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番外二·旧事 风回来时漫 ...
-
风回来时漫山的翠绿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影，不少树木落得满地都是黄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浙江的初冬没有北方那般寒意猛烈，却也足够寒凉，到村子里来的游客也少了许多，只余三三两两背着画架来画冬日江南的青年学生散落在各处。
风走的正门，守门的老头躺在椅子上听收音机，嘴里哼着黄梅戏，旁边一个群青色短发的男孩趴在桌上一笔一画练着字。
红衣孩童很轻易便跳上了桌子，男孩被忽然出现的红影吓了一跳，笔还没扔先踢翻了凳子两手掐了个不伦不类的手诀，周围登时刮起一阵没由来的怪风。
男孩一脸警惕地望着来人方向，却见一跟他有几分相像的红衣孩童站在桌上带着笑意问道：“巽字决？已经开始学法术了？”
“......风叔？”男孩一愣，看清来人是谁后松开了掐诀的双手，那怪风霎时停了下来。
风低头看了看快要写满一页的字帖，对这男孩夸赞道：“阿青，长进不少啊。”
被叫作阿青的男孩把抈断的毛笔扔回桌子上，躺在藤椅里的老头掀起一边眼皮瞧了瞧这边，又悠悠闭上眼惬意地哼起歌。
“回头我赔一支新的毛笔给你。”风拾起一页练习纸，仔细检查了一下上头笔锋尚且稚嫩的小隶，问道：“临的是先生的字？”
“不用啦，买临摹纸送的塑料管而已。”阿青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我爸说至少要会三种字体才能写出自己的风格，就找先生帮我写了一贴。”
“你才八岁吧。”风咂舌，“童年就是玩的年纪啊，回头我跟你爸说说叫他别给你布置这么多功课。”
阿青挥挥手：“不是我爸布置的啦。我爸是族长，我是他儿子，就算家里人不在意，外面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怎么想我又不是不知道。”
风叹气道：“好吧。估计你兰叔的孩子出生以后也得面临这种事情，只不过压力来源于家里那些前朝遗老。唉，真麻烦啊。”
“我倒希望兰叔的孩子能跟祖爷爷姓，最好生出个小天才，这样就能一起分摊火力了，嘿嘿。”小朋友摸着下巴脑补了一顿自己带着弟弟或者妹妹驰骋里世界的光辉未来。
“想多了你。”风敲了敲阿青的脑袋，“据说那孩子才四个月阿嫂就感受到了血热，从古到今我们这一支有记录的也就几十号人，这孩子出生了肯定姓张。你倒不如多撒撒娇，让你爸妈给生个弟弟妹妹玩。”
“这样啊......”阿青蔫了下去，胡乱收拾好一桌的练习纸，“不练啦，反正笔都断了。”
“要去玩啦？”风笑眯眯问。
“不！找先生练习巽字决去！”阿青飞快地摇摇头，把字帖收进了书包里准备离开。“对了风叔，这次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回头指点指点我八极拳呗。”
“好说。”风挥挥手。
送走阿青后，风从袖子里摸出早前定制的印章扔了出去，藤椅上仙风道骨的老头眼皮都没动一下伸手稳稳接住了盒子。
“爸，大冷天这吹的什么风？”
老头捏着黄梅戏的腔调悠悠唱道：“不周之风从南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不周风怎么会从南起？
“您给谁算命呢？”
老头：“给张家。”
风：“您好歹给个提示啊，解个签？”
“哎，”老头掀开眼皮，“卦，不可算尽。”
“好吧。”风无奈道，“回头我跟他们说说。”
“行啦，去吧。”老头又闭上眼，听他那咿咿呀呀的收音机去了。
回到家里时，张海心坐在门口揪着一只大白猫给它讲道理，张兰绪蹲在旁边一起听，就是脸上表情有些无奈，一见到风立刻站起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阿风，回来了？”
张海心把猫按在大腿上，也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哥，阿嫂。”风打招呼。
张海心身上穿着丈夫的外套，看着并不显怀，腿上那只大白猫被她搓圆搓扁，风楞是从那张发腮的猫脸上看出了满满的丧气。
风伸手捏了捏猫猫肉球，颇为不解地问：“大白干什么了？”
张海心指了指猫猫：“小猫。”
指了指张兰绪：“大猫。”
又对天指上房顶：“拆家了。”
风往门槛里面跨一步，抬头一看，天井靠近门口的这边屋顶破了个大洞。
张海心圈住猫猫腋下提起来把这玩意拉成老长一条，对着张兰绪恨恨道：“我养的真的是两只猫不是两只哈士奇吗？张寒山在哪里我要退货。”
挂着营业式微笑的男人举手：“大猫猫不接受退货。”
“驳回！”
“驳回无效，大猫猫不能散养。”
两个幼稚鬼。
因生理原因母胎单身四十多年、前不久才在意大利被塞了一嘴狗粮的风看不得这种以秀恩爱为目的的夫妻吵架，痛心疾首往屋子里去，生怕走慢一步就要被牵连进去，张海心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吵着架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张风绪！跑这么快作甚，回来！”
大姐头积威甚重，小时候兄弟俩没少被她修理，尤其是风，当年鬼迷心窍跑去意大利结果拖了个小婴儿的身体回来，暴怒的张海心丝毫不顾小孩细胳膊细腿追着他满村子揍，还没适应身体变化的风只能被动挨削，堂堂海外张家第一战力被打得跟孙子似的，让老大一群人热闹看得飞起。
阿嫂都发话了，风就是不想留下都不得不留下，张海心嘟囔一句：“小混账以前多嚣张啊，现在越来越像你哥一副温吞样。”
风心念一动，脑中浮现一些零零碎碎、他本该很熟悉如今却十分陌生的画面，好像触及到了什么十分遥远的过去。
那些画面里，有他年少轻狂，对张海棠抛出要做张家第一高手的豪言壮语；有他站在擂台上恣意张狂把所有对手甩下擂台，直言“往后有我在场，尔等皆只争第二”；有他把乌泱泱来找茬的一大群人揍趴在地，温和的大哥无奈地规劝还是莫要太过张扬......
