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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新禧 ...

  •   年夜饭是祁妍妍指挥、怀章动手,兄妹俩齐心协力捣鼓出来的。

      案板上的战绩可谓惨烈——熬猪油时火大了些,油渣焦了几块,捞出来黑乎乎的,被祁妍妍眼明手快地拈走扔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不算,剩下的还行”。

      炒白菜时盐撒多了,怀章手一抖,半勺盐扣进锅里,捞都捞不及,端上桌一尝,咸得两人同时灌了一大口白水。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那碗红烧肉,照着祁妍妍“先炒糖色,再下肉,加水没过,小火炖”的法子,怀章举着锅铲一丝不苟地执行,焖了大半个时辰,居然炖出了几分像样的意思——肉皮红亮,肥肉颤巍巍地抖着,筷子一戳一个洞,瘦肉咬开来里头也入了味。

      祁妍妍连吃了三四块,吃得下巴上油光锃亮,小嘴吧嗒吧嗒地嚼着,低头看了看肚子,总觉得还有余量,心里暗暗可惜自己这小身板装不下太多。

      吃罢饭,兄妹俩收拾过残羹碗筷,抹净桌子,便按规矩爬上炕守岁。

      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一碟炒瓜子,还有一壶沏得酽酽的茶,预备着提神。

      怀章盘腿坐在炕桌那头,剥花生的动作不急不慢,剥一颗,搓掉红衣,把花生仁搁在碟子边上,攒够一小撮再一仰手倒进嘴里。瓜子也嗑得慢悠悠的,从碟子里掂起一粒,门牙一磕,舌尖一卷,壳归壳仁归仁,面前的花生壳和瓜子皮很快便垒成了两座小山,边缘齐整,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祁妍妍坐在他对面,两条短腿伸得直直的,脚丫子正好抵在他膝盖边上。

      她今天是铁了心要守岁的,不过是熬个夜,有什么难的?上辈子她追剧追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爬起来上班。

      子时?子时才十二点,那也叫熬夜?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好不好?!

      起初她确实精神抖擞,嘴皮子翻飞,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怀章嘚啵嘚啵地说个没完,从大妮家的猫又下了崽,说到巷口那只大黄狗过年有骨头吃。

      怀章嗯嗯地应着,眼皮都没抬,嘴角微微弯着。

      炭盆里的炭火闷闷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迸出一粒火星。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安安静静的。

      没过多久,祁妍妍的话头渐渐稀了,从喋喋不休变成有一搭没一搭,又从有一搭没一搭变成沉默。

      她咂了咂嘴,觉得嘴唇有点发木。舌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翻搅起来不利索,喉咙里干干的,涩涩的,瓜子里的盐分把嘴里的水分都吸干了,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白的盐霜,舔一下,咸得发苦。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盅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水润过干渴发麻的嘴唇,总算找回了一点知觉,可那咸味还在舌根上盘着,怎么漱都漱不掉。

      她皱起眉头,把手里没剥完的花生往碟子里一丢,撅起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嘴好疼。我不要吃瓜子了。点心呢?点心在哪里?”

      怀章抬起眼皮,从花生壳的小山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嘴里还叼着半片瓜子皮。“点心要留着招待客人。”

      他把瓜子皮从嘴角拈下来搁在一旁,语气不紧不慢,“万一有人来串门,我们总不能让人干坐着。”

      祁妍妍很想回一句:哪有人没事做跑到他们两个孤儿家里来串门?巷子里那些婶子大娘,平日里见了他们兄妹顶多点个头,客气些的问一句“吃了没”,脚步都不带停的。

      孩子倒是有可能来——大妮、二丫、隔壁院里那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子。可小孩子来了,随手抓几颗糖就打发了,哪用得着摆那么正经的茶点?

      话在舌尖上滚了两圈,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大过年的,说这话未免太丧气了。

      于是她换了一个策略,身子往炕桌上一趴,手掌拍着桌面,语气改成耍赖:“那我吃一颗芝麻糖。就一颗。”

      “夜里吃糖对牙齿不好。”怀章连头都没抬,手指拈起一粒瓜子送到齿间,咔一声嗑开,“胃里也会反酸,不好。”

      祁妍妍气得在炕上滚来滚去,从炕头滚到炕尾,又从炕尾滚回来,裹着被子像一只气鼓鼓的蚕。

      滚了几圈,忽然觉得身下那条旧褥子好像比平时软和了许多,被窝里热乎乎的,方才灌下去的那盅水在肚子里晃荡了两下,化作一阵困意,从脚底板一路涌上天灵盖。眼皮子上像是挂了两个小秤砣,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什么熬夜追剧到凌晨三点?她现在这具小身体,生物钟雷打不动,时辰一到就要睡觉,神仙也拦不住。

      对面传来细小的鼾声,怀章抬头一看,祁妍妍已经趴在被子上睡过去了,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沾着半片花生衣,一只手搁在脑袋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的前一秒还在跟谁生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瓜子,探过身去,把被子从她身下轻轻抽出来,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被角。

