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33、伞下的温度

　　潮闷的暑热天气暂告一段落，雨季迅速降临这座城市。

　　下午第三节课，教学楼外雨声淅沥，到后面雨势骤然转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阳台上、走廊上，嘈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教室。

　　教室门窗大开着，从外部灌进来的风暂时驱散了闷浊已久的热气。

　　老何正眉飞色舞地讲题，雨声再大都盖不住他“铿锵嘹亮”的声音，今天下午一二三节全是数学，临近期末考试，所有艺术、体育类课程被主科老师全部瓜分。

　　老何也不例外，瓜分了全部的体育课。班上同学都说，以后可以骄傲地告诉别人：我当年的体育是数学老师教的。

　　接连三节课上得人有些发困，偏偏老何在讲台连干三节，手在黑板写得风生水起，依旧生龙活虎。

　　“睁大你们的小眼睛，看过来～嗷，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我们看这个式子！哎？！你有什么激动人心的发现——”

　　“苏枕年同学，出来一下。”

　　讲课声突然被打断。

　　老何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断掉。

　　教室门口，教导主任挺着个小肚腩，两手背在身后杵着。

　　苏枕年正在做笔记，听到声音抬头朝门口看去，班上人的目光在苏枕年身上停留，又齐刷刷被门口的教导主任吸引过去。

　　教导主任对老何嘿嘿一笑，“打扰一下”，目光在教室巡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苏枕年。学校每个月有优生表彰大会，和苏枕年位列其中的那几个同学他早就眼熟。

　　他看到苏枕年，冲他招手示意：“出来一下，有事情找你。”

　　“去吧去吧。 ”上课被打断，老何心里有些不爽。

　　苏枕年“哦”了声，起身随教导主任离开。

　　“最近的课主要都讲什么？”路途中教导主任跟他唠嗑。

　　“基本是复习课。有些科在上新课。”

　　“自我状态感觉怎么样？”

　　“还行。跟以前一样。”

　　“继续保持哈。”“嗯。”

　　教导主任带他走到一个无人的空教室门外，两人停下，教导主任拿出手机，翻出张照片给他看。

　　“这人是你什么亲戚吗？”

　　苏枕年一看照片，眸色骤冷。

　　是夏方志。

　　照片里，他撑着把伞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不知道写了什么字的旗子。

　　教导主任又划出其他几张照片：

　　他在校门口，面朝学校内张望。

　　他跟门卫面对面说什么，门卫叉着腰，夏方志姿态畏畏缩缩。

　　他抱着手里的东西离开学校。

　　“这个人今天上午下午一直都在我们学校附近，鬼鬼祟祟的，保安觉得他行为可疑，抓到他问，他自称是你的一个亲戚，有事情要找你。”

　　教导主任问苏枕年：“一般来说，来学校找人，行为举止不会这么怪异，所以我过来问问你，本着保护学生的原则，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给校方说，校方会联系家长和警方帮忙解决。 ”

　　“哦，这人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苏枕年面不改色，对教导主任说明情况。

　　“很小的时候见过，后来我来这儿读书就再也没见过了。他这儿，有点问题。”苏枕年指了指自己脑袋，”以前在村子被驴踢过，精神一直不太正常。他以前跟我玩得挺好的，应该是来看我的。”

　　“这样吗？”

　　“嗯，他下次再来的时候，麻烦学校及时通知我一声，我过去见见他，跟他说明情况之后，他以后就不会再来了。”

　　-

　　跟教导主任谈话结束后，这节课的时间差不多也快没了。

　　苏枕年刚回到座位坐下，下课铃就响了。

　　周灿好奇地问他：“教导主任找你干嘛？又要发奖学金啦？”

　　“嗯……对。”苏枕年顺口应了。

　　“慕了慕了。”

　　“别慕，好好学习，人人有份。”苏枕年敷衍地安慰他一下，转而朝他伸手，“把刚才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本以为到下午课结束雨会消停，然而没有，雨势变大，甚至转为暴雨。

