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35、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喧哗吵闹的赌场里。

　　周围人嚷嚷着开牌，夏方志紧盯着对方手里的牌面，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额头涔涔冒汗。

　　不要输，不要输。

　　结果一出，他全身泄了气，滑坐在椅子上。

　　面前所有的钱尽数被收走，卡里到账的所有金额截至目前耗费一空。

　　“继续继续。”

　　“快加码！”

　　旁边的人催他，他丧气地摆摆头：“没钱了。”说着就起身想走，却被身边的人迅速拽住后颈衣服，拎回来。

　　“哎，这怎么行，赢了钱就赖着，输了就想跑是吧？”对方紧拽着他不松手，丝毫不客气。

　　夏方志浑身发软，声音也是虚的：“不是……我真的没钱了。”

　　“那边柜台可以赊账，你过去赊点儿呗，再怎么样，起码也得把这几局陪完再走吧。”对方语气丝毫不软，接着不远处有两个壮汉走到这边来，夏方志心中发毛，自认理亏，跑到柜台那边去赊账。

　　“给我打个条子。”

　　柜台的人看他一眼：“要多少？”

　　“暂时先赊两千。”

　　对方翻出他此前的凭条，语气冷冷：“你已经在这儿赊了一万多块，连上利息一共两万，加上今天的，共计两万二。”

　　夏方志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时间，在这儿借的钱竟然累积成了这个数字。

　　“好，你给我赊着，这周之内，我一定还！”他生怕别人不借钱给他，用坚定无比的语气保证。

　　钱拿到手之后，他继续投身牌桌，无穷无尽，孜孜不倦。

　　手机一直在震动，他置之不理，结束完一局之后才摸出来，看到来电人显示着夏荷的名字。

　　“来得正是时候，刚好没钱花了。”他低语，给周围人打声招呼，“我去接个电话。”然后走到角落，蹲下来。

　　“喂？这个月的钱，你是不是该打我卡里了？”招呼都省略了，他直奔主题。

　　“你在赌场是不是？”电话那头，夏荷清楚地听见来自于赌场混杂的声音。

　　“是啊，怎么了？”夏方志回答得心安理得，理所当然，想到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开始阴阳怪气，“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昨晚上竟然帮着一个外人来打我。”

　　“他不是外人，是我朋友。”夏荷语气加重，“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伤害他，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你能让我付出什么代价？”夏方志朝地上吐了口痰，起身，“难不成，把你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

　　夏荷冷笑一声：“你大可以这么想。”

　　“别说傻话了我的好儿子。”夏方志对他的威胁丝毫不害怕，他拔高音量大声说，“要进监狱也是你最先进去吧？！你当年害死了你妈，最该进去的是你才对吧？”

　　“……”

　　沉默。

　　夏荷握着手机的手因为太过于用力，手背爆出了一条条青筋，他脊背在阵阵发凉。

　　为什么……每次夏方志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恐惧和寒意总是潮水般将他包裹。

　　“行了，我要上桌去了。”夏方志咧嘴笑，提示他，“别忘了这个月的钱。”

　　“你想都别想。”

　　“你说什么？！”

　　夏方志准备挂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夏荷坚定的声音。

　　夏荷紧紧握着手机，一字一句地，用力说：“我不会再给你钱。还有，你要是再敢伤害他，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电话挂掉。

　　夏方志听着那头传来的嘟嘟忙音，大声骂了几句。牌桌上有人催促，他应了一声，急匆匆回去。

　　夜晚，出了赌场。

　　夏方志在便利店买了瓶啤酒，蹲在马路边缘，翻手机银行卡短信。

　　最后一条显示，您的账户余额为0元。

　　真他娘的一点都不剩。

　　他愤愤然地喝酒，马路行人来来去去，几名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从他身边经过。

　　看着他们，想到苏枕年，心中某个想法再度萌生。

　　那小子可是一块肉，可不能轻易就这么放过他。

　　翻出手机通讯录里的某个熟人，夏方志拨出了电话：“喂，哥，明后天，帮我办点事。”

　　-

　　南阳中学。上午。

　　“我们把P点和Q点连接，延长B点，就得到......”

