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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为人知的信念 ...

  •   “他最近很长一段都没来找过我了。”

      夏荷也觉得奇怪。但,兴许是因为,他不久之前给夏方志转过一笔钱。

      钱还没有在赌场销完,所以这段时间没再来骚扰他。

      “大伯专门跑到城里找你要钱,你……给过他吗?”夏遥已经得知了这桩事,眉头紧锁。

      “给过。”

      夏遥眉心越来越凝重:“给了他多少?……你千万别为了他,把自己好不容易攒的积蓄都送出去。”

      夏荷对她安然一笑,告诉她别担心:“没有关系,这几年,我存了一点钱,这只是我积蓄中的一部分。”

      “不,就算攒了钱也不能这样送出去啊。”

      夏遥了解夏荷的开支,几年前他为了供养家庭,外出打工,辗转各地,每个月挣到的钱除了寄给夏方志,还有一部分是给她的。

      他们年龄相差不大,可他却扛着很大的经济压力。

      “可是……他如果经常找你、缠着你不放,你又该怎么办?”夏遥见夏荷表面越镇静,她自己的心里就越着急。

      她语气有些着急:“你不该对大伯这么纵容,你从小到大,他对你付出过什么吗?好像什么也没有啊。你好不容易孤身一人到城市打拼,好不容易挣钱养活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辛苦挣的血汗钱交给一个吸血鬼啊!”

      面对夏遥的发问,夏荷不语,垂着眼看脚尖。

      “是不是因为我,小荷哥?”夏遥这么问。

      夏荷抬起头,摇头否定:“不是的。”

      “你在撒谎。”夏遥坚持自己的观点,从夏荷的反应她可以很确定,小荷哥就是在撒谎。

      “我就是因为这个,这次专门来这里找你。”夏遥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书包,缓缓掏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些证书和资料,“你不用担心他会影响到我什么,事实上,在老家,我已经很早就学会了自立,就算不需要他的照顾,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几年前,她初二时,家里双亲因为捞鱼的船出了故障,长辞于世,之后她便在夏荷家生活,名下的监护人换成了夏方志的名字。

      然而夏方志嗜酒好赌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他常年夜不归宿,只留下夏荷和夏遥在家。

      后来夏荷为了生计,离开故乡只身一人在各地奔波,再之后,夏遥上了高中,独自搬回了自家的房子。因为高中很少回乡,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县城。

      而在她高中的时候,银行卡每个月都会准时收到夏荷寄回来的生活费。她不敢想象,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是怎样在偌大的城市奔波劳碌,究竟承受了多少辛苦,才换来每个月银行卡上的那些数字。

      明明都是未成年的年纪,夏荷却承担起了太多成年人应该背负的责任与重担。

      “我听说了他专门跑来城里找你的事。他在老家欠了很多债,债主经常上门讨债,他来城里的目地其实就是为了找你要钱。”夏遥慨叹着,“可他对你付出过什么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常年无所事事混在外面,每次喝醉酒回来……不是殴打你就是殴打大婶。”

      说到这些,夏荷胸口就堵得一阵阵难受。

      夏遥说的一些遭遇,让夏荷想起一件事,他吸了口气,缓缓地问她:“每个月寄回家的生活费……你收到了吗,他有没有再拿走你的卡?”

      每次通话,夏遥总是说生活费很充足。可是,刚才从夏遥的话里,他察觉到了不对。夏方志跑来城里找他要钱,可能是因为向夏遥索求无果。

      他刚开始出门打工的那会儿,给夏方志和夏遥寄的钱都在一张卡里,没有想到过钱会被夏方志一人独吞。后来他知道了这件事,偷偷让夏遥单独办一张卡,每次寄钱回家就分开。

      以夏方志的脾性,之后肯定会察觉到这一点。

      夏遥这次不怕跟夏荷说明实情:“去年,我自己办的那张银行卡就被他拿走了,他说这是他应得的,我没有资格接受你寄回来的钱。”

      他就知道……

      可夏遥在电话里一直没说这件事。

      所以……所有的钱,都被他一个人侵占了吗?!

      “那读书的费用……你是怎么凑够的……”夏荷看着面前的女孩,忍不住心疼起来。

      夏遥:“我寒暑假去城里做兼职,打零工,每次能挣够学费。还有一部分钱,来源于爸爸妈妈当年留下的另一张卡。我把那张卡藏起来了,大伯一直不知道。”

      “小荷哥,你不要搭理他,一分钱都别给。”夏遥劝说,“你性格就是太好了,所以他才变本加厉,就像当年他欺负你和大婶那样,仗着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就对你们施以家暴。”

      夏遥:“你不要搭理他!”

