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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避难 ...

  •   倾身而来的拥抱带着强烈的情绪发泄的意味,拢在颈后的手很迅速的收紧了。羽生下意识也回抱住了她,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在短暂的犹豫后抚上了她的背脊,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慰。
      其实反而正是此刻,心中的念头无关风月。
      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下,少年人尚未成熟的心境不足以让人坦然以对,羽生清楚自己此时还能相对平静的坐在这里是因为此时已经跟家人重逢,父亲的安全是暂时可以确定的,她也正在身边触手可及。
      牵挂着的对象都还安好的现状将情绪维持在了最基本的稳定,即便面向前路的茫然也还是有的,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在反复更新着糟糕的现状。
      哪怕还不曾窥见全貌,心底也已经有声音在隐隐告知,此时正在经历着的灾厄,大概是百年难遇的恐怖事件吧。
      迄今为止全县的状态是怎样呢?海啸已经停止了吗?还会有更加严重的后续吗?
      这样的问题太庞大了,认真去想也得不出确切的结论,反而会将情绪陷落进茫然的恐惧里。
      羽生便强迫自己不去想了,他不自觉的也慢慢抱紧了她,拥抱的动作带来了拥有着的错觉。
      一直将情绪憋在心里的话也是很不明智的做法,所以她肯发泄出来也很不错。
      数不清的避难者都挤在同一所空间下,即便有漆黑夜幕的收敛也得不到全然的寂静,总会有小声的交谈从未知的方向传过来,甚至是忍耐着的呜咽。
      连带着他的心情在强迫的平稳与躁郁的憋闷间反复拉扯,在这之下她倒是慢慢平静下来了。
      黑暗中能感受到她直起身调整着呼吸,伴着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的声音还有窸窣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大概是她在擦去脸上的泪痕。
      羽生无知无觉的笑了出来。
      果然、星野由纪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困囿在敏感脆弱里。
      他伸手进口袋里摸出一包从家中带出的纸巾递给她,而宣泄完情绪的由纪对贴心的行径毫不留恋,正忙着控制着动作悄无声息的从他的怀里挪出来。
      相拥着的温暖消失了,非常时期下羽生也没有了平素里一定要追上去皮两下的心情,他只是在她重新坐定后摸索着将手中的纸巾递过去,然后微微阖眼,缓解紧绷至今的困倦。
      大概也是觉得这种哭完了就走的行为多少有几分无情,在手背碰到他递过来的纸巾时由纪赧然的犹豫了一下。
      一片黑暗里即便扭头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便只好在接过纸巾后随之勾住他的指尖,圈住手指轻轻的握了一下后又松开,无声的致谢。
      已经慢慢进入了休憩状态的羽生无声的勾了勾唇角,他顺势摊开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收拢进了掌心,依旧忠实努力的传递过微薄的暖意。

      最终四个人还是使用了抱着膝盖互相背靠背挨挤着睡过去的姿势度过了在避难所的首夜。
      封闭的空间里空气难以流通,人员拥挤的污浊气息互相侵染,在蹙着眉无言的忍耐中竟也慢慢习惯了下来。
      本就是陌生艰难的环境,又始终存在着窸窣交谈的声响,紧闭的门窗也无法彻底隔绝雪夜的肃冷,冰冷的气息顺着脚踝处的缝隙钻入,让人类的体温始终维持在微冷的麻木。
      所以即便是浑身乏力的困倦下也只能勉强陷入半梦半醒般的浅眠,听到大门开启的“吱呀”声响便迅速清醒了过来,茫然的四顾里能清楚看到对方倦怠的面容。
      由纪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亮了查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刚刚六点钟,但是大门打开后仿佛被点开了暂停键,所有的人都慢慢行动了起来。
