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是真酒》酱香芝士

1、第 1 章 机场

　　榊崎桐不是热衷于刨根问底的人。
　　虽然这个说法在眼前这个情况就像挤了鳄梨酱的通心粉一样奇怪——毕竟他的记忆从被乘务员女士唤醒的那刻才刚刚开始，仿佛他生下来就是这个模样，他怀疑自己现在的大脑空荡的可以往里灌进一整个小漆桶的水泥，甚至连“榊崎桐”这个名字都是他从摊在折叠桌的护照上瞄来的——一个“存在”还不到一分钟的人能有什么人格可言？更别提“刨根问底”这样细致的描述。
　　“先生？”乘务员女士微笑出声。
　　榊崎桐决定把这份评价归功于潜意识，他知道乘务员女士的意思是他该下飞机了——他为什么会知道？
　　赞美潜意识，伟大的潜意识。
　　榊崎桐抬手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他注意到乘务员女士隐约有些困惑的眼神，温声祝福：“Che dio ti benedica， bella ragazza.（愿上帝保佑你，美丽的姑娘）”
　　金发碧眼的西欧美人笑容愈发明媚，在此之前她的笑容就很漂亮，现在更多了几分热情。她看起来想约我上床，榊崎桐明悟，并由此推断自己有一张不错的脸。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仔细搜查一圈这个舱位，榊崎桐相信自己能得出其他更有价值的结论，但出于对乘务人员们本职工作的尊重——和一点点的懒惰，他放弃了杜撰一样不存在的物品说它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以此为由翻腾座位周遭的想法，只简单的将视线范围内的证件和纸张叠好收进了口袋。
　　然后就这样两手空空的被乘务员们簇拥着送下了飞机。
　　所以我的行李是都托运了吗？榊崎桐这样想着，向工作人员们抬帽点头表达对他们服务的赞许，心里升起自己不会找到什么行李的预感。
　　他是对的，在从那叠纸里找到了入境卡和就业资格证后，榊崎桐在机场内看到了那个空的能和自己的大脑媲美的属于自己乘坐的航班的行李传送带。
　　他抱起手盯着传送带看了片刻，微妙的有了被针对的感觉。
　　既然连行李都没有，那就只能寄希望于随身物品和航班信息了。榊崎桐在前往出口的路上逐一摸过包括暗袋在内的全部九个口袋，除了之前被自己收到西服外套口袋里的那几张像是人物简介的纸，只有第二层暗袋里放有一个小巧的黑色寻呼机，长按开机键后能看到屏幕上滚动着一条意大利文讯息：
　　【前段时间辛苦了，就把这次当做度假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条传讯，榊崎桐莫名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那感觉仿佛他是一位将行就木的老者，被岁月点上黑斑的松弛的皮肤松垮的裹着衰老的血肉，倦怠的心脏艰难的维系它持续了一整个世纪的工作；或者一位跋涉在山野的旅人，迎着意图削下他皮肉的寒风抬头，看见依旧望不到尽头的长路；又或者是一件年久失修的机器，掉漆的铁皮包裹着锈迹斑斑的内里，滚烫的齿轮遍布细碎的裂纹，在疯狂的运作中溅起火星，供他运作的燃料炉底堆着如山般的灰烬，而炉中的燃料却不曾少却分毫。
　　就这样一直、一直的烧下去，哪怕终有一天支架熔断高炉倾倒，翻倒在地的烈火也会蚕食着他的残骸继续烧下去。
　　永无熄灭之日...永无停歇之时。
　　——潜意识，赞美潜意识。
　　榊崎桐回过神来，那种压得他想合上双目就地躺下的疲惫感已经消失，同它的出现一样莫名其妙。他本来因自己的证件不是商务签证而排除了自己因公来日本出差的可能，但这条传讯又让他重新考虑起来——这看起来太像无良老板哄骗员工“自愿”加班了，加上他身上像是为什么正式场合准备的酒红色三件式西服，他怀疑自己其实是个社畜。
　　所以在看到那条传讯时才会有那种连最后一丝精力都被榨干的疲惫，而现在的失忆就是被黑心老板压榨用脑过度的后遗症——一切好像都说通了。
　　所以除了一张出色的脸，我还有丰富的想象力。
　　榊崎桐失笑。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身无分文出现在异国他乡的人，他的心态着实不错。榊崎桐将寻呼机收回暗袋，纸上说他是日裔意大利人，所以他打算去前台问问意大利大使馆在哪，顺便瞧瞧有没有人愿意为他的美貌支付路费。
　　然而不等他去出卖美色，两个一身黑的人先找上了他，走在前头的那位似乎是混血，榊崎桐在意识到他们正朝自己走来后便停在了原地，他觉得他们可能也是来这旅游的游客，语言不通才想找自己帮忙。
　　然而显然不是，来者开口就是流利的日语：“布尔（Bual）还需要一个星期收尾，在他到之前你分在我的组，伏特加（vodka）会负责你的起居。”

