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动》贰三七

3、第 3 章

　　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尴尬的对视修罗场或许只用了不到六秒钟就结束了，或许更短。
　　见两人之间的氛围终于有了一丝缓和，前台小姐姐和男助理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地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顾霜枝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撑了一下门把手好来稳住自己，虽然这一切并不在预料范围内，也并没有出现她曾设想过千百次的重逢场景的美好，但是顾霜枝觉得，气势不能输。
　　六年了，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在六年前究竟对她是什么样的看法，但不管怎样，此时、此刻，她不愿意再把自己的脆弱重新暴露给他。
　　想及此，顾霜枝状似随意地把胸前的小方巾正了正，又挺了挺身板，看起豪气干云地踩着高跟鞋走了进去。她本来想挺胸抬头给眼前人一个脸色看看，但是看到那个人笔正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觉得自己又瞬间败下阵来，心跳甚至乱了一拍，暗骂了自己三遍——“顾霜枝，你不要脸！没出息！！！”
　　“好久不见。”沈惊溪像是也有些局促不安，腼腼腆腆地和顾霜枝打招呼，一度让顾霜枝怀疑这么个温柔好脾气的人是怎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顾霜枝，你又夸他？”顾霜枝看似波澜不惊，又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
　　但是顾霜枝确实乱了，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其实有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纠结在心里久了，等有一天真的给一个机会去坦坦荡荡地面对，反而却会生发出一种没来由的释然或者是说不出。
　　顾霜枝将这个归结为自己在心里骂了沈惊溪六年了，一时间没词儿了。
　　不过既然一时想不通，大不了一起装傻。顾霜枝不敢再任由气氛蔓延下去，客客气气地问了好，就掏出了文件夹，做出一副直奔主题的架势。
　　沈惊溪似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终究看着眼前这个人故作坚定的样子，还是把一肚子话又憋了回去，默默配合她的表演。
　　沈惊溪知道，他如果再做出一些多余的动作，或者说一些多余的话，顾霜枝可能会直接惊吓跑掉，他拿不准顾霜枝现在的想法，什么都不敢草率，只好顺着她慢慢来。
　　但是其实他看到顾霜枝的时候就后悔了……把自己包的那么严实，像一只故作坚强和骄傲的小仓鼠，虽然是只依然很漂亮的小仓鼠，但是也是看上去身体不太舒服的小仓鼠。早知道上午就不把那个什么娥气走了，他还为此花了很多脑细胞去思考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的挑刺儿——虽然可能在那位当事人心中也并不礼貌。
　　顾霜枝的专业能力摆在那里，虽然一开始心很乱，但是真的讲起来，慢慢步入正轨，倒是把整个方案从设计初衷、设计理念与方法，到创意的实现、实际产品包装的可行性与市场卖点都展示得漂漂亮亮，沈惊溪也没辜负她的专业和热情，时不时提一些问题，并在最后又提了几点关于市场卖点与设计图之间关联的意见。
　　顾霜枝蹙着眉思考一会儿，觉得确实有理，就默默地记了下来。
　　虽然这场会晤只有二十多分钟，但是两人都知道，在自己内心里进行了多少次斗争和遏制，不过一方是逃避，一方却是克制。
　　所以等到一结束，顾霜枝就如获大赦，收拾了东西就要来一场礼貌的告别，但是沈惊溪却也站了起来，穿上了外套，一副要和顾霜枝一起走的样子。
　　顾霜枝强行遏制着自己不去看眼前这个人完全长开之后，一双桃花眼有多勾人，也遏制着自己不去问沈惊溪为什么看起来又高了，整个人挺拔地一立，就足以成为办公室多少小姑娘做梦的素材。不过也是，正是因为太多年没见，所以才能更直观地看出来他的变化吧。