      ……

      夏遥的话,将夏荷拉回儿时经历的那些痛苦往事。

      六岁有一次,夏方志在外面赌球,输了很多钱,回来之后,无端端对他和母亲发脾气。

      他一巴掌打在母亲身上,小小的他跑过去拦,夏方志把他推到一边。

      他的头在墙角嗑出了好大一道血皮,母亲嚎啕哭着过来打他,过来阻止,夏方志直接揪起妈妈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墙上掼。

      那次,墙上都染了好大一片血。

      像艳色的玫瑰,大片大片,刺眼,灼目。

      ……

      再后来,母亲因事故与世长辞后,夏方志越发变本加厉。

      别的孩子每次周末都期待与家人团聚,而他却不抱有期待,每次回到家后,面对的要么是空荡荡的屋子,要么就是喝得醉醺醺的夏方志。

      夏方志清醒的时候稍微要好一些,家里会有难得的平静,可一旦醉酒,身边的一切都会沦为他发泄的工具。

      尤其是在母亲因为那场事故辞世后。

      他一直觉得是夏荷的问题,是夏荷导致了她的死,对夏荷心生厌恶,醉酒之后,经常性地殴打他,骂他丧门星、灾星、瘟神。

      ……

      “小荷哥,咱们家就算没有他,我们一样过得很好。”夏遥把书包里的东西翻出来,捧着交给他,是一些书本、金橙的奖状、红色的成绩单:

      “这是我高中的成绩,您看。”

      夏荷接过,很多奖状都写着:夏遥同学,获20xx年最佳学习奖。夏遥同学,荣获年级优秀学生奖……

      夏遥:“我这学期的成绩每次都稳定在年级前十,我理想的学校在京川,如果高考发挥正常,是可以考上的。还有十天就高考了,等考试结果出来之后,我就出门打工。然后大学就离开村子,除了过年回去看看以外,基本都不会再回去。”

      夏遥:“所以大伯在不在家,对我跟本不重要。以前我年龄小,需要监护人,但是现在,有没有对我来说不重要。虽然我的监护人是他,可是他并没有履行什么监护人的责任,他监护人的身份也不会帮到我什么。”

      夏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夏遥:“我也不想自己成为你的负担。”

      苏枕年哑然失声,手捧着她的奖状证书,看着面前双眸坚毅的女孩,不敢想象,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她读书年龄小,又缺少足够的亲情,以前他总觉得,她需要亲人照顾。

      可是时间和现实都催促着他们长成了坚韧的树木,迎着风,继续向上。

      “这些年你辛苦了,小遥……”夏荷声音微微发颤。

      “你也很辛苦,小荷哥。”夏遥将东西收进书包,“这次来,我是专门来告诉你这件事,希望你能放下因我而产生的顾虑。你好不容易离开了家,脱离了他的控制,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就不该让这一切被打破。”

      “好。我知道了。”

      经过夏遥的一番劝解,夏荷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店里灯光明亮,这里美好的一切都不该被惊扰。

      夏荷轻声问夏遥:“马上要高考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

      “我提前买了明天的车票。明天上午就回去。”

      “好。今天住我这儿,好好休息一下。”

      “嗯!”

      夏遥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对很多事都感到新奇。

      今天邂逅早早打了烊,夏荷收拾出门决定带夏遥出去吃饭:“今晚我们出去吃。”

      “好,听你的。”

      夏荷关门:“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夜排档,我朋友在那儿工作。”

      “朋友?”夏遥问,“是苏枕年吗?”

      没想到夏遥竟然一猜便知,而且还知道苏枕年的名字。

      “是他。”

      两人开始往沈记走,夏遥谈起今天地铁口遇到苏枕年的事:“今天我走到你家附近,手机没电了,他刚好路过,我就借了他手机打电话。”

      “交流之后才知道,原来你们认识,他就直接带我来到了这里。”夏遥继续讲述,“他还给我留了他的电话号码,说如果我们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感觉他人挺热情的。”

      “嗯,他一直都是这样。”夏荷一直这样认为。

      去了沈记,两人找了空桌坐下。

      此刻正值店内客流高峰,周围食客络绎不绝,言笑声不绝于耳。

      “来,五叔,这是你们桌点的烤串。”苏枕年伸手把一大盘食物放到客人面前,和周围人又十分熟络地唠了几句。

      “小年,你什么时候期末考试啊?我家那个说,他们是这个月月底。”一位客人跟苏枕年聊起了天。

      “哦哦,叔,我们也是这个月月底考。”苏枕年马上回答。

      “这样啊,看来那小子没骗我。”五叔手拿烤串,没注意桌边的酒瓶,手肘一拐,瓶子歪向一边。

      苏枕年眼疾手快,眼看着瓶子歪向桌沿,他探手拦住了,接着握好放正,里面的酒液没洒出多少,五叔连声道谢:“小年身手真敏哦!打架肯定厉害!”

