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22、他的指尖，触感微凉

　　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正冲到柜台前翻找, 柜面上的东西被他翻找散落一地。

　　男人在柜面上扫荡完又跑到柜台内, 逐个拉开抽屉，发疯似地找着什么东西。

　　夏荷则站在一旁, 不为所动地注视着这一切。“这儿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发疯发够了, 就赶紧走。”

　　男人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翻出柜子里的一些记录本, 看到上面的数字冲他狂吼: “你他妈的说什么胡话？！你没有? ! 这上面记了那多帐, 你明明挣了那么多钱, 还说你没有钱? ！”

　　男人说着就把本子往夏荷身上扔。

　　苏枕年这时凭空挡在了夏荷面前。本子扔过来，不偏不倚地，侧角正正砸在了他的下颌上。

　　“大白天的跑别人店里寻衅滋事，讲不讲道理？！”

　　苏枕年破口冲那男人大吼, 全然忽略了脸上的疼痛。

　　“你他妈是谁? ! “男人斜眼扫视苏枕年, “我是他爸！我来这儿, 想干嘛就干嘛! 等等……你他妈干什么? ! ”

　　男人见苏枕年掏出手机拨号, 瞬间扑上去枪。

　　苏枕年手肘挡在夏荷面前，示意他往后, 男人发疯扑过来，不由分说，他把面前的凳子一脚踢向男人, 男人膝盖被碰，疼得嗷叫了声。

　　苏枕年面不改色地按着电话号码: “我他妈管你是谁! 白天跑别人店里打砸就是闹事!

　　“你小子活腻了是吧? ! 多管什么闲事! “男人当场抄起了凳子向苏枕年砸。

　　“你够了! ”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男人手里即将被掷出去的凳子，夏荷冲了出去，夺过凳子之后保持着高举的姿势。夏荷比男人高一大截, 男人看似壮硕, 实则外强中干。

　　这一刻，他从夏荷眼里看到了暴戾, 像是拥有着噬血本能的兽类, 他瞬时间产生了恐惧, 欲要抢夺的动作顷刻软了下来。

　　夏荷夺过凳子, 猛然将其砸到一边。

　　“哐啷！”

　　沉重的声响，又有什么东西碎裂，但夏荷无心在意，默不作声转过身, 手按向苏枕年即将拨打出去的手机，对他摇了摇头。

　　苏枕年脸上满是诧异与不解。

　　夏荷对他轻轻笑了笑，接着转向男人，指向门口说。

　　“赶紧走。”

　　男人从夏荷刚才的注视中缓过神来，没再发疯，但面对他现在的气场还是有些发怵。夏荷目光冷冷：

　　“下一次要是再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会报警，今天店里的监控记录下了今天你在这里做的一切。”

　　男人看着夏荷。之前的温声好语不复存在，夏荷周身散发着寒意，此刻脸色冷硬如石。

　　于是他灰溜溜地绕过柜台，绕过一地的狼藉，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店内。

　　出了店门，他抬头看了眼店铺, 记住了这里的一切。

　　在没有要到钱之前，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店内经历了刚才的动荡像是打了一场仗，但此刻，夏荷无心在意这一切，苏枕年刚才差点受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暂时平复。

　　接着转过身去，面对着身后的苏枕年。

　　“你的脸有没有受伤？”

　　他刚才清楚地看到了书角砸落在了他脸上，是在颌角的位置，倾下身靠近他，注意到脸上有一道红印，不禁更加忧心起来。

　　“我没什么的，皮糙肉厚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苏枕年感觉到他突然的靠近，向后稍微退了退，视线直视着他，看到了他眸光里的忧色。

　　他在担心他。

　　苏枕年觉得自己刚才也没被伤到哪里，想起自己来到店里之前，那个男人就已经在打砸，不免担心起夏荷：“倒是你，在我没有来的时候，那个人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

　　夏荷回视着他，不放心地看着他下颌上微红的痕迹，虽然苏枕年说没事，但是被砸那一瞬间的痛苦，他还是能感同身受。

　　那个人下手的轻重程度，他很清楚。

　　“对不起。”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夏荷为苏枕年的突然出现，还有他不惧的勇气感激。

