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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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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五更天的锣声刚打响。
天际漆黑如墨,零星烛光自锦松轩的主卧亮起。
今天是老国公夫人的生辰,寿宴辰时开席,忧心了整晚的包春莹没睡好,郁郁寡欢。
月玲打来热水给她洗漱。
“换上衣箱里最好看那套吧。”
“嗳。”
她最大方得体的一套衣裳便是敬茶当天穿的,在成衣铺子花了几十文钱专门买来敬茶。
“不需要。”
掷地有声的男声使两人猝不及防,月玲急忙挡在包春莹前面。“公子,少夫人还没更衣。”
沈见熙驻足,一袭墨灰色的大氅宛如外面的夜空,银白的云纹环绕鸭卵青的鲤鱼刺绣,有鱼跃龙门化龙的意头。
内衬的交领枣红镶边,令整套墨灰衣裳不那么沉闷。
头上银带束马尾,两条轻盈的青穗从发带垂下两耳鬓,少年的意气恣意张扬。
“把夫人的胭脂水粉和所有首饰带上。”
月玲身后的包春莹惊了,探出青丝披散的脑袋问:“要去哪?寿宴在辰时开席,我们要赶过去。”
乖顺的脑袋使他心头一软,狡黠笑道:“自然是去为你梳妆。还有,带上你那天买的《闻香集》。”
卯时,天刚亮,一列镶金带玉的马车在沈家门前等候。年轻的女眷华冠丽服,恨不得把整套金闪闪的头面戴上,她们先在家门前争芳斗艳。
晨曦下,她们的金钗、步摇、璎珞折射金色的光华,宝石流光溢彩;腰间的无暇玉佩随寸步叮叮轻响。
挽着凌云髻的崔云瑶环顾众女眷,眸中泛起失望之色。最寒酸的还没出门,怕不敢出门丢人吧。
其余两位嫂嫂也因缺了最朴素的弟妇,斗艳得无趣。虽说周雪雁的衣饰也算素,可是人家貌若天仙,又是大夫人的侄女,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地与之调侃。
独自美丽的沈慕莲蔑视那群庸脂俗粉,腹诽全身戴金的她们丢尽沈家的颜面。
国公府请的多是权贵,土豪的作派哪进得了他们的眼里。
谈笑间,沈大夫人挽着沈老夫人出门。沈老夫人花青褙子绣着龟鹤同龄纹,端庄稳重。
“熙儿呢?”眼纹下垂的沈老夫人环顾一圈,没找着自己的爱孙,派人到锦松轩问。
一小厮来禀:“四少公子在寅时与四少夫人乘马车外出。”
沈大夫人立刻向她低声吹风:“那丫头不分轻重,明知今天要贺寿,怎能拉上熙儿外出?”
沈老夫人瞥她一眼,派人去找他们俩。
天色不早了,一行人赶着出发。
沈慕莲被沈大夫人要求跟周雪雁共乘马车,不情不愿地先上。
城里来往的马车非富则贵,都向西子湖的方向赶。
设宴的地点使所有宾客意想不到——西子湖的岸边停泊一艘三层高的画舫,朱柱支撑重檐歇山瓦顶,纱帐半掩窗棂,第一层的宴会桌椅隐隐约约。
俨然是在船上建了一处宅子。
舫下停靠些许木舟,随微波轻轻地摇晃,莲叶相伴。
宾客的马车停在岸上,他们步行入舫,享受春风吹拂。
水天一色,旭日的倒影落入湖面,染红一方湖水。
寿宴尚未开席,与东家寒暄并送了贺礼的贵宾到厅外凭栏赏景。而沈家送出的贺礼金玉满堂,令人目不暇接。
三彩万花锦地开槌瓶、鎏金麒麟、和田玉孔雀玉佩、错金银梅花铜壶、血玛瑙手珠等等,非金即银,非银即玉,显得前一个乡绅送的白玉观音像比较普通。
老国公夫人虞氏笑盈盈地与沈老夫人叙旧,忽然发现少了两位客人,打趣道:“熙儿和新妇呢?该不会忘了我这位老人家吧?”
沈老夫人处变不惊地笑道:“年轻人嘛,总爱打扮好看些,在来的路上了。”
“好,熙儿与孙媳妇一道来,我放心了。我一直担心他还像成亲那天般,真好,他长大了。”
沈老夫人莞尔附和,内心焦灼。
两位老夫人谈笑之间,一位眉目如画、布衣朴素的少年前来贺寿。他送出《鬼谷子下山图》,乃文人最爱的古玩。
沈老夫人暗自惊愕地多看他一眼。
堂姐为何宴请一个穷酸书生。
待他出厅赏景,沈老夫人悄悄问虞氏:“这位公子是?”
“他是王大家的后人,今年来临安参加乡试。”
“王大家?是那位书法惊世的王大家的后人?”
