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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边城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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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堂溪念一行人第三次经历守城之战,与前两次的无头苍蝇相比,这次他们有了更为明确的目标——保将军不死。
上一次的经历已经说明了,攻城者能够被守城将士以凡人的方式击败,却很难被修者以破坏力更强的方式消灭,与它们正面交战是一种没有效率,事倍功半的选择。
而将军重伤濒死是因为流矢说到底是一个概率事件,想要阻止绝非难事。
长夜将至,这一次的袭击也如几人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在日落时分结束,加上中途回归的亘无垠,在四人的协护下将军避免了上一次的结局,安然无恙地在回到了将军府。
而四人,也如上一次一样被安排两两下榻,只是这一次在四人的要求下他们分到了相邻的院落。
入夜后,浓雾渐起。
四人聚在男子住所的会客厅内,将白日的见闻相互告知,将接下来的调查范围缩小到手无寸铁的城民之中,并且确认了重点调查对象木甲。
“木甲木甲,这名字还挺像假的,”堂溪念摇头晃脑,“接下来就是一边保护蒲将军不要重蹈覆辙,一边循着现有的线索调查了。”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明天抵达上一次回溯的时间点时,回溯是否会再次发生。
——不知为何堂溪念预感这次会在这个将军府住很久。
次日的袭击如约而至。
这是四人第四次见证攻城者的来袭,对于如何应对已经有了能够派上用场的经验——既然自己无法造成有效的攻击,那么只要保护好能够造成有效伤害的守城士兵就行了。
于是这一次的攻城战,伤亡缩减到了原本应有的十分之一。
上一次回溯的时间点即将到来,四人皆凝神屏息,神识外放,希望能够捕捉到什么东西,可是现实没有给他们机会——
这一次,时间没有回溯。
是永远不会再回溯了,还是回溯的终点改变了?
是因为……他们的参与使得蒲将军回避了身受重伤的原因吗吗?
无解。
于是四人只能按部就班地继续进行收效甚微的调查工作。
第五次,第六次……第二十次。
堂溪念的预感应验了,他们守在付岩城,一守便守了半个月。
袭击者依然每天如约而至,战斗依然每天触发,唯有城中的物资越来越少。
时间没有回溯,可对于付岩城的居民而言,每日似乎除了死亡更近一步以外,其余的一切都在循环往复。
第十七日清晨,堂溪念伏在城墙之上,浓雾淹没了城外的战场,天光熹微,眼前却依然是一片白茫茫。直到一道微光从东方隐现,那是太阳的光芒,它渐渐驱散了夜晚的浓雾。
如同退潮后的海岸,每日都在被打扫,却永远打扫不干净的战场露出了真容。
她看着这片尚未被黑色潮水淹没的土地发呆,直到那个巨大的火球完全脱离地平线的束缚,直到有人打扰了她的“忙里偷闲”。
“一大早在这里,是有什么发现吗?”
修者吐纳天地精华,晨间日月交替,是优质的修炼时间,但很显然堂溪念并非为此来此——事实上亘无垠认为,再这样危机四伏的“亡境”中吐纳天地灵气甚至是种危险了。
他明显是发现了她的异常所以才跟来的。
“没有,”堂溪念的声音不复往常那般风铃版清脆,她慵懒地拖着音,“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战斗生活中,偷溜出来看点明媚的东西调剂一下心情。”
亘无垠能够理解,他们的调查进度确实令人沮丧,于是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地方!”
堂溪念突然地直抒胸臆让亘无垠愣了一下。
“怎么,你不讨厌这里吗?”
说实话,亘无垠没有考虑过喜欢讨厌这种感性的东西——不论是喜欢还是讨厌,他们的目标都是攻克“亡境”,个人喜恶不会对他要做的事有丝毫作用,因此从来没有被划入考虑的范围内。
但是硬要说的话——亘无垠思片刻,心中给出的答案竟然是不喜欢也不讨厌。
正如星轨运行基于万物因果流转,天道如此,无偏无倚,无悲无喜。
但是,他对堂溪念对此处生出厌恶的原因感到好奇。
“为什么讨厌这里?”
