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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备年货 ...

  •   那日从佐领家回来后,怀章便有些沉默。

      晚饭后,他没有立刻收拾碗筷,而是从柜子里取出那个布包,把家里所有的银子倒在炕沿上。

      碎银、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开,在油灯底下泛着黯淡的光。他盘腿坐着,垂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祁妍妍趴在炕尾,下巴搁在叠起的被子上,没有出声打扰他。

      过了许久,他把银子重新拢起来,布包包好,塞回柜子里。然后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隔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睡吧。”

      家里统共就这点银子——阿玛的抚恤银早在办丧事时花去大半,剩下的一点加上旗里发给男丁的碎钱,应付日常吃用尚可。

      可马上年关,又要置办年货,又要备几份能拿得出手的礼品。掰来揉去算了半宿,无论怎么腾挪,都不够买一份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的礼物。

      那些真正体面的人家,送的是锦缎、银器、名贵药材,一只盒子递上去,抵得过他家一年的吃穿嚼用。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既然比不过,那就不必硬撑了。

      年终岁尾,上门请安的人能从内城排到外城。乌雅氏府上的门房里,每天堆着的礼单厚得像雪片,他这点东西送进去,转眼便淹没在成堆的锦盒当中,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那又怎么样呢?今年送得寒酸,等他有了差事,做了笔帖式,哪怕只是个七八品的小官,身份也不一样了。

      那时他就不是齐佳家的孤儿,而是“正白旗笔帖式齐佳怀章”。有了这个身份,他再去请安,管家愿意多通报一句,主子愿意多问一声,他的心意便有机会递到人跟前。

      一次递不到,两次;两次递不到,三次。今年或许见不到人,明年呢?后年呢?事在人为,他一年年上门,总有碰巧遇见的时候。

      凡事不就是一个“巧”字?

      他没有清高的本钱,没有退路。

      有人提点了两句,他就照做。至于结果如何,看天意罢。人还能拗得过天么?

      想通了这一点,他发现即便被人家的门房赶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这更坏的事他都经历过了。

      跪在灵堂前烧纸时,孝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灰扑在脸上,烫出一小块红印,他跪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官学到年根底下才停课,先生卡着日子,非要讲到腊月二十八才肯放人。

      怀章便趁着每日散学后那一点天色,在街上多绕几圈,采买过年要用的东西。

      他拎着个布袋,从东市逛到西市,看人家摊子上摆什么,他也跟着买什么,瓜子要原味的,便宜,买回去自己炒一炒便香了;花生拣小粒的,价贱些,剥出来一样吃;头花多看了几眼,想了想又放下,最后还是咬牙买了一对,是街角那家铺子里最素的样式,红绒布扎的小蝴蝶,针脚还算密实,给妍妍过年戴。

      点心也买了几样,用油纸细细包好,搁在篮子里最上头。又去杂货铺子里称了几两茶叶,比不得送佐领的那一盒,聊胜于无。

      转过年货摊子,他走到了肉铺前。天冷,街上的肉案子却热闹,买肉的、看肉的、讨价还价的,人挤人,骡马骚味和血腥味混成一团,熏得人直皱眉。

      他在肉案前站了一会儿,看人家割肉的割肉,付钱的付钱,最后跟着个大娘后头——那大娘买了一整条五花,三指厚的肥膘,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怀章便也伸手指了指那块剩下来的,声音不太大:“掌柜的,这个,给我也来一块。”掌柜的利落地称好,麻绳一捆,甩了个花结,递过来时还多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孩子不像个当家主事的。怀章没理会那目光,提了肉便走。

      那肉沉甸甸的,足有两三斤。上好的五花,肥多瘦少,一层肥一层瘦,白是白红是红,捆肉的麻绳勒进肉里,油花从绳结处渗出来,把包在外头的干荷叶浸出几块深色的油斑。

      他拎在手里,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红,心里却踏实,过年了,总得有口肉吃。

      回到家,他把肉往桌上一放。祁妍妍从里屋跑出来,一眼看见桌上那白花花油汪汪的一大块生猪肉,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桌边,盯着那块肉,眼睛瞪得溜圆。

      肉搁在干荷叶上,荷叶已经油透了,底下汪着一小摊淡红色的血水,顺着桌缝往桌沿上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肉上移到怀章脸上,眨了眨,小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喜,有期待,有馋,但最深的那一层,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怀疑。

      “哥,”她指着那块肉,声音里带着点努力压制的不可置信,“你还会做荤的呢?”

