己的模样,觉得太没有特点了,要棱角没有棱角,要层次没有层次,于是会在穿着和举止上更注重得体美观。“不要对自己太苛责了,这样还有哪里不好?”贺昭难以理解他的要求,平时会忍不住这样说他几句。
周舒瑾:“好不好看这件事,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咯。”
贺里惊叹地“哇”了一声:“你还想怎么样啊?好看得发光了!你想占尽天下的便宜啊?”
周舒瑾就笑,居然有些孩子气的腼腆,尤其是贺昭递给他一本他的相册时,他“啪”地盖上就像烫手似的放到一边了。
为什么会是私人照!
贺昭笑出了声。
“你得常常来找我玩啊。”贺里说完就走开去放风筝了。
贺昭掏出另一本相册递给周舒瑾。
周舒瑾从里面拿出一张名单,上面都是在江南做大烟生意的线人。
都是贺昭自己在暗室印出来的照片,印一张是印,两张也是印,就把自己这里周舒瑾的照片也印出来了。他还不忘把打印机里面的痕迹给销毁了。
“武叔不介意我瞧着他手下那些资料?”周舒瑾放下名单。
“可能会介意,但我一个人很难支撑这么多人。”贺昭道,“但武叔说了,只管我,不管江南。”
“我瞧过这些名单了,你这些人呢,我也不会去碰你的。”周舒瑾淡淡道,“你需要另外一些人替你在江南撑一把伞。我先给你推荐三个人,第一位,江南不良州城主陈鹤嘉。第二位,是城主的得力手下,叫晋军。第三位是管理江南十九州里八州的飞副将,这位已经在你那了,你得把他牵住。跟这三位交流,你必须注意的一点是不能诋毁小霸王。从今天起,你就算演戏也得演成一个敬崇小霸王的毒贩。他们都挂念着小霸王是吧?别管他是死是活,你都支持他们去乱葬岗,出钱出力点兵买马。”
“为什么要认识另外两个人,你去一趟就知道了。”周舒瑾笑笑,“江南管制军火严格,而陈鹤嘉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各种各样的兵器,十八般冷兵器,以及枪支弹药这些热兵器。于是他从小科那里走私来的军火。有人说,陈鹤嘉一个人的兵器就敌一个子弟兵府的储藏。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子弟兵府的兵器是整座万剑阁提供的,源源不断。但我们可以知道陈鹤嘉的兵器数不胜数。最近又琢磨着怎么改进他那些宝贝,跟小科聊得很欢。”
贺昭点头:“对了,乱葬岗到底什么情况?”
周舒瑾道:“说被恶鬼吃了也好,死里逃生也好,我没找到尸体,终究觉得他俩会阴魂不散。哎,今晚到小科那里摸牌。”
“知道。”贺昭并没有表现出很急切或者惊喜的模样,似乎事情发展都在意料之中。
“你来得及做功课吗?”周舒瑾知道他肯定需要时间提早调查陈鹤嘉和晋军。
原来贺昭在来江南之前就已经调查过江南十九州了:“只是这晋军,我进江南之前都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难道是新人?”
“对,他不是本地人。对于这片土地来说,他不过是个过客。”周舒瑾道,“没有人知道他会在那里留多久,即使这样,他也是个不容错过的角色。”
贺昭跟周舒瑾去到小科那里时,张高宇正好外出听戏,小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详着一把梨花枪。
这天下午天气并不明朗,空气湿度很大,像沉甸甸要滴出水来。小科想得那么入神,居然没听到伙计们招呼两人进门、也没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直到周舒瑾唤了他一声,他才醒悟过来,忙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闹钟。
原来已经到了接待两人的时间!
小科一拍脑袋,站起身迎接:“哎呀,瞧我这记性,真对不起两位贵客!”