      她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身侧的羽生也跟着站了起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做这种动作时面对心仪之人的在意让他下意识转身背对过她,由纪亦是抓紧时间搓了搓脸揉掉了昏沉的疲惫。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可以洗漱的地方……应该没有,昨天街道上那个样子明显是供水系统出了问题,而且也没有带来相应的用具。她转过这个念头之后微微的叹了口气,转身向羽生一家互道早安时却是含着笑意的,忽略她昨晚有些哭肿了的眼睛的话整体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是到底还是要去找一找的,还有不得不去解决的生理问题……她的家人此时都不在,唯一熟悉的羽生还是个男孩子。由纪便赧然的说抱歉,她想要自己出去走走,马上就回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控制着视线果断的没有去看羽生,结果刚走出几步还是被他追上来了。
      由纪气恼又无力的问他跟过来干嘛!对方很无辜的说可是他也想去厕所啊。
      星野由纪:“……”
      虽然作为人类这是无法避免的问题没错。
      但是就算是幼驯染的关系,就算在进行所谓的“一日恋人”,作为性别不同的两个人上厕所这种事也要一起行动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由纪翻了个白眼冷着脸不去理他,可等走出大门向工作人员简单询问,才清楚确实没有洗漱的地方,也没有水。厕所的位置更是早早的排起了长队,迫于震灾的缘故这处地方也算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小小的隔间甚至只是由某种布料组成的拉帘,极近的距离里站满了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灾厄的可怖之处就在于能让人在细枝末节的琐碎里感受到情绪的崩溃,由纪深吸一口气忍下了想掉头就走的烦躁,她清楚此时没有任性的余裕,哭泣自然也无济于事。
      她拆下脑后的发圈将有些凌乱的长发重新归束成利落的马尾,勉强干练了几分的外在形象便仿佛为她铸就了坚实的壁垒,她的神色一下子又平淡的下来,虽然看起来仍旧没什么交谈的欲望,却让羽生悄悄地松了口气。
      星野由纪在仙台地区是绝对的名人,去年收获奥运冠军后的游行活动就算有人没去看过也都有所耳闻。羽生亦是,两个人从小便在众人的瞩目和期待中长大,如今在排队的过程中也能被人惊讶的认出来,收获疼惜的问候和认真的祝福。
      身后的羽生眼看着她的神情一点一点、明亮的柔和了起来。
      “虽然说现在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冰场也不能继续营业了吧?……但是,”排在两人身前的是位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婆婆,此时便拉着她的手反复重复说,“但是还是要坚持下去呀,到现在的程度也很不容易吧?所以无论如何还是得继续下去才行,……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羽生将这句话听在耳中,忽生叹息。
      昨天突逢混乱的时候心绪是很动荡的,包括在昨夜半梦半醒的寂静里也在反复思索要怎么办才好呢、怎么办才好呢?
      也不是不清楚要继续的话大概总会有方法的,但是那样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与被号称是“贵族运动”的花滑项目作比较,自身所拥有的确实是普通的家境。
      在没有经历震灾前也也是勉强的,训练费场地费服装费,哪怕一直以来到手的成绩都不错,也作为特别强化选手每月领取着一定的补助资金,迄今为止却也不曾带来多少为正的收入。
      纵然他有着登顶的自信,有着走下去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决心,有着一定能缓解压力的期待。
      可昨天也已经见过了震后损毁的现状,满目疮痍的家乡和家,真的还能放任他继续任性的追梦吗?
      可是如果不继续花滑的话,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等待实在是漫长又煎熬的过程,被关了整夜的人群磨磨蹭蹭的向前推进,等到轮到他们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正常人类的躯壳下两名少年都已经在饥寒交迫的忍耐里忍到面色泛白了,这种时候所谓矜持的底线也被无限降低了,迎着扑鼻而来的异味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几欲作呕中迅速解决,然后逃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大口呼吸。
      虽然很气恼他一起行动的行为,由纪愤愤的想,就算也有需求、假装不知情错开一段距离不就好了!
