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愁云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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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开城门。
向来无内忧外患的黎城，今日多了近一倍的兵力把守，严查出入城门的每一个人，车马行李都要搜。
“带这么多东西，去哪啊？”卫兵拦住了一位神色慌紧张的大娘。
“回军爷，小的家中老母病重，这是回娘家去。”
“回娘家要带这么多东西？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肯定有问题。来人，带走！”
大娘的解释和乞求换来的是更加粗暴的拖拽，人们知道，这些是王爷的兵，没人敢上去帮忙，甚至没人敢再往那边多看一眼。
“崔大人救救我！”被拖走的女人仿佛看到了救星，朝一旁路过的官兵队伍呼喊。
为首的一人闻声快步过去，另一边方才叫拖人的那位也过去了，几人在城门边上争执几句，却也没能改变大娘被带走的结局。
阳光从高大的城门口照进来，将人们笼罩在沉默里。
城外的野草已经萎黄，在秋末的凉风里簌簌地飘摇着，草屑夹着尘土，掩埋了一只在草根边上的蚂蚱的躯壳。
数尺开外，一道不算宽阔的暗沟藏在倒伏的苇草下，水流缓缓而动，无人知晓它通向何方。
余风雅在摇篮似的晃动中苏醒，潺潺的水声渐渐在耳旁清晰，他抬手揉着跳痛的太阳穴，眯着眼适应着周围的光线。
这是在哪？我还在做梦吗？
他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只连棚都没有的小舟上。
“二少爷您醒啦！”身后传来低声的惊呼。
是小双。
前边背对着摇桨的大双也转过身来，惊喜地看向他。
“咱们出城了。”不等余风雅开口问，大双就开口//交代了，“您醒得很是时候，我们马上就该上岸了。”
果真，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停船的木桩。
大双把船拴好，到岸边把余风雅扶了上去，小双在后边打点好行李，便又解开船绳让它顺水飘走。
此地尚且看得见城门，草也不高，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沿着浅岸继续向远处溜去。
一路疾走，直到躲进一片杂草丛生的小林子里，他们才得以放慢脚步。这慌慌张张地赶了半天路，三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余风雅尤甚。
“这……这……这就是我爹想出来的办……办法？”娇气的二少爷想说句完整的话，可是中间还得喘个几道，“大清巴早……就就就把我连人带货一块儿扔出来了？他可真是聪明盖世啊……累死我了……”
一旁搀着他的大双也跟着喘：“管不了那……么多了二少爷……保命要要要紧……”
“就是……咱先找地方歇着吧……”后边儿跟着提行李的小双也终于赶了上来。
四下无人，三个人松了一口气。半人高的杂草，一蹲身便见不着人影。
终于得以喘息的二少爷慢慢回神，开始理清眼下的情况。
他一身暗黄色粗布衣，跟护送他的大双小双别无二致。行李似乎不多，三个人只有两个大包袱。
“所以我是怎么出来的？我们现在要去哪啊？”余风雅猛灌了一口水，稳了稳气息，“还有其他人呢？”
“回二少爷，老爷说先去客栈歇脚，剩下的我们见机行事，到时候走得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我们怎么往远的走？王府的人今日午时一过便会上宅子里去，我爹不交人，王爷肯定会有动作。”余风雅从睡醒就被拖着赶路，现在一下累清醒了，立马盘算起来，“我是脑子被雨水泡发成馒头了吧！居然傻乎乎地跟着你们俩跑路！那三王爷又不是人傻钱多的暴发户，他可是权力在手军队傍身的，咱家横竖都是吃亏！”
“没事的，老爷说我们过两天就能他们汇合了，大家都会没事的。”大双在一旁宽慰道。
可是聪明的二少爷才不会轻易相信他：“少骗我！要逃为什么不一起逃？为什么逃的时候不叫醒我？我爹肯定还在家里！”
余风雅一向睡眠浅，把他从卧房搬到船上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醒不来，除非他是厥过去了。
对啊，昨天晚上他爹来找他了，好像是给他左胳膊上贴了什么，然后他就疼晕过去了。
余风雅立刻掀起左袖，在自己的胳膊上又搓又掐，却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这样反而更不对劲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豁然起身，不顾那扎肉的杂草，掉头就往回走：“不行，我必须得回去。”
小双见状，行李都顾不上拿，赶紧两步把人给拽了回来：“冷静啊二少爷，冷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余风雅心想不晚个屁不晚，那三王爷翻云覆雨的手能留他们余家十年吗？
奈何他底子薄，拗不过常干重活的大小双，只能被拽着继续往前走。
一步三回头，可是他们已经走出了老远，层层的树林早已挡住了望向城门的视线。秋风萧瑟，几下抚乱了杂草，方才过来的痕迹荡然无存。
***
黎城内，嘉王府。
“王爷，午时……已经到了。”
晋添在座上翘着腿把玩着他祖爷爷传下来的白玉雕龙环佩，透过那环中小孔，眯眼打量着压在一旁的余谨言。
余谨言衣衫有些乱，面容憔悴了不少，眼底一片乌青。他就一直紧抿着发白的嘴唇，一言不发。
其实他已经来了有两三天了，父亲对余风雅撒了谎。
这些天被带到王府的有不少年轻男女，都一起被关在了地牢里，连王爷亲口派人请去的余大少爷也不例外。
每日都有人被带走，有的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的丢回来，有的去了就没再回来。