　　*

　　一般来说，接机这种事情不会出现在琴酒的日程表上。
　　组织的底层人员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再长一茬，补充调动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代号成员有手有脚自己能走，随便派个底层人员安排一下也就行了，更别提一些神秘主义者，信息真真假假一层套着一层。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一些能给组织带来巨大利益而本身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代号成员，比如雪莉，或者破坏力过强又具有极高不稳定性，需要严格看管谨慎使用的代号成员，比如巴罗洛。
　　琴酒观察着不远处的男人，评估着他应该被归到哪类。
　　Boss没有发给他马德拉的照片，只口述了他出现时可能的着装，因此琴酒也是第一次目睹这个活在传闻的“南欧负责人”的真容——他看着只有二十出头，肤色与五官表明他属于典型的欧罗巴人种，长至肩膀的栗色卷发浓密到足以让所有为发际线叹过气的上班族嫉妒——这些都不重要，琴酒的视线掠过他脸上的独眼眼罩，又落到他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的手。
　　一个独眼龙想做好的枪手可太难了，而若他脸上的单片眼镜不是为了耍酷而戴的摆设，那他仅剩的那只蓝眼睛的视力恐怕也不怎样，更别提他那双一点枪茧也见不着的手，哪怕他是枪械天才，也注定与武力派无缘。
　　琴酒没有太过意外，本来他也没期望一个“负责人”能有多能打，Boss的那通电话也让他基本肯定这又是一个脑力派。脑力派本该由朗姆负责，但Boss的电话却打到了他这里。
　　‘情报工作者，他们习惯于观察、聆听、触碰，用他们的感官接受讯息，然后积累传递下去，这本该帮助他们活得更久——如果他们观察的对象不是他。’没有起伏的机械音从手机中传来，‘马德拉他...很有煽动性。’
　　Boss言尽于此，只在挂断前最后提醒了一句：
　　‘南欧分部从没有老鼠，琴酒。’
　　思绪流转只是瞬息的事，琴酒大步走向他，开门见山道：“布尔还需要一个星期收尾，在他到之前你分在我的组，伏特加会负责你的起居。”
　　马德拉脸上的浅笑并未有变化，但琴酒能感受到那只蓝色的独眼正打量着他，他开口，语调温吞：“请问......”
　　琴酒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语气强硬的打断：“这是Boss的命令。”
　　马德拉很有耐心：“请问......”
　　琴酒再次打断：“意大利分部的情报不经我的手。”
　　马德拉坚持不懈：“请问......”
　　琴酒有些烦了：“我没有能和你说的，你到底想问什么？”
　　马德拉心平气和的反驳：“是您一直在打断我，先生。”
　　琴酒能吓哭底层人员的凶恶眼神锁定了他，但马德拉只是温和的回视他，稍显无奈的目光里甚至带了一丝...诡异的怜爱。
　　琴酒被这个发现恶心的胃酸反涌，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的伯莱.塔早已经顶在这张笑脸上了，但在公众场合他也只能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问不问？”
　　马德拉依旧不紧不慢，让人怀疑哪怕琴酒真的把他的爱枪顶上他的额头，他也会是这副温吞的模样，他在伏特加看勇士的眼神下敲了敲眼镜，慢声慢气道：
　　“请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名榊崎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