“没事,我们也正闲着就想来这里摸摸牌。”周舒瑾笑道,“这把枪怎么了?你瞧得那么入迷。”
“我想着到底什么样的冷兵器才能与枪支弹药这些热兵器抵抗。梨花枪倒是个不错的例子,但比起枪支来还是太慢了,携带也不太方便。”小科抬头看向两位来客,让他们坐下然后给他们倒茶。
这里不是没有侍从佣人,但招待客人的事情大多还是小科亲手做。
贺昭掂了掂梨花枪,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我给你做一把,送你。”
两人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能像手枪一样携带,也能像长戟一样刚硬。”贺昭道。
小科很是意外:“啊,贺先生,您是客人,万万使不得.......”
“小科,我来你们这里比去我据点还勤,客气话就不用说了,他说行,你何乐而不为呢?”周舒瑾笑笑,态度不偏不倚,“先不要急着推辞,贺先生自告奋勇,他是否对你有所求?你是否可以试探一下。”说罢,从桌面拿了一个果子就往旁边走开了,“你们慢慢谈,不要管我,我去瞧瞧隔壁桌的麻将玩的怎么样。”
张高宇不在而恰巧周舒瑾窜门的时候,他顺带会提携一下小科。
“周兄啊!我说这小徒弟怎么一天天长进那么大!原来是你暗中提点啊!”门口传来张高宇的呼唤声。
周舒瑾的身影一顿,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张高宇。
“哪里的话,小科是个可造之材,谁见了能忍住不把毕生所学透露一点?——贺先生又走不开,他老是冷落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高宇被忽然秀了一脸:“???”
周舒瑾点了一支烟放在嘴里,在屋里溜达了一圈后寂寞无比地看张高宇养茶宠,听他唠唠叨叨地说着其中的学问,翻开自己的相册某一页,首先瞧着那张是梅影剧场上自己趴在栏杆上看戏的侧脸,光影重重,如梦似幻,下面有一行酷似贺昭笔迹的烫金词话:
“他唱着他乡遇故知,
一步一句是相思”
贺昭太懂得有来有往互不相欠,周舒瑾有点搞不清楚贺昭到底是因为“浪漫”才给的这个相册,还是因为要给他看名单、找他帮忙才送来这个相册。如果是后者,未免太见外和冰冷了。
想到这里,周舒瑾有些郁闷。
里面最早的一张照片是在三个月前,也就是自己说要看日出的那天早上,他去睡回笼觉,顶着两眼乌青的贺昭在隔着帘子拍日光的影子。
贺昭在想什么?
周舒瑾拿着相册走过人群找他。
贺昭和小科正好从客厅另一边走来,看样子谈得很顺利。
他们打算开桌斗牌,周舒瑾玩了几局就抽身告辞。贺昭见状也起身告退。
“怎么了?”贺昭跟他出了门,不解地问。
张高宇据点门前挂着红灯笼,小巷道悠长而寂寥。
周舒瑾打电话让竹白过来接人,挂了电话之后把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见贺昭没说话,心里已经把最不喜欢的答案想了个遍,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了。
一个相册就引起了两人之间潜伏已久的矛盾。
“两个都有。我找你帮忙,不能空着手来。而你喜欢一些意料之外的礼物,我就给你准备着。这有什么冲突吗?”贺昭跟上去,跟了几步跟不上,霎时间怒气冲上心头,“周舒瑾!”