      但是不得不说在布帘组成的隔间下,在无止境般的排队翘首下,他就在身后的现实反而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安心感。
      回去的过程中气氛便不再那么僵硬沉默了,但此刻确实也没有太多交流的话题,回到榻榻米附近的时候才发现工作人员已经送来了今天的早餐——一人一个海苔饭团,全部用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装着。
      由纪确实很饿,但是刚刚上过厕所却没有洗手的现状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心理障碍,而想到这里也一并想到了方才令人窒息的异味,原本有一些的食欲一下子便全没了。
      她勉强的笑了笑说她现在还不想吃,羽生大概也因为同样的理由没有动手。
      两个人便坐到榻榻米上抱着膝盖漫无目的的望着前方发呆,偶尔有认识的人过来打招呼便笑着应对几声,思绪却是抽离着的,乱七八糟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呆呆的静默里她无数次想拿出手机来看看消息,看看关于震灾、关于世锦赛的最新报道。但是早上打开的时候就发现只剩小半格电了,而母亲并没有发来最新的邮件。
      她不敢再用,生怕失去同父母的联系。
      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手机才震动起来,此时由纪已经要饿到不行了,她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吃东西,还经历了从冰场跋涉到避难所的艰辛,现在早已饥肠辘辘到没力气了。
      羽生也一直没吃。
      最初确实是没什么食欲的,他原本就是不太爱吃饭的类型。况且此时心情也好、生理上的感观也好,都让人恹恹的没什么进食的欲望。
      但如今慢慢的感受到饥饿的刺痛后她却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他到底是了解她的,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可能的原因,总之不论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了,多少试一试好了。
      羽生转身拿来昨天从家中带来的水杯,他抽出一张纸巾想打湿后再递给她,却听她接通了电话后惊喜的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还有些眩晕的踉跄,羽生迅速站起来扶了她一把,看她扭头仓促的冲他笑了笑,她明显高兴起来了,还能飞扬着神色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个反应……大概是她的家人来了。
      羽生连忙肯定的冲她点头,接着她便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目标明确的转身走向了右侧的门口。
      门外不远处果然站着伊织夫人,她似乎已经细心收整过自己了,一如既往仍是以往见过的长发披散的温柔形象。
      但逐渐靠近后还是能看清她的状态不同以往,失血的唇瓣柔柔的抿着,合着眉宇间的疲累一目了然着憔悴。
      在见到她的瞬间由纪便松开他的衣袖扑了上去,母女二人先是紧紧的拥抱了一会儿才互相询问这两日的近况。
      分明伊织夫人的面色更不好一些,却还在嗔怪的数落她怎么这么没精神,说着她还打开脚边带来的大大的行李袋,从里面翻找出了一包湿巾,递给他了一张,又递给了由纪。
      羽生道谢接过的瞬间看到了她的掌心里还泛红未褪的勒痕。
      从她家到这边的路程可以算得上遥远,现在的路面似乎还不能通行交通工具,这么长的路她独自一人拎着这包行李,到底走了多久呢。
      他能看到的东西由纪自然也看到了,少女默不作声的接过湿巾擦了擦脸,把湿巾从脸上拿下来时眼眶已经红了。她紧绷着神色又低着头擦了擦手,蹲下身简单查看了一下行李袋中的东西后主动拎了起来,询问说现在回医院吗?
      提到这个伊织夫人的神色便为难了起来,她尴尬的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对由纪说或许还要让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医院里的人太多了,走廊里也挤满了人,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在这里大概还有固定休息的地方吧?那里的声音也更嘈杂,这次受伤的人太多了,你的身体最近也、也要好好休息……”迎着女儿茫然的视线她有些无措的解释着,对她而言如今两处分隔的丈夫和女儿根本无法兼顾,她所能做的便只有顶着余震和路面开裂液化的风险来回奔波,努力传达牵挂和不舍。
      年长的夫人不知该如何取舍割裂的现状,她怕女儿担心更怕她误解,故作出的轻松姿态很快便难以为继,显露出了几分狼狈。
      羽生迅速上前一步说是、说对比起现在的医院确实避难所更安全一些。请她一定不要担心,说由纪现在在跟他一家人在一起,不会有什么问题。