　　天气原因，今天自习课取消，通校生可以直接回家。

　　苏枕年没带伞，钻进同班同学的伞里打算蹭蹭。

　　几个同学挤在一把伞下，苏枕年夹在最中间，出校门时，他留心了一下周围，没看到夏方志。

　　这么大的雨，周围本来没多少人。

　　“别挤啦别挤啦，再挤就瘪了！”苏枕年被夹得动也动不了。

　　“快，商量一下，先去地铁站还是先去公交站。”有伞的那位同学还急着回家。

　　“先去地铁站，地铁站远。”“先去公交站嘛，马上车就到了！”“少数服从多数！地铁站！”“公交！我要公交！”

　　……

　　苏枕年不想争，他怎样都可以。

　　对面南大校门口，这时也走出一批人，苏枕年抱着找找看的心态仔细看向对面过马路的人群。

　　众行人之间，他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的伞抬高了一点，在看到伞下人的模样之后，他探身出去，朝对面大喊：“夏荷！”

　　雨声人声混杂，夏荷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抬头看过去。

　　“你在喊谁啊？”身边的同学好奇发问。

　　“一个朋友。”苏枕年喊了几声之后，突然冲出伞去。

　　夏荷这时候看到了朝自己奔来的人，苏枕年没伞，头顶着包朝自己飞奔过来。

　　雨幕朦胧，夏荷三步并一步冲过去，伞遮住苏枕年：“怎么淋着雨，今天没带伞吗？”

　　“没有。”夏荷的伞很大，他放下书包，随他一起走，“本来打算跟同学一起走的，可是伞实在是太小了。刚好看到你，就过来了。你也是刚上完课吗？”

　　“嗯，下午的课程结束了。”夏荷准备去地铁站，苏枕年也是，两人去向同样的目的地。

　　夏荷悄然将伞往苏枕年的方向倾斜。

　　“这天气，好像越来越喜怒无常了。”苏枕年和他聊天，“昨天看手机，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是阴天，结果上午就下雨了。”

　　“夏天的天气，是这样多变。有时候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所以，一定要随时带上雨伞，”

　　“嗯。”苏枕年被半边伞覆没着，很少有雨水落到他身上，看向夏荷，见他跟他一样，背着一个挎包，包里装满了书。

　　“你明天，还会来这儿上课吗？”他问夏荷。

　　“明天下午有课。也是今天这个时候。”

　　“哦，跟我们差不多啊……”

　　“嗯，到时候可以同路。”

　　“好啊。”

　　进入地铁，夏荷收上伞，苏枕年跟在夏荷身后，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今天夏方志来学校的事情，他不打算告诉他。

　　等了一会儿，地铁停站，两人前后走上去。

　　此刻正是高峰，没有座位，他们站在一起，彼此的手臂贴着，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苏枕年一手抓着单杠，思绪神游天外，夏荷站在他旁边靠近门的地方，小心地将伞别到一边，不让水沾湿周围的乘客。

　　出站的人挤着挨着下车。

　　“让一让让一让！”

　　地铁到达新的一站，旁边经过一个乘客，手提着大箱子拼命往前挤，周围人给他让，苏枕年被迫挤得和夏荷又贴紧了些。

　　“站在我前面一点。”

　　夏荷单手一捞，扶住他肩膀，看到人群之间空出来难得的空位，将他往前一带。

　　肩膀被搂住，苏枕年站到了夏荷面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夏荷的手已经放开，稳稳抓住了地铁上的扶杆。

　　地铁马上重启，苏枕年没办法反手够到扶杆。

　　却听夏荷说：“你可以抓住我。”

　　于是。

　　苏枕年含下巴应了声“好”，挽住了夏荷的另一只手。

　　夏天地铁里的空气带了点闷热，尽管内里有空调吹出的凉风，但两人此刻贴得很近，皮肤间彼此感觉到的温度，异常地清晰分明。

　　那温度，不知道是来自于自己的，还是来自于夏荷的。

　　静明路站到了。

　　出地铁之后，苏枕年收到了沈姨发过来的消息：“小年，今晚雨太大了，沈记不营业，你早点回家休息哈。”

　　“好的沈姨。”苏枕年迅速回复。

　　雨天里很多店铺都会打烊，苏枕年顺势问夏荷：“这么大的雨，邂逅今晚会营业吗？”

　　“不会。”夏荷稍微抬了下伞，看着这丝毫不消停的大雨。

　　他抬伞的时候，几滴雨飞进了伞里，苏枕年胳膊飞上几点凉意，他下意识看向夏荷手臂，却发现他T恤有被打湿的痕迹。

　　他探手过去。湿的。

　　毫无征兆，夏荷腰际被苏枕年触到，忍不住颤栗了一下。他面露微窘看他：“怎么了？……”

