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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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靠窗，外面太阳高照。
阳光亮的刺眼，他们周身却起了一阵阴风，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何怀欢拆开筷子，笑容和善：“您快吃吧，不然面要坨了。”
他拿起一旁的醋，道：“那位……苏？苏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十年前我刚高中毕业，这么算起来，我比她也大不了多少。”
大爷动了动眼珠。
“……小苏啊……”
“……她啊……”
大爷说了这么一句后便不说话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从刚刚开始脑子就嗡嗡响。
谁死了？
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走的那么早？怎么会呢？
小苏没了？
他沉默地低着头，原本挺直的腰板也慢慢弯了下去。
脊背的骨头摩擦发出声音，他刚发现，原来自己的年龄当真不小了。
牙掉了几颗，衣服裹得比旁人都厚。手掌黏着手背，能看清血管骨头。本就不多的头发白花花的，只能在镜子里隐约见着几根还算黑的。
低头时，松弛的皮肤沉沉地坠着，他这才发现它们太沉了，实在是太沉了，像是有数不清的手从他身下的影子里伸出来，拽着他下沉一样。
他其实还算健朗，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总是有那一股精神劲在那撑着。现在他的那股气散了，整个人内里也变得空洞洞的，如同死了一样。
“其实我早该猜到的……”
大爷的身子更加佝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的呼吸，他开始受不了周围的一切，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地里。
“我早该猜到的。”
原以为忘却的记忆翻了出来，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播，他死死捂住了脸。
他的身上涌出了浓郁的魔素，黑色的雾气像水一样流下来，慢慢散到空气里。
时间偷走了他的生机将他一点点风干，他连指缝间滴下的泪水都是浑浊的。
“我早该去的……我早就该去找她的。”
*
“然后呢。”电话那头，备注为老妈子的人这么问道。
何怀欢靠在天堂的电梯里，一手抱着睡着的猫打了个哈欠：“老人家哭成那样，身体也不好，再哭下去哭出事怎么办。我让人把他送回家了。”
“你能这么好心？”
门开了，何怀欢没理这句话，走了出去：“你在哪，我收集到了苏秀的魔素，看电影去。”
“……我就知道……你来办公区。”
天使在天堂内的办公区在四层。
原本两支队伍共用同一个办公区，但因总是出现一些不必要的物品损失，闹出来的动静也对普通工作人员造成了精神影响，长久下来修复楼层和安抚员工的开支越滚越大。
之后，两支队伍的区域便被安排在这层楼的两边，各有一门电梯，两片区域中间隔着三道智能金属门识别身份，保证两支队伍连对方的空气都闻不到。
何怀欢刚进办公区，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对方慢吞吞地站起来，怎么看怎么透露着心虚，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和有几道黑白条纹的运动裤，头发被刚刚掉下去的帽子压的乱糟糟的。
他是一队最小的队员，狙击手木景华。
木景华扯扯帽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何怀欢：“哥。”
他旁边闻声又冒出个脑袋。
老妈子许尧戈挂掉电话：“来了，东西呢？”
许尧戈长着一张欺骗性很强的脸，眼窝深高鼻梁薄嘴唇，一米九几的身高比何怀欢还高一点，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霸道总裁，实际上就是个天天提醒队员们天冷加衣的社恐老妈子后勤。
何怀欢把兜里满是珠子的盒子丢过去，许尧戈起身抬手接住：“走吧，观影室没人。”
木景华小跑过去帮他们抱着猫，等他们走后，又拍拍屁股，懒散地瘫在椅子上，开了瓶可乐继续看刚刚暂停的番剧。
说是观影室，实际上它是一间放着许多休息舱一般的纯白的屋子。
屋子里有个隔间，里面有一些奇怪的仪器，用来读取恶魔魔素中的记忆。
恶魔虽然整体素质都比人类强，但魔素产生的本质和人类一样，都是因情绪而生。
恶魔和能力者们的异能也会因他们自身经历，身体特征，以及记忆中影响自己最深的事情而变得不同。
人类因此耗费几十年，针对魔素这一特性研发了这些能够通过魔素读取记忆的仪器。
不过只能读取对恶魔印象最深的记忆，记忆的具体程度也与读取魔素的量有关。
但也足够了，异能是由魔素而生，所有生物的异能和它们生前最深刻的记忆有关，记录仪器会记录数据，从而推测恶魔的能力。
使用它时需要一个人操控机器记录数据，一个人躺在一旁的记忆舱里，以第一视角观看记忆。
天使们戏谑地称为看电影，原本的记忆回放室也被称为观影室。
“怎么里面有三份魔素？”许尧戈开启仪器，仪器慢吞吞地开始加载。
“里面还有杜睿安和王德的。”何怀欢坦然回他，“先看苏秀的。”
杜睿安就是那位校外惨死男人的房东的父亲，王德则是那位门卫大爷。
许尧戈手上动作不停，把三枚珠子都放进了一处凹槽里，感叹：“老人家哭成那样你都不信他，当真是……”
何怀欢躺到记忆浏览舱里，启动前笑着道：“嘴说的不一定是真话，眼看到的也不一定为真，我不相信他们任何人的话。但如果所有的线索都指出这一个结果，那我也只好根据所谓的伦理道德去解决这件事。”
舱门慢慢合上，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既然他们将一切给我们，那么判断它道德的标准，只能由我而定。”