　　“我真的没事儿……”苏枕年眼帘低下去，不去感觉他紧黏在自己下颌的视线，手指覆上刚才被砸到的地方，盖住，“我真的没有问题……”

　　话说到一半。

　　手指被另一只突然探过来的手挡住，在苏枕年将红印盖过之前，夏荷的手探向他的颌角，他的手背指节顶在他了的指端。

　　接着，指腹轻轻贴在了苏枕年的脸上。

　　带着一点清凉的触感。

　　他的指腹轻轻地触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凉意透过下颌，轻轻按着受伤的地方，目光专注地停留在他的指端。

　　苏枕年静立着不动。整个世界此时此刻只剩下唯一一种感觉，那就是来自他指端的微凉。

　　时间在周围如同停驻，苏枕年也不记得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停留了多久，直到夏荷轻声说“好了”时，他恍然如同初醒，抬起了眼睛看向他。

　　夏荷也在看他，苏枕年抵上他刚才按过的地方，稍微揉了揉，以掩饰此刻内心的些许慌乱：“其实真的没有关系，那个……这个店里……”

　　他转移视线，夏荷随他望向店的周围，四下里一片凌乱，一些玻璃器皿在刚才的纷乱中被摔碎，碎片和水一地都是。

　　“没关系，慢慢收拾就好了。”夏荷并不介怀。

　　“那我跟你一起吧。”苏枕年说。

　　夏荷想说不用，总是麻烦他做这些，但苏枕年快人一步，轻车熟路地去了里边的储物间，很快拿出了清扫的工具。

　　于是夏荷原本想说的“不用”，变成了一句“辛苦你了”。

　　苏枕年摆摆手，拿起扫帚将地上一些泥沙飞快地扫进了铲子里。

　　夏荷跟他一起清扫地面，用袋子把碎片单独装好，之后再清理地上的残渣，期间有客人光顾，看到他们像是在忙，就问：“请问老板，现在在忙吗？还能订花吗？”

　　夏荷抬起头：“不好意思，店里需要清扫，现在暂停营业。”

　　“不不，没有暂停！”苏枕年探头对客人，转而对夏荷，“没事儿，这儿交给我吧。”他把一盆刚插好的鲜切花儿摆正，对夏荷，“这里有我就好了，你去照顾客人吧。”

　　夏荷点点头，走向客人，领着对方来到柜台前。

　　夏荷和客人交流了一阵儿，将客人订做花的要求和细节认真的记录了下来。

　　苏枕年在一边忙碌，听不太懂他们的对话，又过了一阵，客人离开了，夏荷走出了柜台，来到苏枕年身边，将还没有打理好的花束摆放工整。

　　两个人在一起，事情就会做得很快，没过多久，现场环境恢复如常，看不出一点点凌乱的痕迹。

　　店内灯光明亮，花花草草摆放工整，夏荷接了杯水给苏枕年，再次说了声：“辛苦你了。”

　　苏枕年觉得夏荷过于客气，正想说，“不用这样”。转念一想，好像夏荷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世界上有一些人就是这样，事事都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也很少主动开口寻求别人的帮助，别人施以援手就会不尽感激。

　　他确实有点渴了，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水。夏荷温声问他：“还要再喝吗？我给你接。”

　　“不用了，谢了。”他把杯子捏扁，丢进柜台边的垃圾桶里，看了一眼的店门外的天色。

　　夜已渐浓，他想起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得回去了，8点之前要赶到沈记，现在是七点零几分。

　　“天快黑了，我要去沈记兼职。”他准备离开。

　　“什么时候到那边？”夏荷问。

　　“八点。”苏枕年不明白夏荷问他时间有什么用意。

　　“还有一段时间。”夏荷想起件事儿，继续问他，“晚饭吃了吗？”

　　苏枕年摇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吃。

　　夏荷接着应：“那正好，我准备上楼热个饭，一起吃吧。饭是我上午准备好的便当，热一下就能吃，很快的。”

