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暗恋，无关暗恋》夜下呢喃

2、3-7

　　3.

　　初中的时候，夏衍的状态太糟糕了。
　　夏衍的父母在他八岁的时候就分居了，小小的他跟着母亲一起搬家到了杜春意家对面。

　　妈妈带着最温和的笑容，告诉夏衍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一起生活。
　　在小小夏衍的心里，没有离婚就证明爸妈还会有和好的一天，他一直认为就算离婚也没有关系，他会好好对母亲，努力挣钱养他。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这种小小的期盼破碎，他最爱的母亲给了他最疼最沉重的一击。

　　杜春意无数次地在想，如果那天她开口劝夏衍不要逃课就好了，鬼迷了心窍，她第一次答应陪夏衍逃课，夏衍又反过来怕杜春意回去太晚不安全，于是两人回家的时间竟比往常早了很多。
　　然后——就撞见自己从小珍重的妈妈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压在床上，杜春意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衍捂住嘴不敢出声，像是被粘在了原地，杜春意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知道他不开心，于是拉着他跑出了房门。

　　晚上他没有问母亲发生了什么，母亲也什么都没有解释，和睦的生活在内里就开始生根腐烂。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从此夏衍每天都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
　　他开始察觉出掩埋其中的真相，开始恨这个世界，恨自己出轨的母亲，恨那个轻易放弃的父亲，恨不得不靠着这些不知哪里来的钱活着的自己。

　　终于，那本离婚证还是办了下来，夏衍却再也说不出照顾母亲的这种话。

　　母亲也不用他的照顾。

　　她成了那个有钱男人的小三。

　　夏衍高一的时候没有跟着母亲一起搬走，一个人留在了这里，杜春意的妈妈每天都会额外照顾着夏衍。
　　杜春意跟着成绩不好的夏衍自作主张地考了非重点的六中，她以为一向对夏衍照顾的妈妈不会说什么反对的意见。

　　但是发榜的那天，妈妈少见地板着一张脸，在门口大声地骂杜春意，用鸡毛掸子打她，每一下都不留情，杜春意差点哭到断气。

　　夏衍在对面垫了个凳子，偷偷就着猫眼看，杜春意在门的那边哭，他就在门的这边捂着嘴陪着她哭，鸡毛掸子打在杜春意身上，一声接着一声，夏衍一边听。一边数，一共三十三下。
　　杜春意没大心，哭过之后就此揭过。
　　然而从那以后，“三”这个数字，便也成了夏衍心中另一个结。

　　4.

　　大学的第一天，夏衍帮杜春意把行李搬到寝室，杜春意帮夏衍把床都铺好，同寝室的同学都笑着问她这是不是她男朋友，杜春意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说，“不是啦！”

　　室友还是笑，“不是那就是还在追喽，这么帅赶紧把他拿下！”

　　杜春意还是笑着，笑容里是不易察觉的苦涩。

　　夏衍的反应和杜春意截然不同，他坐在杜春意铺好的床上玩手机，另外三个男生自己苦哈哈地铺床，又酸又羡慕地打趣夏衍。

　　“有女朋友的就是和我们单身狗不一样啊！早知道我高中也谈恋爱了！”

　　“不是我女朋友。”夏衍玩着手机，眼珠都没错一下。

　　“那是什么，暧昧对象？”其中一个室友笑，笑容里带了点猥琐，“不会是‘妹妹’吧，帅哥就是好啊，好‘妹妹’一抓一大把哈哈哈。”

　　“煞笔。”

　　夏衍烦躁地按灭手机屏幕，起身穿鞋打算出门。

　　“哎，开个玩笑你骂什么人啊！”室友的表情变了，“这么开不起玩笑？那女的给你又铺床又收拾寝室，殷勤地差点跪下来给你伺候了，不是女朋友那就是你的好‘妹妹’喽，这逻辑有问题吗？当渣男海王还怕人说怎么的？”

　　夏衍当耳旁风，提脚就要出门。

　　“估计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明知道是渣男还上赶着来提鞋，不知道是个什么婊，长得还挺好看……”

　　夏衍鞋尖方向一转，狠狠给了说话那人一拳。

　　5.

