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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琦玉 ...

  •   一直困囿于救助所内时,家乡真切的受灾情况只能从交谈的口中听说,余下的全凭猜测。
      而等到真的坐上协会派来的巴车,沿途破败的疮痍渐次映入眼帘。原本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道在暮春清冷的白日下坦诚着陌生,令人无端感受到了强烈的荒谬感。
      星野由纪不知第几次在心底茫然的自问。
      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突如其来的灾厄呢?
      将原本平缓宁静的生活打破成流离失所,将幸福的笑靥扭曲成痛苦的麻木……难道说一定要经历过痛楚,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吗?
      刚刚十七岁的少女无力改变些什么,连续几日在避难所的生活让她从身体到精神都倦怠而疲惫。在与家人重逢后她缄默的注视着窗外沿途略过的风景,看倒塌碎裂的建筑渐渐远去,看归属为家乡的城市慢慢后缩为单薄的影子,转过一个弯路后便看不见了。
      由纪做不到欺骗自己,那一瞬间她确实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可很快那些被甩在了身后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放映闪回,烦躁的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
      她回忆地动山摇时茫然的无措,回忆起同羽生会合相携跑出冰场的场景,回忆起在铺天盖地的暴雪中用外套撑出的一小方天地,回忆起从冰场转移到避难所时的艰难跋涉。
      好像那时候小腹坠痛的像是要死掉了一样,可此时呈现在回忆中痛苦的感观却只剩了单薄的一层,记忆的更加清晰的反而是握住了她的手的那只手掌的温度。
      或许是因为那是在寒冷中唯一能汲取的热源了,所以才让人格外在意吧。
      显然是同样的道理,分明是那样苦痛的记忆,可有他搅在里面冷不丁的穿插着什么“一日恋人”之类的事,就好像是难以入口的苦咖啡得以加了勺糖,浓烈的涩意缓和了几分,令人勉强能够呼吸顺畅的接受了。
      但是……
      星野由纪很清楚,即便具备着冠冕堂皇的借口,在此时选择离开的本质也确实是逃避。
      所以她不敢去过多的回想他,防止有更多乱七八糟的记忆搅进来,拨动已然疲劳敏感的心境。
      避难所的经历确实让人困乏,在些微颠簸的路途里很快她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原本健康透净的面容因为接连几天的营养不足呈现出苍白黯淡的色泽,干燥的唇在睡梦中也不安的抿着,微蹙的眉心合着眼底下淡淡的青色,倦怠的让人心疼。
      一旁的伊织悄悄的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握住女儿细瘦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花滑运动员的身形本就纤细,连着吃了几天饭团之后更是显出一种伶仃的骨感,握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即便有几日未见的间隔,母亲的气息她也足够熟悉。
      由纪乖巧的顺着力道靠了过来,她将脑袋抵到母亲的肩侧蹭了蹭,蹭出舒服的姿势后安稳的抱住胳膊不动了。
      这般妥帖的舒适令人下意识的想起了什么,在半梦半醒间的迷蒙里她无意识的叹息着确认了一句。
      “……Yuzu?”