      长夜寂静,他独自坐在炕桌旁,就着一盏油灯,把碟子里剩的花生一颗一颗剥完。

      茶凉了,他又续了一壶热水。窗外的风声停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炮响,不知是哪个方向传来的,短促而尖锐,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紧接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噼噼啪啪,密密匝匝,震得窗棂上的纸簌簌地抖。远远近近的狗都叫了起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夹杂其间,北京城仿佛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怀章放下茶盅,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淡淡的,清冷冷的,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光秃秃的枝条在地上投下交错纵横的影子。

      他走到廊下,从篮子里取出那挂早就备好的小鞭挂在槐树伸出来的横枝上,吹燃了火折子,就着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火星,点燃了引线。

      引线嘶嘶地烧起来,火星沿着引线飞快地往上窜,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金色的细线。

      他捂着耳朵飞快跑回屋里。

      噼里啪啦——

      小小的院子里炸开了火光,纸屑飞溅,硫磺味弥漫开来,与满城硝烟融作一团。

      声音算不上多响亮,淹没在左邻右舍更稠密更阔气的炮仗声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鞭炮声歇,他熄了火折子,转身往炕上一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么,祁妍妍在睡梦中都知道用两根食指堵着耳朵,两只手肘高高翘着,嘴巴微微张开,睡得跟只翻着肚皮的小猫似的。

      眼睛半点没睁,鼾声都没断一下。

      初一清早,祁妍妍是被外头的鞭炮声炸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昨夜的雄心壮志碎得干干净净,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不过这点懊恼很快便被新年的兴奋盖过去了,她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等她从外头蹦蹦跳跳地回来时,怀章已经在堂屋里点好了香。

      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辫子歪了,兔皮帽子挂在脖子后头一晃一晃的,一进门就扑到炕沿上,仰着脸,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掌,理直气壮地喊道:“哥,给我压岁钱!我跟大妮说好了,待会儿去买冰糖葫芦吃。”

      怀章正在收拾桌上的干果碟子,闻言转过身来。他今日穿上了那件逢年过节才上身的藏蓝棉褂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平日精神不少。

      低头看着妹妹摊开的小巴掌,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纸封来。

      那红封是他提前备好的,纸是写对联剩下的边角料裁的,方方正正,折得平平整整,封口处还用米糊仔细粘过。

      他弯下腰,把红封端端正正地搁在她掌心里,又伸手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攥紧了。

      “现在不能去。”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不急不躁的沉稳,低头替她把帽子扶正,又把跑歪的辫子捞过来重新扎了一把,一边扎一边嘱咐,“待会儿应当有人领着去给佐领拜年,咱们随大溜去露个脸。回来之后你再去玩。”

      祁妍妍攥着红封,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啦!”便又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等着去了。

      果然,巷子里住的几十户人家,年年初一都要结伴往佐领府上去。

      怀章牵着祁妍妍走出院门时,巷子里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男人穿着过年才上身的干净棉褂,女人扎着红头绳,小孩手里攥着昨夜的炮仗屑。

      见了面互相拱拱手,道一声“新禧新禧”,便汇入人流,往佐领家的方向走。

      大妮远远瞧见了妍妍,使劲冲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旁边她额娘扯了一把才消停。

      怀章低头看了看妹妹,祁妍妍仰起脸冲他笑了笑,腮帮子被寒风刮得红红的,攥着红封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到了佐领府上,院里已站满了前来拜年的人。佐领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福纹棉袍,外罩貂鼠风毛边的马褂,站在正厅门口,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年节里特有的和气。

      众人按规矩排了班,齐齐向佐领行了礼,又说了些“大人新春大吉”“阖府安康”之类的话。

      佐领受了礼,笑着摆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叫管事给来拜年的孩子一人发一角碎银子,算是年节里的彩头。

      轮到怀章时,他躬身上前道了一声“大人新禧”,佐领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旁的祁妍妍脸上掠过。

      管事递过来两角碎银,怀章双手接了,又行了礼,便牵着妹妹退回了人群。

      之后便是往皇宫方向遥叩,领头的佐领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朗声说了些“恭祝圣上万寿无疆”之类的颂词,众人便跟着跪下去,齐齐叩了头。

      这一套程序说快也快,不比前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要留下吃茶叙话,他们这些普通旗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叩完了头,人群便渐渐散了,佐领留了几个有头脸的老人在正厅说话,堂屋里陆续传出寒暄和茶盏碰撞的声响。

      怀章没有多待,牵着祁妍妍的手,顺着人流低调地往外走。出门时正撞见上回那个门房,门房认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一礼,便转身没入了街巷里。

      走出巷口,祁妍妍才扯了扯他的手:“哥,佐领叫什么呀?我听旁边的人说的,好像是——巴彦?”

      怀章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兔皮帽子正了正。

      “对,”他说,“瓜尔佳·巴彦。在外头不能直呼大人的名字,记住了。”

      祁妍妍撅嘴,“我知道的,别把我当小孩子!”

      怀章又笑,没在说话。可心里暗暗想,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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