“正是。”
“那位蓝衣公子呢?很面生。”
虞氏转头看匆匆经过的及冠男子,笑容神秘。“他不是临安人。我记得慕莲还没出阁。”
沈老夫人了然,若非富则贵,堂姐不会有此暗示,可是一时没找到沈慕莲在哪——
她正在厅外的甲板上眺望,似是观景似是等人。这儿的千金瞧不起殷商世家,议论沈家土豪作派的风言风语传至耳畔。
还有议论她画的晓霞妆,说她的脸太白,显得胭脂过于明显,怪怪的。
沈慕莲嗤之以鼻,当她们妒忌自己容貌美艳。更可笑的是,她们买的胭脂水粉都出自她的红妆铺子。
就在她摇团扇享受一枝独秀的快.慰时,余光瞥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怎料那人也看来。
她想起来,他是那位鉴定王大家誊抄书法是赝品的公子。他能出席国公府的宴会,她十分惊愕,但面不改色。
那天戴了帷帽,他认不出自己来的。
然而依旧穿布衣的他走过来了,对她微笑作揖:“姑娘,河堤那天后无恙?”
沈慕莲愣了一下,随即震惊。
水天相接,碧蓝如镜,旭日渐渐升高。辰时将到,准备开席,宾客陆续落座。
望穿秋水的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内心焦灼,仍未见沈见熙与包春莹的身影。沈大夫人差点没忍住责备包春莹,往年她的宝贝幺子从没迟到。
这下,她怎么看周雪雁怎么顺眼。
老国公和虞氏开始有些不满,两人低声商量几句,决定开席。
“沈四少公子与沈四少夫人来了!”
一声响亮的通报使沈家的家眷放下心头大石。
最后一对宾客赶在开席前到来,所有人引颈望去登船的方向。
翩翩少年龙驹凤雏,一袭深沉墨灰的他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黑玉。他右手持锦盒,左手牵着身侧步步生花的美人儿。
年轻男宾一阵恍惚,以为瞧见桃花仙子下凡给国公老夫人贺寿。
勾莲蝉纹烧蓝的头面点缀巧丽的十字髻。栩栩如生的莲花分心是圆髻的点睛之笔,衬得少女既纯洁又妩媚。
弯弯的唐眉下,她灵秀的双目似蒙上非烟非雾的水色,从发髻垂落的水红发带,与她的蝴蝶唇妆相映,娇艳柔美。
至于她的桃花纹衣裳,简直是锦花万丈开。
藕色的宽袖襦衫,嫣红的束腰裙子绣着彩线桃花纹,赤瓣与白瓣相间,惊艳烟雨四月。
沈家的三位少公子失了神,从没觉得这位弟妇如此绝色,叹息这株桃花已经被弟弟摘了去。
有人惊叹,亦有人愤恨。
崔云瑶放腿上的手差点扯破手帕。
感觉旁人的柔荑微颤,沈见熙不动声色地握紧。
在包春莹眼里,厅里全是人头和盯她的眼睛,她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
不过她练习矩步引颈和燕礼半个月,身体自主地保持优雅的姿态,并没因为她的怯意而出错。
“甥孙祝贺姨祖母万寿无疆,松鹤长春,富贵安康!”
“甥孙媳祝贺姨祖母日月同辉,寿比南山,天伦永享!”
一朗一娇之声先后祝寿,虞氏眉开眼笑,先前的不快烟消云散。“起来,都起来吧。”
沈见熙搀扶包春莹起身,他先打开自己的锦盒,露出鎏金双孔雀熏炉。“甥孙晓得姨祖母爱调香,特意寻来为姨祖母贺寿,希望姨祖母原谅甥孙与内人有事耽搁。”
虞氏一看寓意吉祥的熏炉,欢喜地接下,爱不释手。“原来有要事,老身怎会怪你们?这熏炉很合老身的意,以后就用熙儿送的熏炉熏香!”
闻言,秦国公府的小辈们不悦地皱眉,腹诽祖母偏心。
其他人的目光则集中于包春莹身上。
众所周知,她家比较拮据。
当看见她拿出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册,多处轻笑声传来。
沈大夫人更是变了脸色,既尴尬又愠怒。
包春莹大大方方地送出书册:“这是葛大师留下的《闻香集》古籍誊抄本,望姨祖母不嫌弃贺礼简陋。”
“真是《闻香集》?”虞氏又惊又喜,迫不及待地翻阅,果然书上记载了古制香秘法。“在哪儿找到的?”
包春莹说出书斋的名称。“书斋内只剩一本,甥孙媳赶紧买了给姨祖母贺寿。”
“有心了。”
虞氏含笑打量包春莹,尽管晓得是熙儿告诉她自己喜欢调香,可她很吃投其所好这一套。毕竟她的几个孙子,都没耐心为她找调香古籍。
这孩子长得好看又喜庆,出身寒微又如何,迟下给熙儿娶个平妻不就得了。
虞氏爱屋及乌,喜欢上包春莹这位甥孙媳。
“咳,夫人。”雅人致深的老国公提醒虞氏该开席了。
虞氏依依不舍地放下两份贺礼,高声宣布开席。
两人走到沈家的一桌,包春莹不敢面对沈大夫人如刀的目光。
她心想,吃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