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暗恋，无关暗恋》夜下呢喃

7、25-27

　　25.

　　夏衍赶到的时候，杜春意已经快喝成了一团浆糊，王海不知道和谁鬼混去了，根本没在杜春意旁边。一个陌生男的正摸了摸杜春意的脸，正打算往身上背。

　　夏衍气得上头，冲上去踹了那东倒西歪的男人一脚，然后一把抓住了杜春意的手，用力地把她拉出来，身后的酒保见怪不怪，可能以为又是一个背着男朋友出来鬼混的坏女人，一时间，震天的音乐声，男人的咒骂生，尖叫声，身后杜春意的痛呼声都不断冲击着夏衍的耳膜，他觉得杜春意可能确实是上天派来玩他的。

　　十八岁以前她是天堂，带着耀眼的光辉妄图拯救自己。
　　十八岁以后，那光辉成了穿肠毒，成了刻苦铭心的慢性毒药，那光辉暗淡了，却依旧试图净化身在泥沼中的他，他从头到尾，从内到外都是污的，那光辉不能让他脱离地狱，只能把他烫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他们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他们是天生的冤家。

　　一个无法靠近，一个不愿意伸出手，只能彼此伤害。

　　谁也没办法拯救谁。

　　26.

　　杜春意醉得一塌糊涂，夏衍捏着她的下巴吃了解酒药，还被身边的人警惕地看了两眼。
　　他黑着脸一脸阴沉地把杜春意从酒吧里拽了出来，杜春意一直耍酒疯，死命挣扎着，夏衍的手背被她的指甲抓出了好几道红痕，那只好看的手只是死死地抓着杜春意，抓得杜春意疼地抽气，抓到自己指尖泛白。

　　出了酒吧，强效的解酒药有了点作用，杜春意被冷风懂得一个哆嗦，推开夏衍在草丛里吐了半天，整个人终于清醒了几分。

　　见杜春意终于安静了下来，夏衍才放开了她，点了根烟，陪她在酒吧门口醒酒发呆。

　　一根烟抽完了，杜春意还是一副失了神的样子，夏衍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抓着女酒鬼的手腕往路边走，杜春意挣了几下，没挣动，实在没有力气了，也就任由夏衍去了。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半晌，夏衍才憋出来这么一句，他上大学以来，泡吧，蹦迪，抽烟，烫头，打架，他的变坏是自然趋势，他对人生没有追求，他没有未来，但是杜春意不一样，她从小就聪明，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所有的放纵都是和自己一起，但是他也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她不去靠近自己那个阴暗的世界。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杜春意脱离了自己的视线范围，被拖入了不该属于她的世界，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今天他没有过来，杜春意会不会和一个甚至不认识的男人去开房，把她的初夜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糟蹋掉。

　　杜春意无奈了笑了笑，还是不说话，低着头任由夏衍牵拉着，就像个任人摆布的破布娃娃。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两个人都在心里痛苦地想着。

　　如果从没有相遇就好了，那年隔壁漂亮的单亲妈妈领了个漂亮的小男孩，小女孩低头拆着糖纸，没有抬头，没有那惊鸿一瞥，是不是各自的人生都会回到轨道。

　　男孩长大变成了世界上最平庸的上班族，或者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女孩成为高材生，有一个好工作，可能是某企业的白领，也可能是未来的人民教师。

　　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穿着暴露的装束，在乱糟糟的酒吧里被陌生的，不怀好意的男人搭讪，动手动脚，又被另一个人随意的拉出来，在街上闲逛。

　　夏衍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他喜欢杜春意吗？他不知道，他一直都觉得杜春意和他不属于一个世界，他喜欢和他一样堕落的灵魂，这样可以沦陷，也可以抽身，毫无负担，就像唐软软，他早就知道她和自己是一类人，她不见得有多么喜欢自己，她和自己一样只是太过寂寞，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是同类人，所以才死死抓着他，不肯放开。