　　夏衍第一天就在宿舍打架，态度恶劣，情节严重，开学典礼专门为他们多加了一项环节，他和王海（那个室友）在旁边带着脸上嘴角的一点青紫等着上台作检讨。

　　杜春意就坐在礼堂的最右面，她小跑着偷偷溜到最左面，担忧地看着夏衍。

　　夏衍看都不看她一眼，反而是他旁边的王海瞥了这边好几眼。

　　“喂，‘妹妹’来看你了，一眼都不给人家，够狠呐！”

　　夏衍目光挪到王海脸上，“怎么，还欠你爹打？”

　　“哎？你这人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夏衍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那表情简直再说，谁比谁嘴贱还不一定呢。

　　王海又瞄了眼杜春意，半晌又说了一句，“哎，说真的哥们，这女的长得真不错，你要是不要，我可追了啊。”

　　夏衍拳头又痒痒了，“滚，谁是你哥们，不准动她。”

　　王海听乐了，“嘿，你不要的还不允许别人追了。”

　　“允许啊，”夏衍懒洋洋地说，“但是最起码不能是个垃圾吧。”

　　王海和夏衍在台下也差点打起来，第一时间注意的杜春意冲上去就想把两个人拉开，夏衍反手一挥，“啪”地一声把杜春意的手打掉，杜春意握着自己被打红的手有点发愣，一旁的王海喘着粗气和杜春意打招呼，“嗨，美女，数学三班的王海，认识一下，一会儿加个微信啊？”

　　夏衍拎着拳头又揍了上去。

　　6.

　　夏衍左手揣兜，右手捏着杜春意给自己写的厚厚的检讨，没有丝毫感情地一行一行读，教导主任听着那毫无诚意地声调，气得半路截胡，说他如果再这样没有悔过之心就要找家长。

　　夏衍最讨厌找家长，家里的哪个长辈他都不想看到，于是捏着鼻子把检讨书板板正正铺好，开始声情并茂地检讨：

　　“……我不应该开学第一天就打架，作为大学生，我们应该遵循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要和同学友好相处，和室友和平共处，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的情绪而酿成严重的后果，为此我对我的室友王海同学致以真诚的歉意……”

　　夏衍没看过这稿，杜春意给自己写检讨已经熟能生巧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他读到这里咧嘴一乐，嘴边旧伤添新伤，嘴还没咧开，就疼得‘嘶’一声，下面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夏衍暗骂了一声，撇嘴对所谓‘真诚的歉意’不屑一顾，于是阴阳怪气地又读了一遍这句‘真诚的歉意’，下面的王海气得脸都歪了，差点冲上去和夏衍再干一架。

　　夏衍念完后，吊儿郎当地下台换王海，正巧看到王海拿着杜春意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微信号，杜春意笑盈盈地拿回手机点了点头。
　　王海这个煞笔，夏衍感觉拳头又痒痒了。

　　7.

　　夏衍在开学第一天就出了名，据说有个小学弟，长得又高又帅，一脸痞气，一身张狂，把到了大学才能自由恋爱的小女生们迷得七荤八素，纷纷来找杜春意打听这个同学。

　　“没有没有，就是青梅竹马，哈哈，哈，不存在的，我们俩认识十几年了，都没在一起，怎么会呢。”

　　面对汹涌的女生狂潮，杜春意也没有办法，她挡不住夏衍的桃花，况且她也没有什么资格去挡，没有身份能挡。她只能面对着大家的询问，一遍一遍地说自己和他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只是青梅竹马。

　　“那个夏衍，好追吗？”

　　有一天杜春意听到同寝室的唐软软问她。

　　好追。杜春意在心里想，是个女的，长得好看，就能追，除了自己。

　　唐软软人如其名，一米五九，长得娇小可爱，说起话来软软的，很容易让人生起保护欲，杜春意有时候看到了都忍不住rua两把，虽然夏衍交往的一直都是比自己年纪大，比较御姐的类型，但是她也不知道面对这样的唐软软，夏衍能不能把持住不去爱护她。

　　“不好追。”杜春意听到自己昧着良心说，“他特别挑剔而且还孤僻，上大学之前刚分手，可能一段时间都不想谈恋爱了。”

　　唐软软听了之后果然蔫了下来，但是并没有放弃，她开始让杜春意帮自己给夏衍带奶茶带小甜品，夏衍来者不拒统统收下，桌子上好多女生的礼物，他就分给了室友的其他人。

　　王海也没有别扭，乐得免费零食，也是来者不拒，两个人从冤家又重新成为了室友，他得到了杜春意的微信，每天聊得不亦乐乎，他也能明显感觉出来夏衍对杜春意好像真没有那个意思，所以本着爱屋及乌的原则，对夏衍也没有那么大的敌对心理了。

　　夏衍原本不知道，毕竟杜春意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还以为王海安生了，也没去找茬，直到有一天杜春意和朋友出门玩，回来的时候也给王海带了一盒马卡龙。

　　王海美滋滋地接过来放在桌子上开始拍照片，不仅给了马卡龙一个高清特写，还拍了几张和马卡龙的亲密合照，末了还加了张杜春意的自拍照。
　　然后发了暧昧的朋友圈，专门提醒艾特了杜春意，配文：【猜猜是谁家的大宝贝送的？】