　　老何正兴致高昂地讲着题，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你们班苏枕年同学出来一下。”

　　一见对方，又是教导主任。

　　……

　　老何眉头噗噗跳动。

　　苏枕年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出教室，跟着他一路向校门走。

　　“你亲戚又来了，今天还来了两个人，一个人拍视频，一个人拉横幅，你亲戚说，你们家欠了他家的钱。”

　　教导主任很头疼：“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欠钱还钱也是你们家大人的事，跑到学校来闹像什么话。这要是在网上掀起舆论，麻烦就大了。”

　　“是我的问题，没跟他好好说。”苏枕年在心里酝酿着待会儿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教导主任：“姑且抛开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咱们学校的名誉肯定是第一位，不管视频是什么内容，传到网上肯定不好。那人还指名道姓要你出来见他，被学校安保赶走，竟然耍无赖躺地上不走。”

　　“他就是想见我。您放心，这事儿，我今天绝对能摆平，保证以后他都不敢来。”

　　苏枕年还没到校门口，远远就看到夏方志举着根横幅竿子，他这次估计是给自己壮胆，怕自己单枪匹马落于下风，还特地还找了个帮手过来。

　　夏方志也看到了苏枕年，见他走过来，嚷嚷得更大声。

　　“哎呦，就是这个学生，无法无天啊……”

　　苏枕年走出去，停步，十分冷静地盯着他：“想进局子是吧？有什么话一边儿说。”

　　那目光看得夏方志心里有点发怵，他心知这小子不好惹，慢慢闭上了嘴。

　　苏枕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勾勾手指，走到一边，示意夏方志跟过来。

　　夏方志跟着他走。

　　“你无非是想要钱，对吧。”走到远离校门远一些的地方，苏枕年摊牌。

　　“被你猜中了。”夏方志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是的，我要钱，你上次找人把我打伤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都得赔给我。”

　　此刻，南阳大学。

　　结束了上午课程的夏荷出校门，走上人行道。

　　对面街上，他看到树后两个熟悉的人影，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问题，小跑过马路，确定背对着自己的两个人是苏枕年和夏方志，顿时僵滞了。

　　夏方志怎么会来这里？！

　　“说吧，你要多少钱？”苏枕年不耐烦。

　　“医药费是这个数。”夏方志竖起三根手指，“三万。我要三万。”

　　苏枕年嗤笑。

　　什么样的医院，治疗那种跌打损伤得花三万？

　　“我给你出这个数。”苏枕年竖起五根手指。

　　夏方志见他似乎是要砍价，暴怒地拔高声调：“五千？！没门儿？！不可能！”

　　“五万。”苏枕年说，“给你出这个价，你带着钱，滚蛋，离开南阳，以后再也不许找夏荷。”

　　夏方志震惊了。

　　五万，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对方说出给五万的口气平平无波，好像拿出这样一笔钱对他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

　　“好啊，五万就五万——”

　　“别给他！！”

　　夏荷冲到两人面前，突然打断了夏方志。

　　“夏荷？你怎么在这儿？”苏枕年没想到他会来。

　　“我刚上完课。”他回答，转而怒然转向夏方志，“你来这儿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要钱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朋友上次找人把我打伤，我来这儿找他要医药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医药费多少，我马上转给你。”夏荷说着就拿出手机，“不许问他要钱。”

　　苏枕年按住夏荷的手，阻止夏荷进一步动作：“ 麻烦是我制造出来的，我来解决。”

　　“不，麻烦因我而起。这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

　　“哎呀你们说来说去做什么！麻烦死了！”夏方志见他们俩推托来推托去，全部打断，转向苏枕年，“要不这样，明天，我们约个地方单独谈谈。好好商量商量。”

　　“好。”苏枕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夏荷拉苏枕年：“我们走，你别答应他。”

　　“放心好了。”他笑着对夏荷，就像当初夏荷对他保证那样，“我可以解决好这些事情。”

　　“在哪儿谈？”苏枕年问夏方志。

　　夏方志计上心来，说：“就在上一次你找人揍我的河边，就我们两个人，我们谁也别带人过来。”

　　“好啊，没问题。”苏枕年答应得干净利落，丝毫不怯。

　　夏方志带着人走了。

　　夏荷担忧不已，焦急万分：“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答应他？！你不怕遇到什么危险吗？”

　　“我不怕。”

　　苏枕年见夏方志走了，心中瞬间舒坦，伸了个懒腰：“他说不带人，就真的不带人吗？我又不是傻子，自卫，是最基本的常识。”

　　夏荷还是不放心：“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这本来是我的家事，没想到把你给牵扯进来，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啦！”苏枕年拍拍他的肩，“这真的是件小事，很好解决的，信我。好了，耽误了半个小时的课程，我要回去上课了。”

　　他朝夏荷挥挥手，离开。

　　此刻，夏荷着急又愧疚。

　　不能任由事情这么发展。

　　-

　　“这道题解出来，答案是多少？”教室，老何问大家。

　　“三分之二——”

