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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许久没 ...

  •   虽是冲喜,但到底是件喜庆的红事。
      院里各处都贴着红囍字、挂着红灯笼、点着一排排燃不尽的红烛。

      白露走在盈盈烛火之间,手上的妆奁愈发沉重,连带脚上的步子也灌了铅,她还想再磋磨一会儿,却被身后的王婆推挤进新娘休息的厢房里。

      “白姑娘且好好画,银子和赏赐都少不了你我的。”
      厢房的门哐当一声合上,切断屋外的最后一渠烛光。

      白露的心跳如擂鼓,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未提妆奁的右手暗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令其凝了凝神,随后便朝里间走去。

      室内昏暗,未点几盏灯,只在梳妆台上放一顶烛台,烛光映亮铜镜上的人面。

      那是张雌雄莫辨的少年面孔。
      白玉面,远山眉,高鼻薄唇,眸含秋水,颊侧还生着粒乖巧的泪痣。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白露低低叹了口气,视线从少年的脸往下滑,落到修长的颈项上。

      明明是燥热的夏季,还在室内,脖子上却结结实实的裹着红绸,衣襟也竖得高。
      想来是为遮掩已经发育起来的喉结。

      这场婚嫁,是王婆作媒。她向来认钱,不认情。

      铜山镇上的乡民都知晓刘府的情况,所以寻遍镇子,也无一户人家愿把女儿嫁来守活寡。
      可病秧子出得价钱实在丰厚,王婆眼馋,便跑到下游的碧水村说媒,兜兜转转,竟真寻得一户潦倒人家。

      当时听王婆提起,白露还想好了化红妆时的说辞,来好生安慰新娘。
      如今,这番腹稿倒要先用来安抚自己了。

      白露自知不是君子,也没多余的心胸去舍己为人。若‘新娘’真是男子,她不想受牵连丢饭碗,甚至丢性命。

      那便在上妆前喊人,将他擒了去,交由乡民处置。可一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害了性命,白露又过不去自己的良心关。

      她想得焦头烂额,久久未开口,只静立在梳妆台边,听着烛焰呲拉呲拉地燃烧灯芯。

      一室寂静。

      *

      烛光在脸上晕开,苏牧舟有些不耐地侧过头去,想催促妆娘快些。

      他自知生得不错,少年时的模样未长开,面目柔和,才想出男扮女装的法子来。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穿女子服饰,早些年逃难时,他也扮过女子,发妻知晓,还好生嘲笑了他一番。

      物是人非,两年前发妻被害,而今自己也遭遇暗算,身中奇毒,身形竟一朝变回十六岁的少年郎。
      武功尽失,形同废人,为躲避仇家,还要极尽乔装、委屈求全地逃回老窝。

      十六岁的身体,二十三岁的灵魂,奔波颠倒七年,归来复去,终是一场空。

      苏牧舟鼻尖酸涩,胸前的月牙项链愈加发烫,这是发妻的遗物,也是如今唯一的念想了。

      身侧的福女仍静立在暗处,苏牧舟掐着嗓子唤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应上,急匆匆开了妆奁,掏出些上妆的工具,慌里慌张的,像是头一回给人画红妆。

      苏牧舟有些不放心,他本来不打算请福女,就是怕叫人看出些端倪来。
      但后来想着作戏做全套,便又差人去镇子上请了,他也不是头一回扮娘子,往日的经历还算能派上用常。

      要说世上有谁能一眼看出他的伪装,也只有发妻一人。

      因他的眉毛生得浓密,眉弓高,若扮女子总显得有些出戏,发妻便会时常为他修眉净面,再描上一对稍显柔和的眉目。

      发妻嘴硬心软。
      虽嘴上拿他说笑,可之后描眉,她会用温水巾细细擦去刮下来的碎毛发,用手指虚虚贴着他的额角描摹形状。

      后来逃难结束,两人终得空腻歪在一起,做些旁的事。

      一回闲心大起,他拿着刮刀给自己修眉,手艺不好,将眉头蹭开了皮,发妻呵斥他的粗心,但还是让他仰躺在膝上,捏着细帛擦拭血迹。

      发妻体寒,手脚终年都是冰凉的。他欲将脸往上凑,给她温一温手,却先触到滚烫的水珠。

      他惊得睁开眼来,正迎上发妻泪汪汪的秋瞳,耳边是女子抽噎的声线:

      “你许久没有描眉…我已要将那段苦日给忘了…”

      那时他才知晓,发妻是只胆小的河蚌,外强中干,坚硬的外壳是对苦难的伪装,面对他时,总不经意袒露柔软的内心。

      再后来,有人敲碎了蚌壳,他却无能为力。

      *

      烛火摇晃,一旁的福女正背对着苏牧舟,从妆奁里取出各样妆品、工具,摆开在梳妆台上。

      苏牧舟一眼就注意到描眉用的石黛和砚台。
      在他的印象里,发妻虽善描眉,却不喜研磨黛块,这个枯燥的小活往往是由他代劳的。

      苏牧舟看得出神,室内昏暗,他将烛台移近了些,低头凑近黛块,却一不小心,燎着了眉毛。
      他的痛呼声引得福女回头,女子赶忙走来,挪开烛台,将少年的身子扳向自己。

      火苗早被少年按灭,但她仍拿白棉布沾了些水,轻轻抹在苏牧舟被火燎到的眉角。

      “怎这般粗心?”