屋内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声音。
许尧戈无奈的摇摇头，虽然打趣他无情，但自己并无对这段话的否定之意：“真是。”
“所以我才去当后勤。”
仪器开始时的眩晕感很强。
耳边充满了细碎的说话声，嘈杂喧嚣，细听却又听不清楚，等他回过神时周围已经变成了沽仙二中的学校大门。
学校里应该没有人了，很冷清，天黑的连月亮都没有，只剩下门卫厅前的一盏小灯。
走出来的那人穿着门卫服，老花镜下的眼睛黝黑，盛满了担忧。
那人正是王德，还没有现在那么老，头发比现在的黑，也比现在的多。他看着精神抖擞，脾气瞧着也没有现在那么暴躁，反而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饭盒，递了过来：“小苏，今天怎么还是这么晚走啊？是又发生什么了吗？”
苏秀摇头，没说话。
何怀欢看到的是苏秀的视角，仪器虽然可以模拟感官，但还没厉害到同步心理思想的程度。
他毕竟是第一视角，也无法用肉眼判断苏秀此时的心情到底如何，只能自己瞎猜。
王德近些年的变化太大，他在心里重重打了个问号。
苏秀接过饭盒，天色很晚了，她一路走在有光的地方。
路灯年久失修，灯泡昏黄。其中一只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暗了下去。
天空变暗了。
乌云堆积起来，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她抬头看了一眼，护着饭盒躲到了屋檐下，加快了速度。
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何怀欢边看边走神，从这个雨好像有问题，苏秀成为恶魔应当不到十年，不应该这么强，跑神到猫好像太瘦了，过几天该怎么哄武静去参加宴会，这几天该给队员们带什么年货。
直到空气中的异味浓的再也无法忽视，很难说清那是什么味道。
有厕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排泄物的气味，食物腐烂变质的恶臭和难以言说的腐朽味。
雨声越来越大，尖锐地刺耳。餐厅忘记收回去的牌子被狂风卷倒，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玻璃碎块刺穿了它。
离她的家越来越近了，异象越来越多。墙面变得扭曲，窗户和墙缝处睁开一只只眼，灰尘和污垢落到地上变成灰色的蝴蝶，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挤在墙上。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数不清的黑色扭曲的手从黑暗中爬出来，扭曲的样子犹如纠缠在一起的黑虫。灯泡一只只灭掉，黑影啃食着地面，扭曲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在空中分裂成无数只黑手伸了过来。
何怀欢能感受到苏秀在发抖，心脏在狂跳，黑影从她脚底蔓延，她狂奔到家，推开门跑了进去。
看似正常的房子忽然睁开无数双眼。
何怀欢看着视角扭曲，房门倒塌消失，砸碎了地面，他们脚下一空，猛的跌落。
他们掉到了房子的嘴里。
它的牙齿开始咀嚼，他听着苏秀发出惨叫，感受着久违的正常的疼痛。
半个胳膊，一条腿，苏秀流下来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拼命躲着舌头，最终失去了半个身子。
他们又掉了下去，也不知道滚到了哪，拥挤黑暗带着酸臭，估计在胃里。
那只饭盒变成了一道光幕护住了他们，但并没有用，苏秀的生命依旧在飞速地流逝。
一点光不知从哪里飞来，照亮了周围。
苏秀艰难地清醒，何怀欢随之恢复视野，看到了周围的垃圾和玻璃渣。
苏秀浑身都是血，天上没有乌云，月亮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一只手扣在泥里，艰难地挪动自己向着光爬去，磨了一手的血。
他也终于看清了那光。
那是一颗沾了些许泥的奶糖。
【回神。】
一面光屏突然亮起，是仪器外的许尧戈。
何怀欢懒洋洋地问道：“怎么回事，仪器出问题了？魔素含量应该撑的起二级播放才对，怎么从苏秀拿到饭盒后的记忆变成了一级。”
魔素含量的多少决定了记忆的长短，人们根据长短大致分了三个等级。
三级——完整播放所有记忆，不过因太浪费时间，只有仪器内的人员才可以观看，仪器内的播放时间是外界的八到十倍。外界只有在仪器内人员观看完记忆后，观看仪器自动记录的回放。
二级——只播放重要记忆和魔素主人印象最深刻的部分，仪器外的人员也可以实时观看。
一级——和魔素主人自己的经历和心理状态有关，会概括且抽象的播放一些魔素主人的经历。坏处是记忆不如前两个全面，也不一定会出现重要的人物。但好处是可以具体看出魔素主人对他人与所经历事件的看法。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苏秀的魔素在被仪器检测到后，似乎在有意识地进行消散。】
何怀欢意识到了什么。
【它同时吞噬了王德和杜睿安的魔素，于一分钟前完全消散。】
恶魔由魔素构成，按理来说，恶魔是无法控制这种早已脱离身体的魔素才对，这些脱离身体的魔素对它们而言就像人类掉落的头发和指甲盖一样。
目前已知的A级及以下的恶魔是没有这个能力的。
要么是能力特殊，要么——
“S级恶魔吗……”
目前为止，百年内在天堂有记录的A级恶魔不过三十余只，S级只在更早年的记录里有过那么几个，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何怀欢：“……往年记录的S级恶魔，转化的时间或者生前的遭遇，和苏秀比起来怎么样。”
【……转化时间最少的也需要三十年，因生前遭遇转化成S级恶魔……这种例子只在天堂创立之初留下的残卷里见到过。】
【从苏秀生前遭遇及周遭魔素含量来看，她应当转变为A级恶魔才对……需要上报吗。】
何怀欢摇头：“压下来，对外称苏秀为A级巅峰，数值印一份出来交给我，其他的尽快销毁。”
【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