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的诗》姜承松

10、第 10 章 相牛大师 相牛大师

　　苗年要到了，全村的人都在准备着苗年的事情。苗年是苗族最为隆重的节日，如同汉族的春节。苗年并没有统一的时间，多在农历十月到次年正月之间，根据各地的情况而定。但习俗却大同小异，在苗年期间也多举办放牛打斗、跳芦笙舞、唱苗歌、吃长桌宴等等。家家户户一般都要酿制米酒、打年粑、杀年猪、宰鸡鸭、备新衣过年等等，当然在这样一个生产恢复不是很好的时候，肯定无法做到这么多。
　　老九跟我说，这次过年他们村要进行斗牛比赛。以前是每个家族买一头公水牛，而牛则代表一个家族的荣耀，在此时此刻，公牛则是一名战士，倘若我方的牛战胜了对方的牛，那么我方的家族就会特别高兴，我方的牛则会享受帝王一般的待遇，倘若我方的牛输了，可能就会被屠宰，然后用它的肉来宴请全村甚至周围村的客人来吃饭。现在有所不同，改为每组买一头牛了，不过打斗的方式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我反问老九：“这样的斗牛方式，是不是很残忍？”
　　老九答道：“也许有点吧！但是牛在这里就是战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的那方命运比较坎坷而已。苗族是蚩尤的后代，本身是比较好斗的民族，以前人与人之间爱打架，而且家族之间、村与村之间所结的恩怨非常多，用牛代替人来打斗，用斗牛来解决恩怨，其实也是减少血腥的发生的时代进步。水牛在苗族里面很受欢迎，老老少少都会很喜欢。关于水牛的民间故事也比较多，例如苗族也有苗族版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那选牛有没有标准呢？”
　　“当然有啊，汉族有相马的伯乐，而这里也有很多相牛的大师，基本上每个家族都有那么几个特别会相牛的人。”
　　“那么你懂得相牛的方法不？”
　　“我自然也掌握一些，以前我老爸就是我们村出名的相牛大师，他所相中的公牛，都是勇猛直碰，耐打善抠，在我们村从没有败仗，我自然也会习得相牛的半点技术。”
　　“那你跟我说说，相牛的时候要注意牛的什么特点，我也想学学。”我好奇地问老九。
　　老九还没有回答，我们组的大队长就过来找老九，他满是信任的眼神看着老九说道：“老九，马上就要苗年了，我们组也得赶快买一头公牛来。我和我们组几个长辈商量了一下，感觉选你去买牛比较合适，毕竟你老爸是名震江湖的相牛大师，你也肯定习得你爸的一点相牛技术。”
　　老九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自信地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之后，大队长把本队筹得的300块钱用于买牛的钱交给了老九，要他尽快去买一头牛回来。
　　老九数着钱，然后跟我说：“现在光跟你说相牛的技术没有用，那得有真正的牛，边看边教你。”
　　第二天，我就和老九徒步去素有剑河斗牛之乡的久仰乡买水牛。
　　我和老九连续看了很多头牛，老九多是以“头太小不耐碰”“角太丑不好看”“尾巴杂有白毛会有血光之灾”……都没有看中。正打算失意回家的时候，发现河边有一个小孩正拉着一头水牛在游泳，老九示意我们去看看。
　　老九一看之后，角、尾巴、眼睛、头等各方面都符合他的择牛标准，他非常喜欢。老九轻声对我说：“待会我说买牛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说是买去打斗的，要不然别人要价会很高，我们就说是买去养的。”
　　“好的”我轻声应道。
　　老九跟那孩子说要买牛，不一会儿孩子的爷爷就跟着孩子来了。
　　老九说：“大伯，这牛怎么卖？”
　　那老人说：“这牛啊，不想卖。”
　　听老人这么一说，老九越发相信这是一头牛王，老九恳求道：“大伯，价格我们可以加高一点。”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牛啊，非常不错，拉回去你们要注意照料啊！”
　　老人这么一说，老九乐开了花，开了钱之后就急冲冲地和我拉着牛回去，深怕老人反悔。
　　拉回来之后，我们是拿给欧和瑰暂时养，因为女孩子比较细心一些。那天晚上，老九到处吹牛自己买的牛有多么牛逼，打败久仰乡无敌手，被称为“久仰战神”，大家对老九也纷纷表示敬佩，更多的人则是想跟老九学相牛技术。老九一个晚上，就成为了村里的名人。
　　第三天，瑰早早地在我们屋子外面叫唤：“九哥，汉人，快起来啊，有天大的喜事。”
　　我和老九都以为“久仰战神”是不是跑出来把别的牛给打跑了，然后都喜悦地起床。
　　“到底怎么了？”我问瑰。
　　“跟我来看就知道了。”瑰高兴道。
