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间有白头》活到九十九l

1、恍然昨日 入宫前的一

　　“你喜欢什么花？”
　　栾云川轻轻抚上那朵蓝色的夕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奴婢……不喜欢花。”
　　鲜少听过这个答案，倒让她吃了一惊，不喜欢花？栾云川从未听过女子说不喜欢花，归雀给她的感觉一直很特别，她当真只是一个宫女吗？她的胆识和谈吐，不是一个宫女该有的。
　　“花是衰败之物，留不住它。奴婢怕抓得太紧会碎，松了手被他人收入囊中。”
　　归雀双手笼住一朵夕颜，小心翼翼却又不留一丝缝隙的，让花留在她手掌中。
　　“但奴婢愿意悉心照料其中一朵，让它在我的眼里盛开。”
　　囚笼，她给花造了一座囚笼，风吹了别的花还能随风而倒，她手里的那朵只能在她给的囚笼里静静待着，没有自由。
　　“太后什么时候来金玉园？”
　　归雀合上手，吞噬了她手中的夕颜，抬眸对栾云川一笑：“太后娘娘……”
　　两年前。
　　晨曦微亮，霞光才布满半边天，另外半边还是青灰色，栾云川早已在院中练习昨日教导姑姑布置的课业。
　　青华看见自家小姐这么刻苦，忍不住轻声劝道：“小姐还没用早膳呢，休息会儿吧。”
　　杏色罗裙的女子款款走来，冲青华无奈一笑：“来不及了，不多练几次不放心。”
　　栾云川生得白皙秀丽，让人见了不由得心旷神怡，烦恼抛之脑后。太后夸赞她有帝后之姿，一道圣旨让她成了长安城人人艳羡的姑娘。
　　“可奴婢瞧着够好了，自从那圣旨下来了以后，小姐日日只睡三个时辰，这怎么受的住啊！”
　　青华又气又急，在她眼里这婚事比不上自家小姐的身体重要，皇后，谁爱当谁当去！她家小姐博学多才，祖父是文学大家，师从一代医圣，又随着医圣云游而归，皇宫可装不下她家小姐。
　　“你啊。”栾云川摇头：“若是还想陪我进宫的话，必须得把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好好改改，省得日后给我添乱。”
　　青华不服气，撇嘴道：“奴婢听闻那叶家小姐前些日子刚进宫就被封了淑妃，正值盛宠。小姐性子软，若是被宠妃给欺负了怎么办，只有我给小姐出出气了。”
　　栾云川喝了一口粥，擦了擦嘴：“你倒还知道不少宫里的事。”
　　“这哪是宫里的事，整个长安都传遍了，就是小姐不关心才不知道。”
　　长安都传遍了吗……
　　栾云川心里一怔，随即对青华笑了：“这可不是你不改的理由，去罚抄吧，逃不过的哦。”
　　“小姐你变了！”
　　栾云川目送青华怨声载道的离去，回到房中换了身衣服，就去见宫里派下来教她规矩的姑姑了。
　　她虽出生不凡，却不是传统的闺阁千金，她能面不改色的为病人缝制伤口，接触过患有顽疾的人。
　　她随师傅见过江南水乡的温柔，也见过大漠风沙的辽阔，她的心里装的是整个九州，而不只是长安一处。
　　“嗯，栾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孺子可教也。”教导姑姑是宫里的老人，资历深，不论秀女还是皇后的礼仪，都要由她亲自出马，自然不会把栾云川庞大的身份放眼里。
　　“多谢姑姑，云川愚笨，让姑姑废心了。”栾云川松了一口气，心思没有白费，她自小学东西就快，只是对这些规矩不上心，养成了习惯难以改正。
　　教导姑姑仍是严厉的看着她：“光学规矩可不够，进了宫要恪守本分，皇宫不像你在外面那么逍遥自在，这各宫之间的关系还望小姐以后自己掂量掂量。”
　　“是。”
　　“三日后大婚，小姐准备好进宫罢，下官拜别娘娘。”说着，教导姑姑给栾云川行了大礼。
　　这个姑姑很是严格，严师出高徒，栾云川在她的指导行进步飞速，像个大门不出的士族千金。
　　“这棵树……若是当年姑父种了桃树，我回来这三年是不是就有桃子吃了？”
　　栾云川的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树，据说是她出生时姑父种的，十六年了，这棵树早已超过了栾府的青瓦片。
　　她靠着树在看书，看累了索性席地而坐，没有半分早上时的名门闺秀作风。
　　“小姐怎么又在说胡话了，这要是颗桃树啊，奴婢肯定天天往小姐院子里钻。”
　　树下放着三块大石头，青华正坐在其中一块上，中间较大的那块，放了些瓜子和茶。
　　这三块石头是刚回来那阵她带着青华去山上找的，还特意选了比较平滑的三块用来作凳子和桌子，栾云川对着美名其曰：返璞归真。
　　对于青华的这种答非所问，她已经习以为常，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青华对面。