“你欠着我点怎么了?我什么时候叫过你还?你还需要花心思对付我吗?你能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沉醉一点?”周舒瑾忍无可忍,“我给过你一张卡支持你在江南立足,我说过那是给你的礼物。你怎么往外提多少钱都给我写欠条?你还每个月、每个月地往里面还钱,你是不是想着还完随时可以走?我简直.......我不想跟你算这点钱,你非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
贺昭哭笑不得:“我第一次这样还被人挑啊。”
你是不是一直一直一直想方设法地离开我。
周舒瑾沉默下去。
竹白给两位打开车门,周舒瑾没有像以往一样做后座,而是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贺昭坐到后排。
两人在车上一句话也没说,气氛沉闷异常。
周舒瑾靠着窗户,心情低落地小睡了一觉,忽然心里像悬空一样颤栗了几下,把他惊醒了。跟贺昭吵架让他有一种飘在空中无着无落的感觉。尤其是贺昭也生气的时候。
贺昭的皮肤都是冷白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感,当他的一双眼睛没有感情地垂下眼帘时,周舒瑾就能感觉到他从内而外散发的淡漠,这让周舒瑾更不安和煎熬。
周舒瑾放下窗户抽烟。外面的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那双桃花眼黯淡没有光彩,渐渐就显出一种憔悴孤独的神色。到平日常光顾的客栈时,贺昭下车给他开门。
周舒瑾没有看他,也没有下车,只在座位上默默地抽着烟。
贺昭既心疼他的落寞,又十分气恼,一时心烦意乱,咬着烟“啪”地把门给他关上了,转身往客栈里面走。
竹白被两人的脾气吓了一跳,忙去给周舒瑾开门。
周舒瑾静静地在座位上坐着,摘下自己的一块玉佩:“带着它随贺昭上楼一趟,放到他身边然后下来带我去峡谷。”
让这随身玉佩跟着贺昭,起码说明周公子还是在意贺先生的,谁也不能刁难贺先生。
随后,贺昭拿着玉佩跟着竹白下楼了。
楼下空空如也。周舒瑾已经自己开车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还好不是走得很远,贺昭顺着店铺一间一间地问过去找到了他的踪迹。
周舒瑾包了影院的场子,正坐在顶好的一个位置上看一出戏。台上热闹非凡,偌大的影院就他寥寥落落一个人。
在刚跟爱人吵完架的闹心的夜晚里,这样的热闹之中带了几分凄凉,仿佛多了一些特殊的情味。
贺昭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把玉佩抛到周舒瑾怀里,坐在周舒瑾身边不加掩饰望着他。
周舒瑾浑身上下透着一阵争吵后的冷漠。
影片闪闪烁烁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扑动着。
周舒瑾忽然想起一句话——摄影机镜头拍下的客体影像能够满足人们潜意识里再现原物的渴求,它给时间涂上了香料,使时间免于腐朽。
摄影机剔除了蒙在客体上的斑斑锈迹,就像爱情中对恋人的滤镜。
可他心里很疼,疼得他呼吸不上来。
贺昭并不比他好过,盯了他半晌,情不自禁用一条手臂绕过他后背抱住他的肩膀,另一条手臂抱住他前方。
贺昭的动作很生涩,他第一次这样子去请求别人的原谅,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自己而那么难过,更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别人的难过而更难过。
他靠近周舒瑾的肩膀,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是不由自主:“你……你别这样。”
周舒瑾的脸色依旧冷若冰霜,眼里却像有什么在一点点破碎、融化,像冬天时破了冰的湖面。
“对不起……对不起。”贺昭低声说。即使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的错,但他不想周舒瑾受伤——他甚至不是很拿得准自己是否有能耐让周大金主因为自己而受伤。
贺昭愣住了。
他在闪烁的光里看到了周舒瑾红了的眼睛。
“对不起。”贺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宣告着周大金主的胜利,“是我……”
周舒瑾心口绞痛,终于伸手紧紧抱住贺昭把他从座位拉到自己身上。
“我不想失去。”周舒瑾说。
“你啊,你到底还要什么?”贺昭无奈且妥协道。
“我什么都要!”周舒瑾狠狠地盯着他。
那到底是要什么。
贺昭自以为自己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他,感情也好,陪伴也好,礼物也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于是每当这时候自己就有一种格外明显的无力感。
贺昭被气到了,但他只是顺从地应着:“好,好。你还想看这场电影吗?还是回去歇息了?”