　　“好，继续下一题。”

　　“报告。”苏枕年回教室。

　　“进。”老何瞄一眼苏枕年，“那事儿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下次绝对不会再打断您发挥。”

　　“真的啊？”

　　“真的。”苏枕年坐回去，找前座蹭了个笔记本，把刚才耽误的内容迅速补上。

　　上午课间操结束，有十来分钟时间自由活动。

　　雨后晴天的阳光很舒服，苏枕年感觉自己近日要发霉了，跑出教室，手撑着阳台晒太阳。

　　“干嘛呢苏哥，补充维生素D呐？”

　　周灿和几个同学刚从小卖部回来，一人手里拎一瓶肥宅水，递给苏枕年一瓶。

　　苏枕年摆摆手：“在进行光合作用。”

　　一帮人哄笑： “植物人 ？”

　　苏枕年接挭：“不，三班一枝花。”

　　又是一团哄笑，阳台上众人谈笑风生，一群理科生时不时爆些理科笑话。

　　哄笑声里，苏枕年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看到来电显示人的名字，愣了好几秒。

　　来电人：苏念之。

　　这也是他给他的备注。

　　有多久两人没有通话了呢？一个月？几个月？

　　算下来，应该将近一年了吧。

　　从一年前两人经常吵架那段时间算起，彼此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到后来谁也没有联系谁。

　　因为很久无人接，那头苏念之挂掉电话。苏枕年快步下楼，找了校园角落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电话给苏念之回拨过去。

　　响铃几秒，那头接通，传来一个低沉的应声：“喂。”

　　“我刚刚在户外活动。”苏枕年找了个借口，“手机也是静音，没注意到电话。”

　　“是吗？”

　　“嗯。你有什么事吗？”

　　苏念之握着手机，坐在家中后花园的秋千上，苏枕年一问，他反而犹豫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因为近期关于他身体状况的事。

　　还有，今天从校方得知到的事。

　　学校今天向家里打来电话，那时他也正好在家中，本人接听了电话。

　　得知了一些事情后，他想找苏枕年确认一下。与此同时，也暗中派了人去调查真实情况。

　　“最近你身体怎么样？”

　　权衡了一下，苏念之最终选择问这个问题。

　　“挺好的啊。无病无灾，快乐无忧。”

　　上课预备铃这时响起，电话那头的苏念之也听得一清二楚。苏枕年不便多言：“我要回教室上课了。”

　　苏念之：“好。”

　　在苏枕年即将要挂断电话之前，苏念之迅速说：“今天我在家，晚上回来吃个饭。”

　　苏枕年刚想搜寻个理由拒绝，苏念之的话却没给他任何机会：“我已经给沈记大排档说过了，今晚你不用兼职。我到时开车来接你。”

　　说完，苏念之挂掉电话，完全没给苏枕年任何借口转圜的余地。

　　电话传来忙音。

　　苏枕年内心并无波澜。

　　他早该知道的，苏念之连他在外住哪儿都一清二楚，在沈记打工的这些事，自然也了如指掌。

　　自己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

　　老何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朝教室里张望一圈，见苏枕年在教室，朝他招手：“过来。”

　　“怎么了何老？”苏枕年心想该不会又是什么怪事。

　　老何说：“你爸刚才打了电话请了假，让你现在出校，他在门口等你。”

　　“……”

　　见苏枕年还在犹豫，老何赶紧催促：“快收拾收拾东西，赶紧的！”

　　于是苏枕年只好收拾东西离校，校门外的停车处，他一眼看到了苏念之常开的车，垂头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在后排。

　　车驶离。

　　车内，两人都无话，气压低下。

　　总要有人开启话题，车辆遇到晚高峰，等车前行的间隙，苏念之最先开了口：“班主任那儿，怎么没有留我电话？”

　　他原来在意这个。

　　苏枕年手指轻扣着座位：“你平时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

　　苏念之不说话了。

　　车辆疏通，车继续前行。

　　车缓缓行驶，苏念之语速同样轻缓，他又问：“快高三了，有没有出国念书的打算？”

　　苏枕年坚定否决：“没有。我喜欢待在国内。”

　　苏念之如同忽视了他的否定，继续说这方面的事：“出国的话，最近几个月就可以开始准备材料，下学期就不必待在这里。”

　　“我没有要出去的想法。”苏枕年继续，强调，说，“待在这儿挺好的。”

　　“学校的一切，我都很喜欢。”他说得很坚定。

　　“是吗？”

　　苏念之留下这耐人寻味的两个字，之后到家的这段漫长时间，两人再也没有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