　　而杜春意，就算知道杜春意喜欢自己，他也只是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啊这个人，喜欢我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承认他是卑鄙的，杜春意看过他的所有，经历过他所有的开心和悲伤，他始终认为杜春意是有光的，这种光让他不愿意真正放开，断绝关系。
　　他一边利用着杜春意的感情，一边认为杜春意不过是一时的兴起，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产生什么爱情。就像美丽的公主和最底层肮脏的流浪汉，那只能存在于童话故事里，放在显示里，多可笑啊。

　　就像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杜春意一样，他认为杜春意的爱情也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觉。

　　他错估了杜春意的深情，

　　她爱了他十年。

　　于是夏衍怕了，他上了大学开始变本加厉地学坏，开始刻意远离杜春意，开始把两个世界泾渭分明，他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块钟表，里面的齿轮开始渐渐崩坏，开始渐渐上锈腐朽，他开始麻木，开始漠然。

　　他侧耳倾听杜春意的消息，为了她时不时暴露的本性而弯弯嘴角。但他始终不认为这是爱，是他让杜春意变成这个样子的，他只是在固执地守护他的信仰。

　　直到他看到杜春意被王海拍的那段视频，他即愤怒又后怕，带着心有余悸，颤抖着手，把她从酒吧拉出来，就像当初她拉着自己走出了那个充斥着喘息和压抑的房间。

　　27.

　　夏衍在路边松开了杜春意的手腕，塞给她自己的身份证和几百块钱，“一会儿找个干净的旅馆。”

　　杜春意白皙的手腕被攥得红了一圈，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问道：“那你呢？”

　　他们都竭力地装作毫不在乎。

　　“我……”夏衍本来想说我就在你旁边开个房间，后来还是改了主意，“我去找唐软软。”

　　杜春意不说话了，夏衍看到她眼眶红了，硬生生把那点心疼自己咽了回去。

　　夏衍走了几步，打算挥手叫个出租车，然后感觉到杜春意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听到杜春意那句小小的，带着点颤抖的问题。

　　她问：“我不行吗？”

　　“你总说的不是一个世界，是因为我不够‘坏’吗？不够放纵吗？”

　　那声音逐渐带了崩溃和哀求。

　　夏衍在那一刻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心脏处传来的窒息。

　　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不行。”夏衍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地回答着，“就算你再怎么改变自己也不行，不爱就是不爱。”他的心跳得有点快，“我只是拿你当朋友，这么多年了，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杜春意，你该醒了。”

　　杜春意站在路边崩溃地大哭，眼泪急急地流了下来，除了刚开始那一声崩溃，杜春意甚至没在发出一句实声，她哭得喘不上气，但还是捂住嘴不愿意哭出声，不愿意在夏衍面前失去自己的最后一丝骄傲。
　　精致的妆容花成了一片，夏衍狠着心没有去看她，伸手招了个出租车，扫码付了五十块钱，把她塞了进去，顺手拍下了车牌号。想了想又不放心，又拦了一辆出租车，跟着杜春意那辆，直到看到她安全地办理了入住这才放下心来。

　　夏衍倚在旅馆的门口，自嘲地笑了笑，转去隔壁又买了一包烟，一个晚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恨不得把自己抽死。
　　他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喜欢上杜春意呢，如果他喜欢上了，就不必这么痛苦，也许自己会学好，和杜春意一起好好学习，找一份好的工作，两个人从此过着并不热烈但是却很幸福的生活。
　　但也许两个会更痛苦，因为一腔热血在一起的生活，自己不会有什么出息，杜春意对自己的爱情又能持续多久呢，五年，十年，二十年，当爱情逐渐沉淀，所有的缺陷都会浮出水面，他们会为了钱而吵架，会为了不富裕的生活而东奔西走，早早白了头发，会因为对孩子的管教和态度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多年以后，就像现在的他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后悔，一遍又一遍地诘问自己。
　　夏衍不得不承认，无论他喜欢或不喜欢杜春意，一时的冲动和快意，都不会让他们幸福。

　　人世间的事就是不会顺着每个人的期盼，爱情这种事也没有人说得明白，他可以和杜春意在一起，但是他给不了她的爱情，杜春意在他这里永远是“适合”而不是“最爱”，这样对她不公平，对自己也是永恒的负担。

　　他们不会在一起，不是意气用事，是他的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