　　老九脸上乐开了花，一路上都是自信的步伐，他那手还是时不时地抠鼻孔，一直向我吹嘘“我就说这牛很不错”。
　　结果到牛棚一看，我和老九都大吃了一惊——原来那头牛是母牛，还生了一头牛犊子。
　　老九原先布满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一幅生无可恋的表情。
　　慢慢地，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多人都嘲笑老九：“连公牛母牛都分不清楚，还自称相牛大师，还‘久仰战神’……”。老九就是这样成为一个笑话顿时传开，成为大家过苗年的一个乐子。方圆百里内的人谈到斗牛相牛，也一定要拿老九的例子来取乐取乐。
　　队里面的人并没有谩骂老九，因为毕竟是在搞生产的年代，两头牛总比一头牛好，而且买来就生小牛是一种吉兆，意味着明年的庄稼会大丰收。
　　苗年终究是到了，斗牛、踩芦笙、情歌对唱等等活动照常进行，每个队里还会杀一头猪庆祝，然后全队的人一起来吃长桌宴，队里面也会拿出一定的大米来酿制米酒来供大家一起喝……贫穷和寒冷终究是挡不住这里的欢乐。

　　1963年，春天来了，万物苏醒，又到了播种的季节。
　　我在大学里面学的是国语专业，并不是农学专业，但是在来做知青之前，我也深入地了解了农学的相关知识。但是我发现并没有多少用处，因为这里地处山区，气候之类与北方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们队要开始选水稻种子去播种，我们每家每户派一个人去选种子，我也是作为选种子的人之一。在开始选种子之前，队长拿着一粒稻谷说：“大家选，尽量选这种看起来不怎么好的稻谷，因为好的我们要留下来吃，这种不好的稻谷，很难吃，所以要用来做种子。”
　　我觉得队长说的并不对，我对队长说：“队长，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们应该选好的种子去播种，才会长出好的稻穗来。”
　　队长反驳我说：“我们村历年来都是这样选种子的啊，难道有错？”
　　“难道你不想试一下新的选种子方法？”我说道。
　　我和队里的其他人交流了很久，但是他们对于我的说话半信半疑，他们愿意用队里几丘田来给我做实验，前提是那些田需要我自己料理，如果丰收了那就分给大家，倘若失败了，就扣我和老九的粮食。
　　他们愿意留几丘田给我做实验，我就已经感激不尽，“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真的想大有作为一番。
　　我觉得这里的地势比较高，气候比较寒冷，并不适合向其他地区一样在田里面洒播种子。但是这里的人时代都是这样洒播种子来种稻谷，我相信这样长出来的秧苗成活率肯定很低。我和村里面的人要得了几张塑料纸，搭建了一个小型温棚，然后把种子放在提前制作好的模板上面，放进温棚里面，并时不时给木板上面的稻谷种子浇水……不过一个星期，木板上面的种子就发出了6-7厘米左右的牙，而且长得很丰盛，种子的发芽率在95%以上，这让我很惊喜，这也让村里面的人都很惊讶，总而言之，事情总是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
　　我选了一丘试验田用来插秧苗，试验田经过老九的精心翻犁之后，我就和老九一起挑牛粪倒入田中，搅拌均匀，这样可以给稻谷提供必要的营养。开始村里面的很多人都不理解，因为在他们看来，猪粪、牛粪都很肮脏，怎么可以放入田中呢？之后，我和老九一同在秧田里插秧。你要知道，我从没有插过秧苗，而老九是个懒汉，我两个花了一个早上，才插了一点点，而且插的秧苗东倒西歪，我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点不妙，我很怕被村里面的人笑话。实话，心里有苦说不出，毕竟没有种田的实际经验，之前书上看的不过是纸上谈兵，我真的很怕我种的这几丘田最后会颗粒无收，就如同老九自称相牛大师买到“母牛”一样令全村的人笑话。
　　我和老九洗完了脚，穿了草鞋打算起身回家吃饭之后再来继续干活，这时候我看见瑰手中提着布包的一样东西向我们走来，见到我们插的秧之后，就开始捧着腹大笑起来，见到她大笑，我脸色顿时变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瑰转过头跟我说：“你们插的秧也太可笑了吧。”
　　我没有回答，倒是老九先说：“是！是！是！你厉害，那你来插嘞。”
　　瑰又捂着嘴在笑，然后说：“我啊，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呢，就过来帮你们插秧啊！你们看那边，我姐他们也过来了。”