　　“那谢啦。”

　　苏枕年没有拒绝，跟随在夏荷身后，两人一起上了楼，进到客厅，夏荷让苏枕年先坐，然后去冰箱里取出了便当，送到微波炉里加热。

　　几分钟之后，“叮”的一声响，夏荷取出食物，端上茶几：“可以了。”

　　他转身又去厨房，倒了果汁拿了筷子过来，把他们递到苏枕年面前。

　　苏枕年有种被当成宾客对待的感觉，盒子里的饭菜有着精致的摆盘，色泽搭配赏心悦目，像极了夏荷精心打理过的花束。

　　两人各自吃着饭，客厅里静静的，除了咀嚼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苏枕年吃饭途中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夏荷，想起了自己最初来这儿找他的目的，他想跟他求教求教关于花艺作品的事。

　　夏荷正拿起杯子，苏枕年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你最近忙吗？”

　　夏荷看他：“嗯？”

　　他继续磕磕巴巴，带着点请求的语气：“你最近忙吗？有一点事情想要找你帮个忙……”

　　夏荷目光定在他的身上，他继续磕巴：“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最近要办一个校园文化节，我们班要办一个展子，主题是四季之花，每个组都要制作出代表不同季节的花艺作品。”

　　“你要做的是什么季节？”

　　“我是冬天。”苏枕年觉得很棘手，继续述说自己的困惑，“冬天相关的花，实在是太难找了，更何况现在是夏天，我们组完全拿这个没有办法呀。”

　　“也不是一定要选择冬季的花呀。”夏荷笑着说，“春天，夏天，任意一个季节都可以。”

　　“啊？”

　　夏荷声音柔和，耐心为他解释：“花艺作品都会有一个主题，以什么样的方式能最好诠释主题，就选择什么样的花材。就像做一道菜，有些菜，汤鲜味美，但他们选用的，却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食材，经过不同的加工，呈现出的风味也就各不相同。”

　　夏荷手指向苏枕年面前的饭盒：“就比如说盒子里的圣女果和西兰花，我也可以把它们做成一个花艺作品，如果让我来做的话，我会想到的主题是‘三餐四季’，把这些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食材融入到花艺中。”

　　苏枕年经他这样解释，有一种了悟之感，果然啊，专业的问题还是要找专业的人请教。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完成这个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想好了要做什么主题吗？”夏荷问。

　　“冬季的花，大多数都很坚韧。”经过夏荷指点，他的思路开始打开，认真思考起来，“我想到了一个词语，‘向死而生’，我在想，如果是做关于冬季的花艺作品的话，可不可以围绕这个主题？”

　　“这个创意很好。”夏荷对苏枕年的创意表达了肯定的态度。

　　“确定了主题，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苏枕年决定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就跟大家汇报进度。

　　苏枕年突然想起时间，看了看手机，距离兼职还剩下十来分钟，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虽然有些问题未完待续，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舍。可又不得不告别。

　　“谢谢你的点拨，兼职的时间就快到了，我可能得先走了……”他慢慢起身，要是再晚一点的话，可能待会真的就赶不上了。

　　“嗯，好的。”

　　苏枕年看到桌上吃完后剩下的碗筷，有点抱歉：“这里可能要麻烦你了，下次吃饭，我来洗碗。如果，如果能有下次的话。”

　　他最后那一句话，带了点儿隐隐的期待。

　　“行的。”夏荷眼角弯起，“其实你要是愿意，随时都可以来吃饭啊。”

　　“那个就不叫吃饭了……”苏枕年嘀咕，“叫做蹭饭。”

　　而且，加上今天这一顿，他好像已经蹭了好几顿了。

　　“没关系，粮食管够。”夏荷笑意越来越明显，“要是再加上帮忙干活，一定好吃好喝供着。”

　　“用劳动力换一顿好吃的，值了。”苏枕年挥挥手，“拜拜了，回头见。”

　　“嗯，回见。”

　　夏荷看着少年离开，远远的，听到下楼的噔噔声，心里莫名的荡起了小小的涟漪。

　　他怎么那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