　　“你坐在这儿吃瓜子喝茶，母亲那里不忙吗？”
　　青华率真单纯，栾云川常以逗她为乐。她们本是该一起长大，五岁那年栾云川走了以后，青华便去了栾母那里，想来栾母也是把她当女儿来养，才会使她性格如此可爱。
　　“夫人说，我本来就是小姐的婢女，小姐回来了要以小姐为重，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看她这么正气凛然，栾云川只得叹气：“你倒是没变，早上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青华顿时掉了一把瓜子皮在桌上：“坏了，我忘了帮厨房二婶买衣服了，我得赶紧去，她儿子成亲要用的。”
　　栾云川攥拳失笑，摆了摆手让她走，待她走到门口时故意道：“厨房一直都是男子啊，何时有了二婶，不应该是二叔？”
　　青华身体一僵，随即跑了出去，还不忘大喊：“是二叔，奴婢叫错了！”
　　夜里，屋内烛火摇曳，栾云川正捧着书看得入神，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谁？”
　　栾母推门而入：“今日教导姑姑走了，离你走的日子更近了。”
　　“母亲！”
　　“母亲不必忧心，云川已经长大了。”
　　栾云川依偎在栾母怀里，“母亲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让父亲少与祖君怄气，叔父叔母还有栾姣，都靠着母亲照顾，只要家中一切都好，云川就放心了。”
　　栾母擦了擦眼泪，欣慰的看着女儿，怜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当年在母亲怀里还是这么小呢，跟你姑父走的时候不过才五岁，回来时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也没个兄弟姐妹分忧，母亲真是愧对于你。”
　　“母亲！云川很好，母亲一直帮着云川，母亲若是再这样说，云川可就告诉祖君了。”栾云川轻声责备。
　　祖君的存在一直是栾家的一剂定心丸，家中大事都是由他决定，连栾云川嫁入中宫的圣旨都是祖君接的，栾家就是借着他的手在朝堂生根发芽。
　　“好好，母亲不说了。好不容易得空，你明日去拜访祖君罢，他也许久未见你了。”
　　母女俩彻夜长谈，待栾云川一进宫就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孙兄，这姑娘是谁啊，为何用面纱掩面？”
　　“我也不知道啊，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吧。”
　　“你们两个可真是一心死读书啊，这可是先生的嫡孙女，未来的皇后！”
　　“怪不得遮着脸，竟是传说中的医仙！”
　　有一人凑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医仙？”
　　那人一脸嫌弃：“笨！几年前，一到七月就有位年纪轻轻的姑娘义诊，那医术简直妙手回春啊，很多穷人家的百姓都治好了。她在民间的呼声就越来越高，连靖王都来围观，他认出了这姑娘戴着的是栾府的玉佩，大家才知道她就是栾小姐啊！”
　　“靖王！那位外姓王爷都来看了，先生这孙女可真不一般啊。”
　　“是啊，她被当场认出后，就取消义诊了，谁都看不到她了。”
　　那几人又可惜起来，说到底都是读书人，总是有些忧国忧民的情怀。
　　栾云川到了清风堂，这是祖君素日授课的地方。一路走来都是些不相识的弟子好奇的打量她，她径直走到里面去，忽略那些目光。
　　稍一走进，她就看见祖君在桌案上拿着一本书，细细啃磨。她也不出声，默默走上前研磨，五岁前她就是这样在祖君膝下长大。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祖君才发现她。祖君上下看了她好几眼，不急不缓的说：“许久未见，川儿瘦了些。”
　　栾云川接过青华端来的茶，放在祖君面前：“祖君也是。”
　　祖君长叹气，尽是无奈：“若是我们家还能有人撑着，我也不会接那道圣旨。川儿啊，你父亲和叔父只有靠你庇护着了，祖君老了。”
　　祖君知道她爱的是自由，若不是被逼无奈，谁会舍得自己的至亲骨肉进宫呢，这种事在他们栾家人眼里，不是什么好事。
　　“祖君老了，云川却长大了。”
　　“你不怨就好。”白发苍苍的老人重重的咳了两声，他抬头看着已长大的孙女，自己真是老了啊，庇护不了他们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