　　沈惊溪却好像一点也没注意到她表情纠结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我送你回去。”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吻。顾霜枝没发现他强力遏制的紧张，可能是因为她也在同样紧张。
　　但是顾霜枝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拒绝，还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就差在身上挂个牌子写“沈惊溪勿近”。
　　沈惊溪却仿佛早有预料，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我正好要去你们公司找设计部总监聊一聊。”
　　……哦，原来只是顺路，不过居然是要去找自家总监……顾霜枝在心里告诉自己咱元总已经有男朋友了，但嘴角还是抽了抽。
　　其实再拒绝也没意思，就像过年亲戚之间的推拒，无论这个过程重复多少次，其结果并不会因为推拒就改变。
　　顾霜枝心一横，乖乖地跟着沈惊溪走了出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四面八方传来各种探知的视线。风尘集团难道这么闲吗？不就他们总监开个小会，一群人至于巴巴地望着。那个玻璃能挡住什么？又不是在里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但顾霜枝就是没来由地觉得很想遁地逃走，只好在心里腹诽了一下这些自以为不为人知的围观者活该被扣工资！
　　而被诅咒扣工资的风尘集团员工却在一个并没有拉沈总的小群里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热热闹闹地猜测这个看上去跟总裁时而充满粉红泡泡，时而暗藏杀机的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一路上，其实顾霜枝都在担忧沈惊溪会不会突然跟她说些过去，或者突然俯下身帮她系个安全带什么的，还好沈惊溪没有，不然凭借顾霜枝的性子，一定会不知所措。
　　她知道，对于沈惊溪，她说不激动不喜欢是不可能的，但是沈惊溪当年的拒绝和决绝也不是假的，现在提起来只会尴尬而心塞。
　　沈惊溪默不作声地一直开车，时不时跟身边人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像是给一直容易受惊的小兔子顺毛一样，温柔而审慎。直到临下车，顾霜枝觉得一起上去太招闲话，就给沈惊溪描述了一下设计部大概在哪里，就准备先一步溜走。
　　解开安全带正要走，沈惊溪却突然打开车里的暗格，摸出来一小块儿牛轧糖递过去。
　　“自己在家闲着没事儿做的，你尝尝。”
　　顾霜枝把目光落到那块儿牛轧糖上，觉得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高中坐同桌的时候，顾霜枝经常给大家分小零食，有一次她给同桌的少年递过去一块儿牛轧糖。粉红色的包装，分外少女心。
　　沈惊溪凝视了一会儿那块粉红色，还是动动指尖去接。
　　顾霜枝正嚼地开心，“这是我妈昨儿刚做的，你尝尝，甜得很。”
　　沈惊溪刚伸出的指尖停顿了一刻。顾霜枝立马捕捉到，并迅速意识到了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彼时，她已经知道了沈惊溪家里那两位感情不和的秘密，沈惊溪的妈妈也一直不关心他。
　　那颗糖却连带着更多的糖一起塞到了沈惊溪手心里，“没事儿！就当我妈就是你妈，开心点吃，这个可甜了。”顾霜枝觉得不妨将错就错哄一哄这位同桌。
　　……沈惊溪指尖和耳尖都泛起淡淡的红色。
　　顾霜枝撩人而不自知，继续哄他，“你不知道，上次月考成绩出来，我妈在家恨不得把你拐回去，直对我念叨了三天，觉得我这种废物配不上她。”
　　沈惊溪很快恢复正常表情，笑了笑，塞进去一颗糖，跟顾霜枝一起嚼。
　　“甜吗？”顾霜枝一脸狗腿子笑。
　　“甜。”沈惊溪由衷夸赞，却不敢直视面前这个笑容明丽的姑娘。
　　从那以后，如果是顾霜枝妈妈自己做的小零食，顾霜枝再没分给过别人，一股脑儿都塞给沈惊溪。
　　那个说着很甜，笑得也很甜的少年终于又在眼前。顾霜枝却觉得心缝儿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的苦涩。