　　我转眼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见到欧她还带着几个女孩一起过来，我的心开始蹦蹦地跳动，火燃烧到心头。
　　“给你”欧把那布包的东西给我，“这是我姐姐给你们包的饭，你们就到这吃吧，免得跑回家一趟，太麻烦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脸上便挂满羞愧而歉意，那饭还是热乎乎的，我能感受到那饭传递而来的温暖。我知道，欧是一个含蓄而害羞的女孩，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是拜托她那开朗的妹妹帮她做，不过我也习惯她的这种关心方式，不，应该是爱的方式。
　　欧戴着仍旧戴着那顶草帽，她仍旧是满脸的羞愧，不敢正面看我，我也没有对她说声谢谢，因为我害怕我说了她会在她们这一群朋友中变得尴尬难堪。
　　欧她们一共五个女孩，她们在田里站成两排，然后就是有嬉有笑地开始在插秧，她们弯着腰插秧的姿势真的很好看，我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画面。她们插秧的速度很快，并且插的秧很直，很整齐，那成千上万的秧苗不费多久的时间就都伫立在秧田里，就如同1949年国庆大阅兵的士兵一样整齐。她们之前都是撒播种子，从没有插过秧苗，一插就插这么整齐好看，这让我有点吃惊。我一一向帮我和老九插秧的那些女孩道谢，不过她们都说这是她们本应该做的，没有必要说谢谢。
　　那天回去之后，我腰酸腿疼，其实挺想吃完饭之后就倒地大睡的，不过想到一直以来欧对于我的关心，所以我今晚得找她聊聊，顺便跟她说声谢谢，最重要的是把那幅画送给欧——我相信她一定会喜欢。
　　那天晚上，借着煤油灯，我要老九制作了一个木相框，我把那幅画装到相框之后，感觉恰巧适合，画中的女孩忧郁而迷人，我相信这样一幅画欧一定会喜欢。5月的空气弥漫着各种花香的味道，我借着白色的月光渐渐地向他们靠近，心里想着见到欧要说的各种话，但是伤心的一幕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欧正在和一个男子在她家外面约会，聊得嘻言笑语。看到这一幕，我非常心痛，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我的眼泪经不住控制，夺眶而出。我不想再向前迈出一两步，我转过头就飞奔出去，我也没有回家，我跑到了小溪边，我需要静静，我太需要静静。我不知道为何欧要这样对我？她为什么喜欢我还和别人约会？难道一直以来，她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只是我自作多情？但是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好……我感觉我自己都快要崩溃了。我右手拿起那幅画像，然后往河中央狠狠地甩，那幅画并没有沉入河中，而是随着河流渐渐飘向远方。或许，我不应该相信爱情。
　　我坐在岸边静静地听水的流声，看看月亮倒影在水中的样子，听不知名的虫虫的叫声……或许这一切并没有我想那么糟糕，我的心渐渐恢复平静。就算最后欧喜欢我，我喜欢她，但是老九告诉我，我们顶多只能谈恋爱，是不会走到一起，那么她为何没有权利选择陪她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呢？或许，我本不该把心思放在爱情上面，而是花更多的时间带动村民们一起发展。
　　我打算转身离开时，我才发现瑰早已经在我背后，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用抽泣的声音对我说：“对不起。”
　　但是我觉得她并没有错，道歉的应该是她姐，而不应该是她，而且我觉得道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能替别人做的，我应道：“没有，谢谢你！”
　　在月光之下，我能够看到她眼里闪烁着泪光，是纯洁无瑕的泪水。
　　我对瑰说：“希望你以后不要替你姐送给我任何东西了吧，要不然我会存在愧疚感。”
　　她在月光下停驻了一会儿，才犹豫地回答说：“好的，谢谢你。”
　　就这样，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去。
　　6月中旬，小秧苗逐渐长大，我们就得把这些大了的稻秧分插到其他的试验田之中，欧她们那一群女孩在忙完队里的活路的时候，同样过来帮我和老九插大的秧苗。开始的时候，她们插的稻秧的距离非常近，不足5厘米，她们告诉我，以往村里面的稻秧都插得这么近，因为大家都认为一丘田里面只有插足够多的稻秧，才能长出更多的稻谷出来。然后我要她们拔了重新插，我跟她们说，稻秧之间距离要保持在20里面左右，才能保证每株稻秧能吸收到足够的阳光和足够的养分，也有足够的成长空间。她们并不理解我所说的，但是她们对于我选择信任，还是按照我的说法做了。老九其实挺怀疑我的，不过我们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不得不走下去，要不然又得被村里的人笑话。