      分明都是前往异地受训,去往多伦多和来到琦玉却有着不同的感受。
      或许同逃避的心境有一定的关系,情绪始终会被正在受灾的家乡牵挂着,无法维持住全力以赴的专注。
      琦玉冰场常驻的花滑选手并不多,在役的选手大都是冰舞和双人项目下的,彼此之间并不太熟稔。碰面之后上来寒暄安抚几句的感叹自然也有,只是她对外一直是有些冷淡的形象,平静的眉目间很难看出惊惶和脆弱,不会招惹来过多的窥探。
      同项目下的选手也有两个,一位是大她两岁的现役选手吉泽日和。印象里她从青少年组时的成绩便始终平平,升入成年组后也没有挤入过国内赛的前三名,始终在第二梯队徘徊着,在大型赛事中几乎没有什么出场的机会。
      她的气质便也是怯懦的,前来问候时甚至不怎么与她对视,视线偶尔碰到一起时能清晰看到她眼中黯然的艳羡。
      竞技运动本质的残酷也就在于此,分明她在同龄人中已然是佼佼者,国家之内乃至是世界之上比她更强的也不过那寥寥数人而已。
      但只要不是顶尖,并非第一梯队,不在大众聚焦的视野,便鲜少能收获瞩目和祝福。不断挑战自我的艰辛路途上倘若没有鲜花和掌声的伴随,必然索然无味。
      另一位则是在去年退役了的前辈,川崎森。在由纪升组之前她是国内绝对的领军者,纵然不曾收获过奥运金牌,却也曾经到手过世界冠军,在国内引领过一个时代。
      由纪在早年间也曾接受过她的指点,川崎前辈比她要大了不少,去年退役时已经是24岁的年纪了,放在女单的项目下已经能算是大龄。
      外界因此一直有传闻说是对方在等待她升组接棒后才安心退役,具备着包容而强大的高贵品格。
      具体的缘由她本人并没有公开谈过,由纪自然也无从得知。但当她刚刚开始展露头角时正值对方最意气风发的巅峰年岁,她所向往的目标除却已然消逝在时光洪流中的索妮娅·海妮,便别无选择的只能是她了。
      年少时的憧憬沉淀至今,等到再度逢面时接受到来自对方的拥抱,温柔的力量通过动作传递过来,一时竟让人想要落泪。
      “请姑且在这里安心练习吧。“她说,”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时间会让一切都过去的。“
      时间会让一切都过去的。
      这是由纪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听过的最多的安慰,也是她一直以来告诫自己的一句话。
      亦是一句别无选择的无奈。
      其余的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就只好妥协,只好接受,只好将一切都交给时间来总结。
      可无奈的情绪还来不及收敛,便又听到她继续说,“其实现在每个人能做的,就是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每个人只有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吧?所以才需要大家一起加油,将不同领域里存在着的力量形成合力,这样的话才能做到复兴吧?“
      由纪蓦地怔住。
      ——这样的道理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
      但如今当局者迷,逃避的现状将心底仿徨的犹豫无限放大,心灵时刻被拷问之下她根本无从组织出确凿的目标。
      当同样的话从信赖的前辈口中讲出来,无疑肯定了她的选择,赋予了她此行绝对正当的理由。
      分明她也清楚,她所擅长的、所能做的,就只有花滑罢了。
      那就继续下去,那就做到最好。
      刹那间清晰的目标燃烧起强烈的斗志,一直以来有些空茫的眸光再度坚定起来,由纪在短暂的怔忪后恍然笑起来,以主动的拥抱感谢她的鼓励。
      她要认认真真的去做。像川崎前辈说的那样,将不同领域中的力量形成合力。
      那便需要她通过确凿无疑的胜利,来收获民众热情的支持,来祈求他们给予一点点微小的奖励。

      目标确认之后由纪便面向推迟到五月份的世锦赛开始了全力以赴的训练。
      协会在培养她的层面确实做的让人无可指摘,当由纪一家抵达琦玉在临时租赁的公寓安顿好后,去冰场报道的首日便同中村教练和青木芽衣会合了,配备的负责照料记录她身体状况的随行小队也已经就位。
      分明她该心怀感激的,她并非是冷情淡漠的类型。
      心底却莫名其妙的、她享受到的优待越是细致妥帖,由纪越能回想起对方针对没有加入协会的选手的漠视。
      ……或许那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或许确实如对方所言协会能调动的资源就只有那些而已。
      她会很在意大概是因为对象是羽生。
      但是……来到这里之后她能清楚的看到这是一所开放式的冰场,日常除了承接选手们的训练之外也会允许花滑爱好者们体验滑冰。
      那么强行安排一个已经很勉强,实在塞不下更多人的说辞又是从何而来呢。
      对从灾区走出的选手而言,哪怕是在公开的时间、是在旁观者的注视下训练也是可以接受的,在失去冰场的前提下哪里会有更高的要求呢。
      可对方根本没有提及过这一点。
      所以那到底不过是拒绝的托词。
      一直以来的感受并非错觉,应当面向所有花滑选手的滑冰协会正在参与、或者说是引领着派系的倾轧。

