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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奏 数日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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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来了圣旨,黎城封给了嘉王。
这场雨缠缠绵绵下过了立冬之后,到嘉王来时也未停歇。
嘉王晋添,生为皇族,当是习惯了受人仰视,故对这黎城满街跪拜行礼的百姓熟视无睹,这大风大雨的还要去理会这群低贱之人,他怕是脑子被马蹄子踩了才会这么干。于是马车里的人不耐烦地撇下窗帘,催着车夫赶紧走,任百姓站在雨里,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去了临时府休整。
但之于百姓,王室亲临,全城恭迎。故当王府的车马进城时,整个黎城都是冒雨来迎驾的。余风雅这次必然逃不过,只得认命再躺一回,一躺便又是几日。
也正是这几日,黎城的天随着一场又一场的雨越来越凉。
“咳!咳!咳!”反反复复的折腾让余风雅的脸又少了几分血色,药汁的苦味随热气顺着舌根一路向下,到喉咙里弥散开来,引得人溢出几声干咳。
“二少爷!”候在床边的大双小双兄弟俩紧张得不行,一个赶紧接过余风雅手里的碗,一个拍着余风雅的后背给他顺气。
药就是药,难喝就是难喝,喝了十几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
其实余风雅的身体也非想像中那般孱弱,余家对这个小儿子本来就上心,从小就拿补药养着,所以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唯独下雨的时候会难熬些,尤其是秋冬时节。
小时候的余风雅那是沾不得半点凉风雨水,稍有不慎便是高烧不退,大病一场,接着就是咳咳喘喘个月余。所以九岁之前余风雅少有机会和同龄的孩子一同玩耍,难得出门透个气,却总遇上隔壁贺家那个跟他不对付的小丫头,被人追着叫“痨病鬼”。对于余风雅来说,不如呆在个安静的地方,要么在自家书房,要么上师父那去。
现在尽管腿脚上依然没什么力气,卧床数日的余风雅也实在是躺不住了,坚持要下床出门散散心。
空中还有些毛毛细雨在毫无章法地舞动着,大双小双只敢让余风雅靠着廊道里边走,他俩在外边撑伞挡着,好言劝着这位祖宗别瞎折腾了。
“二少爷呀,院里什么风景非上赶着这会儿来看啊?”大双顺着风向把伞往上抬了抬,又偏回头继续盯着余风雅,“您要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哥俩怕也是留不住了……”
“就是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双跟着瞎附和。
眼见大双又要开口,余风雅面无表情地捂住上耳朵,脚步也加快了些:“你俩也消停会儿吧!搞得我像是要寻死觅活一样。”
于是三个人追追赶赶地到了前院,大双小双不得不一边一个把余风雅夹在中间。
大双只得说:“咱就在院里转转吧,您干嘛非要出去啊?”
小双点头。
余风雅继续捂着耳朵摇头道:“我就要出去,反正我爹又不知……”
“啪!”大门在三人的争论声中被猛地推开,把余风雅的后半截话堵在了嘴里。
是余安河回来了,后边跟着老管家魏勤。
“爹……我……”余风雅见他爹脸色不对,想解释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一路风风火火赶回来的余安河进门后很干脆地把人拦了下来:“风雅,你别出门!”
余安河的语气里并没有责备,让余风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是父亲此刻焦灼的神情昭示着另有其事。
“怎么了爹?出什么事了?”余风雅试探着开口。
余安河掺着白须的眉头紧扭在一起,飘舞的雨点沾湿了他的鬓角。他深长地呼吸了两口气,抬手拍了拍余风雅的肩膀,又紧步往里走去。
余风雅会意,也不拗着出门了,转身就跟在了他爹身后。
“嘉王的人找上店里去了,这事情可能不太妙。”余安河喝了口茶,坐也坐不住,就在堂里来回踱步。
“什么缘由?咱家货不合意?”余风雅顺着揣摩,“咱家给王府供的货不是跟上贡到宫里的不是一样的吗?”
余家有单独一间绣坊,里边做活的都是厂里资历最长的几位老织娘,纺的都是专供皇宫里的料子。这批货余安河向来都是亲自监督,最后还要反复检查绸缎的质量,这才敢往京城送去,年年如此,不曾怠慢。
“货没有问题,他们不是冲货来的。”余安河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余风雅,迎上了一双焦急而直白的眼睛。
温柔乡里长大的孩子似乎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单纯的能量,余风雅这种未经世事的清澈让他爹的眉头松了一刻,但随即又皱得更紧了。
就瞧着他爹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好几下,犹豫地移开了视线,才慢慢吐出一句:“王爷是来要人的。”
余风雅闻言瞬间心口一紧,有些发怔。
要人……
“那哥他……”
“已经被带到王府了。”
余安河那发紧的嗓音让余风雅呼吸一窒,他那该死的直觉真是准的可怕。
“风雅啊,现在外边儿情况尚不明确,你先好生在家呆着吧。”余安河眯眼又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呼出来。
“我……我想也是,可是哥那边,爹要怎么办?”余风雅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是不知所措,没有主意的他开口也只得寄希望于旁人。
余安河神色愈发凝重,他紧抿着唇,拍了拍余风雅的后背,半拉着他坐下了。
多种不安在心口纠缠拉扯,余风雅不安地搓绞着袖口,看着他爹默然地喝下一盏茶,两盏茶。直到第三盏茶喝完,余风雅才觉着爹是顺过气来,便立马坐直了身子,等着余安河再开口。
“稍安勿躁,我已经让大健去王府那边打探消息了。”余安河轻轻放下茶盏,望向余风雅,孩子那副不安却又期待的神情终是让当爹的余心不忍,宽慰道,“等人回来了,明确了状况,咱就尽快琢磨出个合适的对策了。”
对策?