      女子的声音轻柔柔的,却像道惊雷在苏牧舟耳边炸响。

      少年怔忡地抬头,望进一双怀着关切的杏眼,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倩影,此时正真切地立在身前。

      白露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面色晦暗不明,以为是方才的举动莽撞,惹到少年不快。

      她讪讪收回按在少年额角的白布,手腕却先一步被抓住。

      “你是真的?”少年嗓音沙哑,正是男子变声的尴尬期。

      问话牛头不对马嘴。白露心内疑窦丛生,这人是何用意,男子的声音竟也不做遮掩。

      难道他自知露馅,想拉自己一起陪葬?

      她盯着少年的面庞,想窥出些端倪来,却只看见一双愣怔迷茫的眼睛。

      “我是真的。”白露下意识安抚少年,手腕却被嵌得更紧。

      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惊得她急将手向后撤,若是教人察觉里头的景况,恐怕不用等到明日,今夜二人就会被一齐扔到枯井里去。

      少年却恍若未闻,仍死倔地拽着。

      二人推来倒去,竟险些将烛台撞倒。好在窗外人只是路过,脚步声匆匆远去,连带白露提着的心,也一齐坠下来。

      她望向身侧不知好歹的少年,耐心已磋磨待尽,没好气地道:

      “那我是假的,你快松手。”

      腕上的力道未减,少年郎的白玉面此时已扭成了苦瓜干,一双乌黑的瞳仁死死盯住白露,仿佛一闭上眼,女子就会像云雾消散似的。

      白露被看得浑身发毛,连带脑子钝痛起来,左手重重按住太阳穴,里头的记忆像糨糊一般搅和在一起。

      -
      她曾撞到过脑袋。

      逃难途中,乘坐的马车出事,再醒来时,已在一农户家里,身边放着如今这只妆奁,也多靠它,白露辗转异乡,能混口饭吃。

      收留她的农户曾说,与她一起的,有个年轻男子,只是那男子醒得早,一醒来便带着其余盘缠走了。

      她当时刚失忆,神智不算太清楚。

      向农户询问男子是否有留下信物,农户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其他,后来逼得急了,才递给她一封信。

      信虽长,却弯弯绕绕,都是虚词,没半点实话,直到最后一句才表明真实意图。

      那句屁话,白露至今仍记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从此,白露便往自己迷雾般的过往里,添了一位早丧的丈夫。

      于她而言,连样貌都不记得的负心汉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想来二人还在一起时,也没留些美好的念想。

      “你在想什么?”
      “我不会松手的,你不要走。”少年声音沙哑,甚至隐隐带上些哭腔。

      望着他已然泛红的眼眶,白露哑然失笑,这小孩牛倔牛倔的,不知是在和谁较劲。

      或许是害怕自己抛下他。

      白露没有和这般年纪的男子相与过,即便是少时有过,记忆也都撞散在逃难的马车里了。

      这样的小狗,在她的印象里倒是有,通体纯白,一双乌亮亮的黑眼睛,四条短腿,跑起来不甚协调。
      就连情绪激动时,喜欢皱鼻子的小习惯也一样。

      看着少年唇角耷拉,鼻翼也不断翕动,她一时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
      竟真有和狗这般相像的妙人。

      先前的不悦消散,连被少年拽住的手腕也不太僵硬了。

      动物幼崽即便无理取闹,也总是容易获得一点原谅的。

      “我不走。你要是担心,就拉着我的左手腕,我拿右手给你画红妆。”
      白露起了逗弄少年的意思,她举起左手,满不在乎地伸到少年面前。

      少年却没有去拽,还松开了她的右手,只一双乌目仍直直勾勾盯着,身体微向前倾,像个瞅见肉骨头的幼犬,还未学会撕咬,却猴急地咧嘴,呲着乳牙。

      “别看了,脸皮都要被你看穿了。”白露一面奚落,一面给少年抹上妆粉,“来,闭上眼,要给你擦点胭脂。”

      女子柔软的指腹揉过眼皮,凉凉的,因搽了胭脂,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花草香气。
      苏牧舟终是觉出不对劲来,发妻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黄口小儿,语气神态全像是刚认识他一般。

      他有些着急地睁了眼,慌张地朝铜镜望去——镜中十六岁的少年人也望向他。

      “你别躲,第一次抹是会有点难受,往后便好了。”

      白露掐住他的下颌,又用粉刷沾了点缀的额黄,轻轻洒在少年的前额,复而用手指擦抹边缘,便算是晕染好了。

      她往后撤开几步,又拿近烛台,使火光零零散散地洒在少年面上。
      妆面将近完成,只剩最后的点朱。

      昏黄的烛光使少年的面孔愈发柔和,一弯远山眉含黛,本以为是天生的,方才凑近看,又触到扎扎的毛茬,白露才晓得是精心描画上去的。

      她心内顿生猜忌,许是那户潦倒人家卖子穷荣,令这少年扮作女子嫁来。
      白露蘸取朱料的笔尖一顿,鬼使神差地开口:“你的眉毛画得好生俊俏,是谁为你妆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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