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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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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静谧,黑如点墨的天上挂着一轮皎洁明月,街上除了打更人阵阵敲击声便只剩下家家户户灯笼里的烛火摇曳声,而官道旁的一处府邸的边角小院中却隐约传出了鞭打的声音。
一个瘦小孱弱的女孩被人摁住手脚趴在那张用来处罚违反家规的奴才的椅子,一个嬷嬷的手死死地把她的脸压在了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木椅上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却不难看出她的害怕和不甘,本来白皙的背上此时被人用鞭子抽打的血肉模糊。
女孩眼眶发红,为了不发出声音用上齿咬住了苍白的唇瓣,铁锈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几乎要被鞭子抽打的痛晕过去,却又不甘心如此,她抬眼死死盯着坐在首位的主母李氏,眼里的对那个伪善的毒妇的恨意快要溢出来。
那李氏自然也没有忽视女孩仇恨的目光,她冷眼看着嬷嬷们把女孩打的皮开肉绽,伴随着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拨弄了会手里的佛珠,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命人停手,随后在身边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到女孩身边。
她厌恶这个孩子,把她视作连臭虫都不如的肮脏污秽,“有些人生来就是下贱。小贱种,下次再敢称姚贾氏那贱人做母亲,姚知南,你就别想像今天吃顿家罚那么简单。”李氏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见主母走了,本来还在摁着姚知南的嬷嬷们也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般收回手,啐了她几句后看见她半死不活的样子觉得晦气,也不收拾便跟着主母的脚步离开,刚刚还被人围住在角落里的小丫鬟慌忙地连滚带爬地过去扶起自家主子。
姚知南咬牙忍受巨痛把衣服勉强穿好,那一道道触目心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鲜血把衣服染的猩红一片,让人心惊。
姚知南的生母贾氏便是吏部侍郎的小妾,相貌虽然不错却并不得宠的妾室。她原是正房夫人李氏从家里带来的陪嫁丫鬟,在主母怀孕时被家主强迫着做了那些龌龊事,好巧不巧还怀上了姚知南。本来可以偷偷跑出府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下姚知南,却被花言巧语迷了心,硬是留了下来。只可惜那吏部侍郎一心求个儿子,却是生出了个女儿。
可惜姚父对贾氏本来也没有真心,在生下姚知南后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漠。妾的地位向来低贱,而妾的子女作为庶出,那日子更是难过。今天姚知南被罚,只因为她在后院和母亲学习女红时喊了姚贾氏一声母亲,被主母手下的婆子路过院子时听见去告状,这才让姚知南落了顿鞭打。
姚知南一瘸一拐的被小丫鬟搀扶着走在回院子的小径,偶尔也碰见一两个巡逻的家丁,但是以她的尴尬身份根本没有人把她当作正儿八经的主子,见到了也只是低头匆匆离去。
本就是微凉时节,夜风袭来吹的人发凉,姚知南却不觉得冷,她现在的心里只有对主母和那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的愤恨。她低头挪着步子回和姚贾氏住的地方,却未曾发现自己正在被人偷偷看着。
纪允珩坐在墙头,他今日本来是去赴太傅家二公子举办的酒宴,却不曾想酒宴因为镇远侯的庶女为了攀高枝而闹出了一场荒唐事草草收场。镇远侯全府丢了脸不说,那庶女原本谈好的亲事也丢了。
他现在想起来就暗自发笑,只觉得那女人愚不可及,也不动脑子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就敢随便说出那样的糊涂话。
纪允珩正是十来岁的年纪,此时太早归家又得受父亲耳提面命,丢下随从使了轻功随意翻上一户官家府邸吹吹风,也算是醒一醒席上微醺酒意。只是没有想到,他那么巧合地翻上了吏部侍郎府的墙头,还撞见刚刚受完罚的姚知南。
他一眼就看见了矮小的姚知南身上透着血污的衣服,一大片的红着实扎眼,衬得姚知南苍白如纸的脸愈发的让人可怜。纪允珩一脸的光风霁月和漫不经心,眼眸半阖,这副神态倒生出了高高在上的神明怜悯这人间可怜的凡人的错觉。
但是他并不对这女孩怜惜。这是别人府上的人,他的可怜与同情毫无作用。
不过不知怎的,正当他打算收回视线时,正好与姚知南的眼睛对上,那双凤眼有些狭长却又显得带着些圆,眼尾微微上挑,倒像是什么动物,纪允珩一时想不起来,现在那双好看又带着点哭过的红的眼中有着几分嗔怒的意味。
姚知南敏感的发现有人在看着自己,抬头环顾四周,注意到了墙头穿着华贵服饰的那个少年。她现在的狼狈被除了这个府里的人看到,心中更加恼怒,但是她也不打算大肆声张。哪怕是有人来了也不会帮自己,反而会给自己又招来那悍妇不由分说的毒打。
纪允珩看着她没有大喊大叫反而带着伤匆匆离开的样子,暗自觉得无趣,又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那双带着点嗔怒眼睛。发出了“啧”的声音,便使了轻功离开了姚府。