小精明的人捕捉到了关键词,表面平静的余风雅瞳孔微微地缩了一下。
如此说来,余谨言被带去王府绝不是请他吃茶用饭陪王爷赏花听曲儿这般轻松简单。他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虽不知这几日内发生了什么,也想不出他哥被带走的缘由,但瞧见宅里这气氛,可以肯定的是,他哥若是在那王府里呆久了,定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而这位突然驾到的嘉王也定不止面上这般浅显。
“所以……这嘉王到底是何做派?”硬躺了数日的余风雅,直觉着自己错过了太多。
老爷扶额思索起事宜,一旁端茶递水的老魏便替人接过话头,细细跟二少爷讲来。
***
继那日冒雨迎驾之后,余风雅是消停了,但那王爷可没消停,第二日那嘉王便又是八抬大轿地出府游街来了。雨,不如前些时那般猛烈,绵绵细雨跟余风雅的愁绪一般剪不断。黎城上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人车犬马往来不息。
“嘉王驾到——”
街口传来一声长喝,似给这热闹的主街下了噤言咒。所有人都躬身退到了街两边,车马都拐进了窄巷,给王府的座驾腾出一条宽路来。炸酥饼的小贩盖上了油锅,酒楼里的歌舞也哑了声,冗长的街道上一时只得闻见细雨得低吟和车马队行进的脚步声。
马车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着,里头的人用扇头轻撩开车帘的一角,从这道窄缝打量着这座边陲之城。而这躬身在外的人们,不敢掀开眼皮往里头窥上一眼。黎城的百姓多半也是头一回见着真正的王室贵族,断不敢轻举妄动,相比以前那只闻其名不识其人的敬畏,现在更多生些恐惧。
“停。”车里的人慵懒地开了口,一队人停在了一家小糕点铺前。
不用王爷发话,领队的便二话不说地端了两屉豆糕送进了车里,盔甲与剑鞘碰撞的声音,一下下都砸在铺老板的心上。瘦小老实的男人瑟瑟缩缩地跪在雨水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即便是在这凉秋之日里,他的额上也渗出些薄汗,与冰冷的雨水融在一起,沿着削瘦的面颊一路滚落下来。
车里的那位良久无言,周遭的百姓便愈发觉得煎熬,他们谁也摸不准那位爷的脾性,生怕一个小动作就惹了爷不高兴。
“这味儿倒是不错,就是太糙了。”王爷终于舍得开他的金口,“都捎上吧,谁知道这破地方还有些什么能下肚。”
“是!”领队的一挥手,派了两人三下两下搬空了糕点铺,准备继续前进。
小铺老板还欲说些什么,领队的回身拔剑就架在了他脖子上:“怎么?王爷要你的东西那是看得起你!那是你的荣幸!还想要钱是怎么着?找死!”说罢,便是一脚把人踹进了泥水里。
直到队伍走远了,旁边的人才悄悄把铺老板扶起来。
***
“这队伍啊,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拿,一路抢,带东西走,有的带人走。”
“还带人走?当街带走?”余风雅更是吃惊。
“是啊,无论男女,说是只要是还有几分姿色的,瞧见了就带走。”老仆从摇了摇头,他在黎城活了大半辈子,这种事儿他也是头一回见,“也不瞒二少爷您,隔壁贺家三小姐也被那王府抓去了,贺家现在也焦急得很呐。”
余风雅心如鼓擂,久久不得平静。
他回黎城还不足一月,他倒下也不过两三日,再睁眼,却不想外面已是天翻地覆了。果然,变天从来只需要一瞬间。
“那……那哥哥呢?他那天上街干嘛去了?”若非临时起意或是友人邀约,余谨言是不走正街的,无论是去蚕场还是去店子里,他都是走小巷近道,绝不会与王府的车马直接碰上。
老魏也突然就哑了声,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晌,转头看着自家老爷。余安河仍在低头思索,楞没吐出半个字来。
余风雅豁然瞪大了双眼,心想都这时候了还有事要瞒我不成?当着我面光明正大地瞒我,那这余家还有多少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我在这家里到底算什么?气不打一处来的余风雅转头瞪向了自己的亲爹,意图很明显,他得要个说法。
余老爷使劲抹了把脸,长叹了一口气,开了口:“我比那贺老爷子还急啊。风雅啊,你是不知道,咱家的情况跟别家都不一样。”
“这些事您又从未与我说过,我自然是不知道!”余风雅赌气似的提高了声调。
“是,是,只是这一时半刻事情太繁复了,爹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起。”余安河也是大了头,“ 这事儿我要是猜得没错,就是冲咱家来的。”
余风雅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三王爷虽说是边走边抢,但真说是要抢人,我看倒未必。”余安河粗糙的手按了按桌角,也站起身来,“据说,他们连醉花楼都没去。”
醉花楼,那是黎城最大的酒楼,伶人乐人的聚集之地。能在那露脸的人,不是相貌极佳,就是技艺过人,在城内外都是有小名声大来头的。余风雅学琴的师父,就是这醉花楼的头牌琴师闻馨先生。
余安河顿了顿,接着说到:“但是人家王爷指名道姓,要上咱们余家锦绣堂找余公子,邀他去王府做客。店里就正好你哥在了,二话没说就把人带走了。”
“可是,爹,人家没说找哪个余公子啊。说不定他们要找的人是我呢?”余风雅有些着急。
一听这话,余安河猛然抬头,神色复杂的望着余风雅,半晌只留了句“别瞎想,先回屋歇着去”,便独自离开了堂屋。
不明所以的余风雅还来不及追问就被老魏拦住了,别无他法的人只得气呼呼地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