　　顾霜枝继续去开副驾驶的门，在逃向电梯前，礼貌地拒绝，“我不喜欢吃这个了。”
　　……不喜欢吃这个了。
　　还是，也不喜欢我了。
　　沈惊溪盯着那个背影，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勾的他要眼花。就这样盯了好一会儿，眼睫才垂下去，自嘲似的把牛轧糖塞了回去，又用指尖轻轻触了触副驾驶的位置，淡淡的橘柚香水味还留在空气中。天知道他多想抱一抱刚刚那个人，但是……早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资格。
　　既然来了，沈惊溪还是觉得做戏做全套，上去和他们设计部总监谈一谈也不坏，顺带看一看顾霜枝平时工作的地方。
　　有助理带着沈惊溪坐到了办公室，办公室环境很好，摆满了绿植，墙上挂着粉色调的装饰画，格外别致。
　　设计部总监叫元常，两人已经在电话里聊过几次，元常是顾霜枝的上司，沈惊溪明知道突然过来有点尴尬，但就是按捺不住想看一看。但是元常正好不在，他的助理就让他稍等二十分钟。
　　沈惊溪本想在手机上再看看最新的市场情况，但发现自己根本沉不下心，真的很想偷偷地找一下顾霜枝会在哪里。
　　想必小白兔又偷偷藏起来了。
　　元常的助理端了杯茶递过来。沈惊溪抬眸打量了几眼，眼前戴着黑框眼镜的这个助理，看起来倒是挺老实的。他不好意思直接去问顾霜枝的事儿，偷偷向她同时打听一下……不过分吧。
　　也顾不得礼义廉耻信，沈惊溪压低了声音先示好，为引入正题做铺垫。
　　“谢谢你的茶。”
　　小助理觉得本职工作没什么，但还是开心地笑了笑。
　　“那个……”沈惊溪再次欲言又止。
　　小助理歪脑袋看他，然后下一秒就被沈惊溪打了个猝不及防。
　　“你们部门顾霜枝……业务能力真不错。”沈惊溪还是给嘴把住了门儿，没有一时说出更奇怪的，但这句话的语气也和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颇为不合，倒像是幼稚的初中生在打直球，其实如果不是人设束缚着他，其实他真的很想按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问一句“你们部门顾霜枝有男朋友了吗”。
　　小助理呆愣了片刻，嚯——懂了。看起突如其来，前言不搭后语，但实际上一句话就能点透。小助理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回复他，“霜枝姐不谈恋爱的，她好像有一个很爱的男朋友不在了，今天上午趁霜枝姐请假，她妈妈还偷偷来公司问我们认不认识。”反正说出来，如果眼前这个人真喜欢霜枝姐，就该好好去追，帮霜枝姐治愈心伤，如果介意这个就放弃的话，那确实也配不上霜枝姐。
　　……不在了。沈惊溪很想问是哪种不在了，是去别的地方了，还是……但他好像已经在小助理的悲伤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
　　沈惊溪不知怎地，心里五味杂陈，他在心里想着当年本来就是自己脑子有问题，没有把握住，顾霜枝又有男朋友也属正常，但是他就是嫉妒，却又觉得这份嫉妒非常地让他羞愧，他连趁虚而入都要做不到心安理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鬼使神差地又问了句关于她男朋友的事情，然后小助理推了推眼镜框，诚实回答：“我们也不太认识，只听说好像叫...沈惊溪？”
　　……
　　……
　　……
　　“被告知不在了的”沈惊溪本人不自主地挑起眉，放空在原地。
　　另一头，顾霜枝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家里那位老佛爷那么不让人省心。她一回公司确实就躲了起来，把自己藏在茶水间召唤了赵薇薇。
　　她有两件事急于和赵薇薇确定。
　　一、那天晚上喝醉遇到的人是不是沈惊溪……顾霜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洗脑，一定不是、一定不是……那天骂沈惊溪一定是梦，碰到的是别人。
　　二、她非常需要一个人和她确定一下，沈惊溪不会真的是GAY吧？？？不然为什么一会儿和助理贴贴，一会儿又要来找元常这个花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