曾经的他，曾经的张风绪是什么样子的呢？
如今的他，又是什么样子？
画面的最后，是一个戴着铁帽子的奇怪男人。
“阿风，听见了吗？”张兰绪在弟弟面前挥了挥手，又按下妻子欲揍又止的拳头。
风回过神，呆呆愣愣“啊？”了一下。
“你听没听呀，”张海心说，“我和你哥调到东洋档案馆去了，过完元旦就出发。”
风问：“不等到孩子生下来吗？”
张海心摇头：“张海隅上个月走了，我预产期又在五月，到时候再过去就太迟了些。”
“好吧，到了记得报个平安。对了，孩子的名字起了吗？”
“起了。”一向挂着营业式微笑天天被妻子骂作伪君子的张兰绪脸上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云阙，不论男女，都叫张云阙。”
风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云阙......云顶天宫的意思吗？”
接着脑袋就被张海心敲了一下。
“是玉楼金阙慵归去！”张海心恨铁不成钢，“要真是云顶天宫那比起灵两个字好不到哪儿去。”
“字也取好了，等到这孩子二十岁就可以告诉他了。”张兰绪把满脸憋屈的猫往妻子怀里推了推，免得她能空出手揍人。“叫清都，倒跟云顶天宫差不多意思，只是希望他未来的归宿不会是云顶天宫。”
意大利的那两位前几日是和风一同回国的，只是先去香港见了张海客，还拿北落张的本家身份震慑了一直以张海客不是族长为名进行打压的前朝遗老，北落张与香港张家两大分支融合是必然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未来是否还要派人去守那连他们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的青铜门。
“我是清都山水郎......玉楼金阙慵归去。”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念出两句诗词。
只是这名字于张家人而言，是否太过于缥缈。
张兰绪何尝又想不到这点，他抬头望向天空中无形无迹的流云，喃喃出声：“张家人，能寿终正寝已经很好了，就当做父母的一点期盼和私心吧。”
“虽然但是哈，”张海心打断了丈夫的忧郁心事，“咱就不能上进点，赶紧找办法把张家的破事解决了，免得我孩儿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你看你弟那个样子，年轻时候跟现在俩人似的吧？”
“阿嫂，”风无奈出声，“按照张家人的寿命长度，我现在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啊。”
“两头身的少年人吗？”张海心斜了他一眼。
无论风过去有多乖张，如今都是个不会同人争吵的温吞性子，只能叹口气接受了这没有丝毫恶意的打趣。
“唉。对了，哥，爸给张家算了一卦。”
张兰绪回过头：“什么？”
张海心兴致缺缺：“肯定又没解签。”
“‘不周之风从南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风说。
“不周之风从南起？”张兰绪愣住，疑惑道：“不周风自西北而来，怎会从南起？”
张海心：“后面那句倒是好理解，是不是张家又要崛起了？”
风笑了笑：“谁知道呢。”
“爸和爷爷给张家算了多少次卦，不是什么都没算出来就是无法解卦，习惯了。”张兰绪道，“虽然无法解卦，但是以前的每一次都极准，稍微注意一下就好。”
“也是。”风赞同地点点头。
一年后，风怔怔看着那小小的、柔弱的孩子，低声喃喃道：
“不周之风从南起，假如那个时候我们能更重视这句话，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淡金发色的男人抱着这眉目与他们相似的孩子，语气平淡：
“......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二·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