　　插完大稻秧之后，就是我和老九轮着去看田水了，如果我白天去，那么他就晚上去，但这一年风调雨顺，也用不了我们顾忌太多。因为水稻在成长的过程中，所需的水分是有所不同的，在作为刚插入的大稻秧，蒸腾作用比较强烈，所需的水分也比较多，在水稻开始结出果实时，则需要的水分相对少些。在此期间，我们还不忘给稻秧施农家肥，同时注重给这样稻秧除杂草，除害虫。就这样，我所种的试验田的稻秧渐渐地健康成长，开始朝着丰收的方向发展。
　　9月，稻谷熟了，村里面的梯田都黄灿灿的，甚是好看。我站在我种的那试验田的田埂边，闻着稻香的味道，初次拥有秋收的喜悦。
　　村长和队长向我走过来，对我竖起拇指说：“小伙子，真不错啊！你们这谷子比我们那好几百倍啊！真是太谢谢你了，倘若明年我们都采用你的种植技术，那么我们村的温饱问题会很快得到解决的。”
　　我种的稻谷成功了，比村里面的传统种植方法收成好一半以上，而且所种的稻谷谷粒饱满，颗粒大，较少有空壳，深受村里面的人喜欢。就这样，我在村人民心中就成为神一样的人物。在仍旧是自给自足的农村里，确实水稻的收成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1964年，我从报纸上看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袁隆平同志在试验稻田中找到一株“天然雄性不育株”，经人工授粉，结出了数百粒第一代雄性不育株种子。这很可能稻谷的产量就因此而增加，也能大大地解决我国的温饱问题。
　　我告诉老九，如果我走了之后，倘若你们发现市场上有卖袁隆平同志团队的稻谷种子，记得买一些来种植，如果收成好，那么就可以全村推广。
　　1964年，全村的人都按着我教的技术种植水稻，从选种，到温棚发芽，插秧苗，插大稻秧，看田水，除杂草，除害虫……他们都是按着我的做法去做，当然1964年是丰收的一年，而且他们村从来没有这么丰收过。这里的田采用新的水稻种植技术之后，都增产了100%-300%，远远能解决温饱问题，而且还能拥有富余的粮食。这些富余的粮食，他们可以用来酿制米酒，也可以用去隔壁村交换辣椒等等东西，也可以卖出去，挣点油盐钱。
　　在这一年中，我到哪里都受村民的尊重，甚至老人把向孩子们吹嘘成神一样的人物。
　　一天，村长过来问我：“小伙子，你农历生日是多少？”
　　其实，我真的不关心我的农历生日，但是我跟他讲了一下我的阳历生日，村长拿出黄历本子，查了数下，确定无误后，笑着对我说：“你是农历八月初二出生。”
　　“哦？”我带着疑问，“我的生日很重要吗？”
　　村长又朝着我笑了笑，“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之后，经过村里面几名有威望的老人决定，把我的生日那一天确立为久街村的庆祝丰收节日，而且他们决定，只有在这一天才能放牯藏打斗，所以又名“八月二牯藏斗牛节”。对此，我非常地感动，或许我只能更加地造福大家来报答村民们的爱戴。
　　在村子里面，我渐渐得到大家的关注，渐渐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是我始终发现自己缺少了什么———原来，自此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有找过欧和瑰她们，她们也没有来找过我，我们仅仅是在干农活的时候相遇，偶尔打几声招呼。但是我又觉得，我并不适合找她们。
　　那天，村长又过来找我，他脸上满是笑容，我知道肯定是什么好事，村长对我说：“现在县里面要求每个村至少有1-2名的代课老师，你和老九可以去教教书不？”
　　“可以啊，怎么不可以呢？只怕……”
　　“你是怕你教不了多久就走了是吧？”
　　“对的。”
　　“这个没关系的，你先暂时教嘛，我们这里除了你和老九稍微有点文化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好的，那可以的。”
　　“当老师之后，我们每天的工钱照样发给你啊，不用去山上干活了。”
　　“行嘛，谢谢村长。”
　　村长又转过头对着老九问：“老九，你呢？”
　　老九并没有立刻爽快地答应，而是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行嘛，我只怕误人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