      “熟能生巧嘛!”苏枕年还要继续忙,给客人打声招呼,“那,五叔,你们慢慢吃,我继续去忙了啊!”

      “好咧好咧!去吧。”

      苏枕年又小跑到沈叔烤串的地方,将刚烤好的串又端到下一桌。

      少年身姿矫健,如鱼穿梭在各个餐桌间,炎炎夏日,烟火气里,他的身影却似一缕凉风。

      “小荷哥,你朋友还在读书吗?”夏遥感觉,苏枕年的年龄跟他们差不多。

      “嗯,都是同龄人,他白天上课,晚上来这儿兼职。”

      夏遥忍不住钦佩:“真厉害啊,白天上课,夜晚还能继续那么辛苦的工作。”

      “只有把时间安排满了,才不会去想其他的事情啊。”

      两人言谈时,苏枕年来到了夏荷他们这一桌,拿起一个菜单本问他们:“两位想吃什么?”

      夏荷问夏遥:“有什么忌口的吗?”

      夏遥摆脑袋:“没有,我不挑食。”

      夏荷转对苏枕年:“那就来一个两人份量的荤素套餐吧。”

      “好,稍等。马上给你们烤。”苏枕年继续忙碌,夏荷和夏遥等菜上桌。

      临座,沈姨给客人添完茶水,转向他们这桌,看到夏荷,关切地问他:“小伙子,你伤好些了吗?”

      “完全好了,谢谢阿姨的关心。”夏荷起身想接过水壶,“阿姨我们自己来就好。”

      “没事。你坐。”沈姨添了茶水,说了声“需要可以再添”后去了下一桌。

      夏荷端起水杯,感到有些烫,夏遥看着他,询问:“小荷哥,你受伤了吗?”

      “小伤而已,不要紧的。”

      “皮外伤吗?”夏遥推测着问。

      “嗯。”

      夏遥心里略感不安。

      皮外伤,一般是外力作用。她试探性地又问:“是不是……大伯?”

      面对夏遥坦诚澈净的目光,夏荷没有办法撒谎,点点头:“是。”

      夏遥沉沉叹气,端起水杯,盯着水面,没喝。她看看夏荷,又放下。轻轻咬着牙:“动手伤人这件事,连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这程度,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危害公共安全,完全可以报警了。”

      她手握成拳头:“为什么不报警?他对你已经造成了人身伤害。”

      夏遥说到这里,全身无力,握紧的手松开,又握紧。

      夏荷静默地坐着。看着杯中的水,看它的平面倒映着微光,微微晃动着。

      夏荷无力地笑了笑:“我从小到大受到的伤害,还少吗?没关系,过去的都过去了。”

      夏荷端起水杯,想要转移话题:“烤串应该快要上桌了。”

      夏遥越来越不明白。

      为什么,他可以那样坦然。

      那些曾经受过的伤害,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一点都没感觉到痛么?

      他避而不谈,也不惩罚施暴者,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云淡风轻。

      “不,不可以忘记。”夏遥捏紧拳头,“他越是给你造成痛苦,你越是要记得。永远不能忘。你很小的时候,经常被他无缘无故殴打,他赌输了之后经常在你身上撒气,你那时那么小,本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可是全部都被他剥夺了。你不应该再纵容他的暴戾,你应该把他的罪证都收集起来,然后……”

      夏遥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

      因为,苏枕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夏荷的身后。

      他们方才的对话,被苏枕年听得清清楚楚。

      苏枕年端着托盘,将食物放到桌上。

      “慢用。”

      接着他转过身,从夏荷身边走过,夏荷清楚听到了苏枕年的一声叹息。

      “你怎么,那么傻啊。”

      傻吗?

      那晚回去之后,夏荷坐在阳台,脑中一直回荡着苏枕年的这句话。

      他到底在维系着什么呢?是为数不多的亲情吗?所以才容忍着夏方志的一次次贪婪,哪怕是对他的人身进行威胁,他也没有采取旁人眼中的任何措施。

      是软弱,是傻,是胆怯吗?

      不……不是的。

      他在努力维系的,是一个信念。

      一个不为人知的、一直藏在心底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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