　　没过几分钟下面一溜全是留言：
　　【恭喜啊海哥】
　　【海哥牛逼】
　　【海哥追的太快了吧哈哈哈哈】
　　【一个文学院大美女又被预定了】
　　【嫂子真好看】
　　……
　　只有几个评论疑惑地表示海哥什么时候和上个嫂子分的，没过一会儿自己就删了评论。

　　大学生的感情八卦一向是流传地最快的，没过多长时间，杜春意的室友都知道了，唐软软过来暧昧地蹭杜春意，笑着说“恭喜啊春天，你的春天来啦，要99啊！”

　　杜春意正在练习写小说，长久痛苦的暗恋让她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但是后来被母亲和闺蜜都挖出来过一次之后，终于了解到这个世界上，真心实意的日记是得不到隐私的待遇的，于是转而将情绪宣泄到了小说中，一般人不会好奇地点开别人的小说，第三人称的称呼也几乎不会让人联想到自己，她的‘小说’写了一页又一页，从来没有发表过，室友好奇地问起，她也只是含糊地说不好意思给别人看，室友也都是找个话题起哄，对她写的小说没有丝毫兴趣，听她这么说了，也就作罢了。

　　杜春意拿起手机，终于看到了王海的艾特，她瞬间觉得脑袋轰隆一声，各种思绪涌了上来，
　　她想，王海这是干什么？他喜欢自己吗？
　　但是她又想到了自己加王海的目的性:夏衍又孤傲又冷情，不会主动交朋友，现在上了大学简直一宅到底，又从来不回复自己。
　　她只是想侧面打听夏衍的情况，杜春意心里有了一丝愧疚，她翻看着自己和王海的记录，又觉得自己清清白白，没有说过任何暧昧不清的话。
　　翻着翻着，她又想，夏衍会不会知道了，不会误会了吧，必须要解释一下，自己和王海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答应和他交往。
　　她点开了他们的微信对话框，看着的五六天都是自己的留言，问他最近如何，有没有去听课，没有和室友再矛盾吧，按时吃饭了没，都没有得到回答，再往上翻是她问夏衍月末要不要和自己回家，夏衍回复了个“不回。”

　　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吧。杜春意退出了对话框，本来有些忐忑的心变得抽痛。
　　C市作为海边城市，十月初的天气还有些炎热，湿润的暖风从窗口卷了进来，也许被这湿意感染了，杜春意眼眶一酸，突然就觉得有点累，王海是喜欢自己吗？要不然干脆答应了他算了。

　　杜春意点开王海的对话框，犹豫了半天也没打出一个字来。她太明白被人吊着的滋味了，如果和王海在一起，自己真的能保证目光不会随时拐到夏衍的身上，真的能保证自己能够在这段关系中保持着一个好的女朋友的形象吗？

　　杜春意又从对话页面退了出去，她按灭手机，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答不答应呢？十年的感情自己真的就能放下了吗？她连学画画都只能坚持三天，真的会坚持十年喜欢一个人吗？会不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他是把夏衍当亲人了，所以才会一直这么在乎他？

　　杜春意闭着眼睛犹豫地翻来覆去，感觉脑细胞死了成千上万。手机铃声就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杜春意被吓了一跳，本能就认为是不是王海给自己来打电话，看着倒扣震动着的手机，犹如看着地狱。

　　算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然就答应了算了。杜春意破罐子破摔，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然后就听到了一个清冽好听的嗓音。

　　“喂？”

　　杜春意把手机拿到眼前又重新仔仔细细地确定了一次，确确实实是夏衍的名字。

　　“喂？这手机坏了怎么的？”

　　杜春意听到那边突然离远的夏衍小声的抱怨，什么地狱，什么王海，什么破罐子破摔都从脑海里滚出去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和他在一起了？”夏衍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夏衍每次给她打电话都会带点别扭，杜春意没多在意这点不自然，“没有，他自己发的。”

　　“哦。”夏衍回答。

　　然后隔着一个电话，两个人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久到杜春意无数次拿远电话确定没有挂断的时候，夏衍才又开了口，“他不是什么好人。”

　　杜春意回答了个听不出情绪的“嗯。”

　　心里却好像有烟花炸起来，他为什么会告诉自己这些，是因为担心自己吗？还是因为哪怕一点点的吃醋？他是不是哪怕有那么一点，一点点的喜欢自己啊。

　　杜春意忍不住心里暗自雀跃，想了无数种可能。

　　夏衍没听到回复又接下去说，“也别随便给男生送什么甜品礼物，容易遭人误会。”

　　杜春意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那一瞬间脑子离家出走，她脱口而出，“那你误会了吗？”

　　夏衍一瞬间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也别给我送了，我不需要。”许久，杜春意听到夏衍这么说。

　　她又从天堂掉回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