姚知南回到院子时见到贾氏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搓着手在房门口等她。贾氏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怯弱的神情,见姚知南伤痕累累的样子,眼里的泪忽地就流了下来,她迎上去从另一侧扶住自己的女儿进屋。
姚知南趴卧在不算软和的床上,伤口和粗糙的布料在路上沾在一起,贾氏替她脱下衣服时姚知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贾氏看着女儿这副样子眼泪流的更加厉害,转头让小丫鬟去柜子里翻出伤药,背着姚知南抬手用袖子抹了眼泪。
姚知南知道贾氏心疼自己,心里也不舍得生母为自己牵挂伤心,忍痛开口安慰贾氏:“我没事的,娘你放心好了,老是哭,对眼睛可不好。”。话刚说完,贾氏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示意姚知南不要再叫她那声娘。
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粉,贾氏用指腹沾了药细细帮姚知南的背上药,药粉刺激着伤口带来了火辣辣的痛感,姚知南的眼泪也在此时忍不住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她把头埋进手臂里闷闷道:“娘,我以后不想做妾,我不想再这样了,明明我也是他的孩子。”
贾氏没有回答她,听着这番话心里实在难受。作为姚知南的生母,她何尝不想自己的女儿能觅得良人远远逃出这个鬼地方,但是她这个做娘的是妾,她的女儿也会在姚家的安排下成为别人的妾,这是摆脱不了的命运。
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当年若不是自己蠢笨信了那男人的花言巧语,又怎么会让自己女儿像今日这样受尽委屈,还要挨到没有由来的毒打。贾氏抬手用袖子抹了把从眼眶中流出的眼泪,又继续为姚知南细心上药。
姚知南背上的伤在床上歇着过了大半个月才好了些,原本狰狞的伤口结痂留下丑陋的痕迹,好好的背变得骇人。说不在意是假,哪个女孩不爱美,姚知南从床上起来对着铜镜皱眉看了半天,不许身边伺候的丫鬟再提起她背上的那些伤。
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眷顾,主母李氏因着自己的女儿姚湘婉读书习字寻夫子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免去了她们的请安,也没工夫再派手下的婆子嬷嬷们来挑刺,也让她们母女过了段清闲日子。
姚知南和贾氏心中庆幸,但姚知南想到读书习字的事,心中不免的有些嫉妒和委屈。自己是庶出,因着这层关系只能在后院听那些专门教导女德和礼仪的婆子教训,可终究是不甘心,早就听说有些还算开明的士族为了不让家族里的人在外出丑,庶出子女也可一同上学,在读书方面也有嫡出子女那般的待遇。
不过按照自己家里的情况,主母不喜亲爹不管的,姚知南打消了几分心思,她也不知道除了求主母外还能有别的什么法子。
今天的天气爽朗,午后的阳光也不算太惹眼,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她们母女坐在小院里,姚知南在贾氏的指导下练习女红,她的手灵巧,针线活做的也像模像样,小小的帕子上不一会就绣出了海棠花的雏形。
贾氏偏过头看了眼,微微笑着指点了下,然后又转头吩咐一旁站着的小丫鬟去烹一壶新的茶。姚知南很喜欢现下,她和贾氏二人相依为命,在这小院子里简简单单的过着小日子,如果不是李氏身边的梁嬷嬷出现打破了这份安宁。
“主母吩咐二小姐你过去陪大小姐解解闷,劳烦起来随老奴走一趟。”语气中浓浓的不屑和轻蔑听的刺耳,面上也没有恭敬之色。
姚知南的手攥紧了手上的绣绷,指节抓的泛白。
贾氏心疼女儿,嘴唇翕动刚想开口找理由婉拒,未说出口的话被人猜到了一样,她被梁嬷嬷睨了一眼,“主母吩咐了,今个儿怎么着也得让二小姐辛苦这一趟了。”颐指气使的样子,若让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这嬷嬷才是那个主子。
贾氏的性子一向怯懦,这会被梁嬷嬷噎了一句,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眼眶微红看着小小的姚知南。
姚知南心知如此,也不怨贾氏,放下绣绷站起来整理了衣裙,低着头走到梁嬷嬷面前说:“我这就随你过去。”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什么感情。
梁嬷嬷嗤之以鼻,像抓小鸡仔那样拽着姚知南细瘦的手臂走出了小院,姚知南被拽疼了也不敢出声,她一言不发的迈开步子走着,一路上的家丁侍女对这场景见怪不怪,只喊了声嬷嬷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对姚知南这个正儿八经的姚府二小姐像空气一样视而不见。
姚湘婉正在兴奋地和身边的侍女比划着怎么把纸鸢飞的更高,听到梁嬷嬷的声音才回头看见姚知南。她对自己的这个庶出的妹妹倒没有什么敌意,只是自小接受李氏的教育便是作为庶出的姚知南低人一等,在自己无趣时寻她来陪自己解闷就好,不是当作玩伴而是一件玩物。
以前的时候,自己确实蛮喜欢找她的麻烦,不是让她给自己端滚烫茶水烫姚知南的手,就是故意把她绊倒。可是现在不一样,姚湘婉亲昵的喊了一声姚知南的名字,热情的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一块过去玩,殊不知这正是姚知南最讨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