回来的人多是目光呆滞，闭口不言，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如活死人一般。唯有一位年纪尚小的男童还算体面地回来了，可惜似乎惊吓过度，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前因后果，大家也没能了解是个什么事。
妖怪、爪子、獠牙、吃人……
孩子意味不明的话让旁人都沉浸在恐惧之中，余谨言亦是如此，他脱下外衣给孩子披上，自己回到墙边沉默地坐下了。
他从来的头一天晚上便滴水不进，彻夜不眠，期间昏倒了一次，还是旁边人发现了，喂了些残剩的米汤水，他才勉强熬过来。
“看来，余家根本不把大少爷你当回事啊。”晋添唏嘘，“是不是现在你们那一家人都在千方百计地要藏住你那千娇白宠弟弟啊？”
“弟弟？”方才还神游天外地跪了半个时辰的余谨言闻，似乎瞬间被点燃，仰头目露凶光，气血上涌，“你把我弟弟怎么了！我不许你动他！”
“啧啧啧，我就提了一句，你就耐不住了？”晋添瘪嘴看着他，“你可真是可怜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他着想。余公子，不值得啊。”
“你这无耻之徒，到底干了什么！”余谨言恨不得冲上去咬死这个脏人眼污人身的畜牲，可惜力不从心，才挣动两下就被旁边的两个兵压住了。
晋添也不恼，翘着腿继续把玩他的玉佩，颇有耐心的跟余谨言搭茬儿：“听闻余大公子素来温文尔雅，今日一见，传闻似乎名不副实啊。”
“哼！”余谨言不屑地偏过头。
“你先别激动啊，我这不还没对你弟弟做什么吗？我跟你们家约好了，要他们拿你弟弟来换你，可是现在都逾约了，人没来啊。”
“呵，换他过来？你妄想！”余谨言要不是骨子里生出的教养，现在估计已经一口唾沫啐到晋添脸上。
“无妨无妨，我早跟你爹说好了，我今日会亲自登门拜访。”晋添把玉佩揣回怀里，起身信步走到余谨言面前，忽地粗暴地掐住了余谨言的下巴，“余大公子数夜未归，不如我们一起回去，看看你的家人是不是真的把你忘了，嗯？”
余谨言的碎发散落，眼眶泛红，面色不善，晋添亦是沉了沉眸色。
两看生厌。
晋添狠手把人甩在地上，沉声道：“起驾，送余大公子回家！”
那支横行霸道的队伍再次招摇过市，不同的是领队的变成了被铁链束了手脚的余谨言。
他被推在队伍的前面，眼瞧着异常冷清的街道不由得心生愤慨。可他似乎也清楚，自己如今就算是反抗也起不到任何效果，只得一路咬紧后牙槽，不情不愿地磨蹭到自家门前。
余宅宅门大开，余安河孤身一人立在门口，像是恭候多时了。
身后，是空荡荡的大宅院。
“呵。”晋添撩开帘子一瞧，气笑了，“老头子动作够快啊！”
余安河一言不发。
“爹！”余谨言也被这景象震惊了，他直直地看着他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凑去，被旁边的士兵抽刀架了回去。
来自初冬的风带着些酸涩，抚动这余安河散乱而花白的须发，冲他的孩子摇了摇头。
晋添伸出两指往窗外一点，兵头会意
“来人！把他拿下！其他人搜城！”
“是！”
又是一阵盔甲碰撞声。
车撵里的三王爷一把捏断了折扇。
在人面前演什么兄友弟恭父子情深。
恶心。
***
将夜，数十里外，如归客栈。
“所以，我们这是走了多远啊？”余风雅被带着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金贵的身子早就开始抗拒了，“都走到天黑了，我爹该是满意了吧。”
“二少爷，这才凭脚走了一天，比不上车马快，所以也走得不远。”搀着他的小双答道。
“嗯，但现在天色已晚，二少爷也乏了，眼下最佳的选择就是先在客栈歇下，再慢慢商量对策。”换着收拾行李的大双也说。
余风雅还能怎么办，他现在只能用身心俱疲来形容自己。
他现在仍然又恼又悔，他怎么就跑了呢？他这么苟着有什么用？那些个有权有势的人是想对付个普通老百姓，那不是易如反掌？他被那搞事的王爷逮住是迟早的事，他拖得越久，其中的变数反而越多，到时候还会整出些什么意外，谁都说不好。
气得人腰疼。
而在余风雅心如猫抓的时候，大小双已经在掌柜那儿开好了房。
房只要了一间，一来是方便二人照顾余风雅，二来是为了省钱。天变得太快，他们都得尽快适应省吃俭用的日子。
余风雅睡床上，大小双找店家多要了床铺盖睡地上。
他这也算是人生头一遭，虽说平时总嫌弃自己被娇生惯养着，但是突然就这么家道中落了，还是颇为不适应。
由奢入简难啊，余风雅心中感叹，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啊，不仅是拖累自己，还拖累了整个余家。
到了后半夜，慌慌张张赶了一天路的人饭也没怎么好好吃，暂时放松一下，这肚子就跳出来抢戏了。
“咕——咕——”仨人都饿了。
好嘛，这下没一件爽快事儿。
然后在余风雅揉着眉心念叨造孽时，掌柜的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听说你们一天没吃饭了，正好客栈的伙房还没歇，我就叫他们给弄了了几个小菜上来，快趁热吃吧。”
掌柜的看上去很年轻，感觉比余风雅大不了多少，但是成熟稳重得多，处事周到，像是个老生意人了。
余风雅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是真的饿了，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他想还是客套两句。
他刚要开口，大双却已经接过了饭菜碗筷，小双也在一旁添起了茶。
麻婆豆腐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闯，忍耐到了极限的余风雅咽了咽口水，还算体面的道了声谢谢，转身坐到了饭桌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愁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