      由纪那边也反应了过来,她低着头调整了一下情绪便努力笑出来,配合着说是呀,在这里也蛮好的,在跟着羽生一家呢,他们都很关照她,所以没什么好在意她的,只要安心的照料父亲就好了。
      分明是怕她哭出来才迅速出言安抚的,可伊织夫人到底还是哭出来了,流着泪反复的向他道谢,向由纪说抱歉。
      灾厄的降临总是伴随着太多的、无助的哭泣。
      羽生茫然的想,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居然已经有些麻木了。

      送走了伊织夫人之后两个人站在原地静默了半晌,一时相顾无言。
      几分钟后羽生率先打破沉寂,他弯腰帮她拎起伊织夫人留下来的行李袋,方才打开的时候他没看清里面塞了些什么,拎在手里才察觉到确实有几分沉重,难怪能留下那样的勒痕。
      看他动了由纪便也上前一步,从他手中分走了一根手提带。
      她的神色是一目了然的闷闷不乐,羽生很能理解。
      愈加艰难的境况才愈发想要跟家人呆在一起,但是先前也确实忽略了,在这样严重的震灾下,医院中的情况可能真的更加混乱,并不能提供安稳的庇护。
      时间已经临近晌午了,挨饿至今的少年将沉重的手提包拎到歇脚的榻榻米前便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早上没吃的两个饭团被由美夫人和纱绫好好的看护到了现在,所谓更加“安稳”的避难所里能提供的饭食就仅止于此了,似乎中午还是没有的,只有早晚每人各一个的饭团。
      羽生实在要饿死了,索性刚刚已经在伊织夫人那里用湿巾擦过手了,他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我开动了便吃掉了属于自己的那个。
      不足手掌大的饭团对于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显然太小了,艰难时期他并没有更多的奢求。下一秒由纪打开手提袋,从里面翻找出来了两瓶水和一罐蛋白粉,以及一长串小包小包组成的……他也很熟悉的各种类型的运动冲剂。
      “虽然没有吃的,但是可以用这个补充一下能量。”
      说着她撕了几包递给他,再依次递给由美夫人和纱绫。
      羽生忍着笑意接过来了,他为了调节她的情绪故意吐槽说伊织夫人真的整理的很全面呢。
      由纪也笑起来,说是呀,毕竟家里根本没有零食什么的,只好拿这个了。
      她此时的气质很不可思议的柔和,唇角含笑的弧度并不勉强,似乎将多余的情绪都很好的收敛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灾难总能催促人迅速成长。

      由纪慢慢的吃掉了留给她的那份饭团。
      饭团早就已经冷掉了,冰冰凉凉的没什么味道,只有包裹着的那片湿软了的海苔有几分咸味。背包里母亲给她带了三瓶水,大部分的重量也就来自于此了,加上由美夫人带来的那瓶水刚好可以一人一份。
      运动冲剂的味道也并不好喝,几包不同口味的混合在一起的口感更是奇怪。
      不过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的特殊时期还未结束,冰凉的饭食入腹又激起了小腹内钝钝的胀痛感,但是人的忍耐力总会不断上升,这种程度的疼痛对比起狼狈的昨日,倒也不值一提了。
      吃完之后她没有再度进入思维发散的茫然,她很清楚自己还要在这里坚持一段时间,而乱七八糟的思绪也只会徒增迷茫,对既定的事实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由纪冷静的思考着,想要快点恢复以往的秩序的话,就只有尽可能多的人都投身进去,尽可能的多一点力量。
      所以她又拽着羽生的衣袖把他拽了起来。
      在对方递过来的询问视线里她抿着唇角很有活力的拍了他一下,努力传递过去了几分元气。
      “好啦,总之一直坐着发呆也没什么用嘛。”
      “未来会怎么样虽然还不知道,但是还是继续往下走走看好了。”
      从震灾发生后到在此之前、她都没有过于关照过他的情绪。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似乎她才是那个更需要关照的对象,他也确实是那么做的,及时认知到了她的不适她的崩溃,一直都在努力的提供帮助、进行安抚。
      可他也有忧虑和迷茫,就像他问过她的那句还能继续滑冰吗?方才一起呆坐的静默里,他又想了些什么呢。
      总之不可以再放任颓丧下去了,坏的情绪循环下去只会破坏既定平稳的状态,陷落进难以挣扎的泥沼。
      于是迎着他望来的视线由纪难得温柔的冲他笑弯了眉眼,所谓的“一日恋人”还没有人喊停,她便一时还没有出戏。昨天牵手的时长实在太久了,此时便已经习惯成自然的、自然延续了亲密的行径。
      她伸出手故意戳了戳他号称“一点也不怕痒”的腰侧,被他追过来抓住手也没有挣开,反而顺势带着他一起摇了摇。
      “所以……走吧?我们去找些事情做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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