周舒瑾:“不看了,但是先不要歇下。”
当贺昭听到周舒瑾并不打算落脚并且在找地方消遣不良情绪,他就不忍任周舒瑾自己在外面了。
走到车边的时候,周舒瑾又揣摩起对方模棱两可的回应。贺昭则为他察觉不到自己的好意而深感歉然,自然是神情失落、心情郁闷。
两人的脸色又不好看了。
周舒瑾坐到副驾驶座,把贺昭独自一人冷在后排座位。
“两位公子,有什么事情好好沟通,说清楚就好了。”竹白见两位都心疼着对方又硬撑着谁也不低头,不由开解道。
两人还是没说话。
贺昭在车后座跟人联系着什么,等到峡谷那里时把剩下的欠款一口气打给了周舒瑾。
周舒瑾低头看了一下收款消息,不等车完全停下就开门下车,吓得竹白忙忙急刹。只见周舒瑾踉跄几步,猛力拉开后排车门,抓着贺昭就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有完没完,这又是干什么!”贺昭按住脸上的伤口。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再试一次,你敢撇得干干净净,我就让你在黑市待不下去!说到做到,你尽管试试看!”受到刺激的周舒瑾大脑几近一片空白,黑夜的昏暗和霓虹灯的五彩交杂着,使他眼花缭乱。
贺昭被逼靠在车的另一头,伸手挡着周舒瑾又要甩来的拳头。
竹白连忙来把两人分开,伤了哪一个都不好。
贺先生在周公子面前的脾气已经是很好的了,什么事都谦让、照顾三分,要是周公子错过这人,不知还要蹉跎多久才能碰到下一个这么好的人。
“好。”周舒瑾坐进车后座,“我一定要你欠着我。”
竹白:“.......”
其实周舒瑾以前不会这样,只是因为他是贺昭,周舒瑾就一定要贺昭欠着自己。
贺昭摸着嘴角的伤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等我两天,我去办张新卡,你每个月挪些钱进去给我。”
新卡的支出、收入不会有消息给周舒瑾,贺昭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想用多少就用多少,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到必要的时候也能随时拿出这些钱还给他,也省得周舒瑾多心。
“你非要打我!还不是烫到自己?”贺昭抖了抖烟灰缸,把最后一点火星扑灭了。
周舒瑾没搭话,发消息让手下把贺昭留下的欠条全部烧掉。因为贺昭总是来去如风,他本来想留着做念想,既然说重新开始那谁都不要提以前的事。
周舒瑾微微吸了口气,换成平日里对别人那样平和淡然的模样朝他伸出手。
贺昭扭头看了他一眼,与他握手。随后周舒瑾抽回手,靠着窗边接着抽烟,目光有些放空。
贺昭轻声道:“舒瑾,你近来是不是失眠?是因为据点的事情不顺利,还是真的因为唱戏和我的表现?”
周舒瑾一个晚上大多时间都在留恋勾栏客栈显得精力充沛,别人几乎分不清他是失眠还是贪玩,但贺昭还是能察觉一些异样的,尤其是近来周舒瑾的情绪越发敏感、不稳定。
他并没有得到回应。
贺昭在他的冷暴力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恶寒和酸涩,识趣地闭嘴了。贺昭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软肋如此被动地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任人摆布。
原来这场感情到底是看周大金主的意愿。周舒瑾腻了,挥手就甩了。
自己算什么。
周舒瑾望着他脸上的红肿,终究是不忍心,目光软和下来。
贺昭垂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
周舒瑾身上有一寸寸傲骨,是做不了低头认错的事,他默默地把手覆在贺昭的手背,一点点将贺昭的手攒紧。
贺昭回头,到底是自己折下傲骨心领神会地原谅他了。
竹白遵循贺先生的嘱托开车到封闭峡谷之巅。
那里不知道有哪家店铺首次赚足了千亿的利润,正大肆放着礼炮庆贺。
盛大的礼炮声一点点震碎了空气中的隔阂。
“你第一次赚足一千亿的时候,也这样放烟花?”贺昭问。
“我记得这样的习俗很久了,大概是放过的。太久了,我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了,在哪里,身边又有谁,都不记得了。大概是心里觉得都是不要紧的事,放不放这样的烟花,赚到的钱还是那样。”周舒瑾说,“你还没放过这样的烟花,不过你放的时候应该会记忆深刻的。”
“为什么?”
“因为你很早就遇到我了,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