      今天是周日,公共时间的冰场很喧闹,听说星野由纪将练习的冰场暂时迁来此处之后冰场的客流量也增大了许多,不同年龄的初学者们战战兢兢的站在冰上努力平衡身形,在这之中身形流畅的专业运动员显然是独树一帜的风景。
      原本在这样的时间她是没必要前来练习的,拥挤的冰场压缩了跳跃练习必要的空间,好奇的窥探也会影响到平稳的状态。
      但由纪还是来了,原因也无他,她只是觉得能够让更多的民众了解并喜爱上花滑的话、大概能收获更多的支持吧。
      那么等她也想为家乡的复兴做出推动的话,是否会更容易一些呢。
      纤细的少女灵活穿梭在散落的人群中,被黑色训练服包裹的身形让她看起来像只灵巧的雨燕,需要反复变向躲避的滑行中她的速度依旧稳定,不时穿插的华丽步法暴露了炫技的事实。
      等到终于冲出重重的阻隔来到仅剩不大的空地,甚至没有看到她有过多的助滑借力、便灵巧的点冰跳了个流畅的三周loop,随后捻转滑出。
      结束跳跃后少女低着头满意的笑起来,唇角勾起的弧度迅速缓和了气质中的清冷,漾出了狡黠的灵动。
      旁观的人群迅速报以了热烈的掌声。
      冰场外簇拥着的人们大都不太懂花滑,不过温哥华夺冠时她曾收获全民热议,大部分民众对她的名字并不陌生,家乡受灾的报道更是激起了普遍的共情。
      直到结束训练下冰之后由纪听中村教练说刚刚有不少人偷偷找工作人员捐款,还留了不少小纸条,希望她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分明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但等真的收获想要的认可,由纪还是忍不住酸胀了眼眶。
      ……不过她才不是像羽生一样的爱哭鬼呢!
      于是她倔强的忍耐下了强烈的情绪,抿着唇角倾身拥抱了一直以来陪伴她的教练,努力扯出的笑容大大的,有些不自然的勉强。
      带着些微哽咽的声线却一如既往的坚定。
      “是!”

      自从来到琦玉之后由纪便失去了同羽生的联络。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的手机在升入高中部之后就上交了,先前的通讯交流也都是使用电脑来发送邮件,如今受困于灾区自然不再具备这样的条件。
      其实她的手机上是曾经借给羽生拨打过他的家人的号码的,但是因为末永前辈也使用过,她并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
      最初在重新给手机充好电之后也曾尝试着拨打确认过,可她遗忘了灾区停水停电的事实,理所当然的都没有打通。
      紧接着面临的接二连三的采访里,接受到的照料和恩惠让她做不到隐瞒些什么,便如实坦诚了在灾区时是同羽生一家躲在同一处避难所的,并讲明了同家人暂时分离的原因。
      或许正处在花季年纪的缘故,即便是在受灾这样严肃的主题下,在采访披露之后依旧有上不得台面的媒体试图据此落实她与羽生的恋情传闻,分析的主要依据便是与家人暂时分离的情况下被父母拜托给了羽生一家,明显已经达成了一定的亲密关系。
      她先前已经通过协会发布过声明,而所谓的舆论也大都是有协会的人来把控运作,类似的报道便只是似是而非的分析,不曾有确凿的定论。
      如今她的心情也已经不同以往,虽然还没有达成交往就是没有达成交往,确实并非是被猜测的那些正在恋爱的关系。但是自身存在着的在意的情绪已经确定,让她失去了“澄清谣言”的迫切动力。
      随便让它发酵好了,她平淡的想,总之有过确凿的声明这点青春期的绯闻传言只会是短时间内茶余饭后的谈资。
      唔……况且,既然已经说好了索契之后、之类的……少女忍耐着羞赧认真的想,放任模糊暧昧的消息流传也是必然要做的事。
      在有“被照料”过的前提下,她关心羽生的近况自然理所当然。但受限于灾区的恶劣情况,即便是消息灵通的媒体也暂时掌握不到更进一步的消息。
      反而在到达琦玉的第三天,夜晚的单独训练里她同中村教练确认着下赛季选曲的编舞动作时滑过挡板,听到搁置在水杯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声,提示接入了新的消息。
      由纪专注练习时素来无心他顾,手机也大都设置在震动模式,避免铃声的提示打破凝神的状态。
      直到简单确认了大致的动作之后短暂修整,她借着喝水的间隙按亮屏幕查看消息,才发觉其上显示了一条未读信息和一通未接来电,都来自于……
      “混账家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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