　　“你衣服怎么打湿了那么多？”

　　苏枕年问题刚问出，瞬间就知道了答案。

　　打湿的是他左边的衣服，是之前那段路夏荷朝外的方向，现在夏荷撑伞换了个方向。

　　夏荷衣服湿了那么多，他自己的却没怎么湿。

　　刚才在地铁上，也没发现这个事。

　　“伞太小了，没办法啊。”夏荷柔声，无事地笑笑。

　　“来我家里坐坐吧。”苏枕年心里暖，但过意不去，想着可以为他做点什么，“我最近刚好学会了红枣姜茶，驱寒的，防感冒。”

　　盛情难却，夏荷没推脱：“好啊。”

　　锅里煮沸的姜茶冒出汩汩热气，红枣香甜的气息随着气雾弥散出来。

　　夏荷洗了澡，将湿衣服打包装好，他穿着苏枕年的衣服，从浴室出来，苏枕年刚好也端着姜茶和点心到客厅。

　　“那个……有干的毛巾吗？”

　　夏荷刚才洗澡忘了拿擦头发的毛巾，苏枕年说“有”，准备去房间给他找。

　　经过夏荷的时候，他嗅到了沐浴露的香气，这是他经常买的一款香型，他想，现在，他们都拥有着相同的味道。

　　找到毛巾，苏枕年从房间出来。夏荷正站在柜架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陶瓷玩具。

　　他的头发因为没有擦拭有着湿意，乌黑的发色显得更深了些，眼眸中好像也沾着些水汽，侧脸轮廓立挺精致，眼窝很深，皮肤在灯光里呈现出温润的白。

　　苏枕年的心仿佛被一只小恶魔拴着，小恶魔拽着他的心，悄悄脱离正常轨迹。

　　他双手捧住毛巾，来到夏荷身后。

　　偷袭似的盖上他湿着的发。

　　“别动。”他抬起手，开始给他擦拭头发。

　　夏荷依言，乖乖不动，由于身高关系，苏枕年踮着脚抬着手有点吃力，夏荷发现了这一点，转过来，折下身。

　　这个场景，让苏枕年的意识穿梭回之前的某一个雨天。

　　那个时候，夏荷也是这样，为他耐心地擦干头发。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之间的呼吸声，擦头发的声音很微小，窸窸窣窣，和小心翼翼的呼吸一样微弱。

　　“好了。”苏枕年擦干，看他，像看着一副杰作。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夏荷直身，眼眸晶莹：“谢谢。”

　　苏枕年轻咳：“不客气。”

　　桌上的姜茶还放着，得趁热喝，苏枕年收好毛巾：“来喝姜茶。我刚刚尝过，味道不错。”

　　夏荷端起碗尝了一口，香味清甜，热流入胃，是暖心的感觉。

　　“好喝。”

　　他这一句称赞，让苏枕年成就感满满：“锅里还有。别客气。”

　　“好。我不会客气。”夏荷喝到一半，想讨教姜茶的做法。“这个具体怎么做的？我想学习一下。”

　　苏枕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板有眼叙述：“锅中加水、红糖和姜片熬制，水沸以后，加入红枣，再熬十分钟左右。当当，一碗姜茶就大功告成啦！”

　　“我下次也试试。”

　　到了晚间，夏荷告辞回家，苏枕年送他。

　　此刻，雨已经停了，街灯光芒倒映在路面的积水上，行人走过，灯影摇晃。

　　走到他们时常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夏荷对他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好，明天见。”“明天见。”

　　他们对彼此挥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苏枕年心情无端端地好，他双手插在裤兜，路上踢踏着步子。看着头顶的路灯，又看了看明天的天气。

　　明天有中雨。

　　那就……不带伞。

　　中雨的话，应该不会那么容易飘到身上吧？

　　小区现在是人脸识别，苏枕年进入小区朝门卫室看了一眼，门卫叔叔正专注地看着手机视频，背景声音他站在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

　　门打开，苏枕年继续走。

　　苏枕年进入小区不久。

　　小区外的某棵树下，一个黑色的影子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