      屋里安静了片刻。灶台上搁着的那只豁了口的粗砂锅被风吹得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怀章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肉,再看看妹妹,嘴唇动了动,沉默了。

      他不会。

      光想着过年得吃肉了。隔壁大妮家前两天就飘出了炖肉的香味,那味道顺着墙根钻进院子里,香得他半夜翻了个身,肚子咕咕叫了半宿。

      阿玛在世时,家里过年虽不宽裕,总也有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是阿玛从外头酒楼里买现成的,装在个粗瓷大海碗里,肉皮红亮亮的,筷子一戳一个洞。

      额娘从宫里回来,偶尔也会带一饭盒卤味,说是主子赏的,鸡爪鸭翅卤得酱色发亮,兄妹俩一人一只,啃得满嘴油光。

      他光想着要买肉,压根没想到买回来之后怎么办。

      兄妹俩面面相觑。那块生猪肉躺在桌上的干荷叶里,白腻腻的。

      过了好一会儿,祁妍妍忽然动了。她伸出两只手,手掌比划着在那块猪肉上虚虚地切了几下——先是横着一划,把肥膘和瘦肉分开;再是竖着一划,把肥膘切成小方块。

      “这块肥的,拿来熬猪油吧。”她指着那层最厚的肥膘,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熬完的猪油渣可香了,撒点盐就能吃,炒菜也好吃的。”

      怀章看着她,眼神里盛满了意外。

      “你会做?”他脱口而出。

      祁妍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她垂下眼睫,手指收回来,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斩钉截铁的说道:“会。”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额娘虽然不在我面前做饭,可我见过大妮她额娘做肉呢。不就那么回事儿。”她把手一挥,动作大得有些夸张,“头一回不会,多做两回就会了。”

      她说这话时,故意含糊其辞,把“大妮”两个字咬得很轻,一带而过。

      这附近的丫头叫大妮二妮三妮的多了去了,这一片住的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给她家洗衣服的大婶也叫大妮,巷口那个卖针线的也叫大妮。

      男孩的名字还重视些,要排辈分,要查黄历,女孩子基本就是按排行叫,大丫二丫三丫,大妮二妮三妮。怀章要想去打听,也得打听得出是哪一个大妮。

      怀章没有追根究底。只想着或许是从前额娘做饭时她在旁边看过,或许真的是在大妮家看会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面前一块生肉,妹妹说她能做,他便信了。

      于是兄妹俩有模有样地忙活起来。

      怀章在街上见人家买什么,他也跟着买——过年嘛,左不过是那几样,花生瓜子,红纸对联,一挂小鞭。

      除夕那天,怀章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是旧年的灯笼,红纸褪了色,他买了新的红纸重新糊了一遍,远远瞧着还不算寒碜。贴对联时,他仔仔细细地比了半天,生怕贴歪了。墨是头天晚上现磨的,熬到半夜,一笔一画落在红纸上,倒是写得端正。

      对联贴好,他退后两步,仰头打量了片刻。路过巷口时他扫了一眼,家家户户门上都换了新,红纸黑字,墨色淋漓,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倒是喜庆。

      写的内容大同小异——“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万里风雨随叱咤,九天雨露沐皇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多看了几眼,心里默默记了词,觉得自家也该写这个,便也照着写了。

      他正准备回院里,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祁妍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站在门前,仰着小脑袋看那副对联。她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头上绑着怀章给她买的新头花,那对红绒布扎的小蝴蝶落在发间,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哥,”她忽然回头,眉头微微皱着,指着隔壁门上,“他们家那副,写的也是‘皇恩’。”又指对面,“那个也是。巷口那个也是。”

      她转回头,仰着脸看自家门上那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到底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抄的同一篇呀。”

      怀章愣了愣,随即走过去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把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推着她往院子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懂什么,用的人多,说明这对联好!”

      至于好在哪儿,倒不用寻根究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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