“因为这里的日复一日。”
堂溪念将上半身的力道全部压在可能下一次袭击就会破碎的城墙之上,带着硝烟的尘灰染上了淡色的法衣。
“炼剑也是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动作,联系相同的剑招,可能在外人看来有些枯燥,但是其实非常充实,因为每一次挥剑我都能感受到经验和修为的积累,我在一步一步切切实实地攀登剑修之路——但是这里的‘日复一日’并不相同,这里的日复一日不是正向的积累,而是蚕食。”
战场呼啸而过的风似乎也在赞同她的说法。
“粮草在消耗,军队在消耗,绝望在集聚,突围不切实际,只守不攻所指向的终点不会是胜利,我们——你、我、你的师弟、我的友人,城中的数千军民都心知肚明。
日复一日啊……你知道吗,凡人有一种说法——冥界有十八层地狱,有罪的人会在死后根据自己的罪行前往对应的地狱,日复一日地承受酷刑。”
无稽之谈。
纵然出身凡界,却从未在凡界行走的亘无垠当然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冥界没有所谓的“地狱”,今世行作恶,勿须如此麻烦地建立如此层叠的“地狱”,只需安排来世的命途便能成全因果。
因为,若有和这个说法中的“地狱”一般的地方,那最接近的一定是人间。
“这里尤其像是‘地狱’——这里的人是真实的人吗,有灵魂,有来处,有归处的人?”
堂溪念突兀的提问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就在她以为亘无垠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却出现了。
“是的。”
“那就是说,他们被从轮回里偷走了,在这里承受了百年的炼狱,是吗?”
“……是。”
这次他回答得快了一点。
“这不是第一起,是吗?”
这次没有回应了。
“好吧,又是不能说的事。”
“等出了这里,或许你能得到答案——现在我能说的事情只有两成。”
“那出了这里呢?”
“五成。”
“那剩下五成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秘密喽?”
堂溪念转过头来,直视着亘无垠的眼睛。
怪不得传言春山君对爱女无所不应,春山姬确实很会撒娇,若他是春山君,怕也不愿女儿有任何一点不顺意吧。
“不能说。”
亘无垠别过头去
他是有底线的人。
“不过作为赔礼,等出了这里,我可以给你卜一卦,也作为你对我报以信任的回礼。”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说的谜语人行为很不利于团队合作,可即便如此,堂溪念也全程配合他信任他,这是四人没有发生分歧,能够全力投入亡境攻克的关键。
“我就却之不恭了!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哈!”
旁人或许不知道这一卦的含金量,可堂溪念如何不知,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亘无垠可真是一个靠谱又大方的人啊!
她的心情立刻大好,先前低落倒像是演的了。
亘无垠的手掌被抓出来,“啪”,击掌为盟。
在一月有余的坚守之后,付岩城最终还是走上了它既定命运。
即便有四位修者护持,伤亡大大减少,但正因伤亡减少,城里粮草不足的危机日益严重。
当守城的将士第一次吃不饱肚子上了战场,当城中的百姓易子而食交易第一次达成,每个人就都对这样的结局有了心理准备。
以一城敌一国,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城破了。
与上一次的猝不及防相比,这一次四人都有了准备。他们彼此配合铺开神识,为了探索可能引起回溯的原因,将城中每一个角落都纳入观察范围,于是他们看到了——
一道门被砸开,一个人被砍杀,一座房被烧毁。
然后,声响,血迹,火点连成一片,将死气沉沉的城池染上热烈的色彩,数千无限接近死亡的生灵被推向死亡的怀抱。
狂笑和嘶鸣共同描绘出一副地狱绘图,令人目不忍视——可是他们不能移开眼睛,绝对不行。
木甲死在了自己屋中,城破之后,他立刻割断了自己的脖颈。
蒲将军从城墙上跌落,身中数刀,奄奄一息,蒲娘满身血污地赶到了他的身边,于是父女侥幸在今生的终点得以相伴。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已算万分幸运,更多的是妻离子散,死不瞑目。
蒲将军闭上了眼,蒲娘伏在他的尸首上痛哭,很快引来了“黑雾”,于是蒲娘也就没有了动静。
亘无垠眨了一下眼睛,他又站在了上一次苏醒的地方,同样在劈柴,只是上一次反应过来时刚刚抬斧欲砍,这一次已经劈了下去。
回溯了。
为什么回溯?
是什么让这个亡境的决定意识感受到了“失败”?
付岩城不能灭?蒲将军不能死?还是完全依照“它”的心情随意回溯?
他熟练地在一盏茶后来到了四人上次汇合的地方。
紧接着抵达的依然是堂溪念和旷无际,二人又是同时抵达,只是面色看起来都不太好。
于是他们一起等待罗浮素——
可是直到这一日的攻城者袭来,都没有看到罗浮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