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苏巷里

6、生（二）

　　五个月后，你离开了大草原。回到医院的那天，雨声阵阵，那隐隐的雷鸣声让你想起了很多事：四岁那年，记忆里父亲模模糊糊的背影是伴着雨声的；十二岁那年，和她一起漫步在莎士比亚的故居，雨水打湿头发；十五岁那年，和她虔诚地在教堂中听信徒们的祷告，雨声掺杂着伴奏；十九岁那年，在圣马可广场孑然撑伞走过；二十二岁那年，就现在，又是雨天，你撑着伞，拉着行李箱，身边的她没有说话，你们一起在雨里默默地走着。

　　六个月后，这次，你真的需要坐轮椅了。你的面庞开始浮肿，你的皮肤开始淤青，你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你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你还有一个愿望。她一下子凑过来问你：是什么愿望呢？你说，你想旁观一场刨腹产手术，也算了了你没能当成医生的遗憾。

　　七个月后，在她各方人脉的协助下，你被允许在观察室里观看一场刨腹产手术。你没让她陪你一起，就一个人，安静地等待着。你看着医生们聊着天走进来，看着他们穿上刷手服，看着他们打开无影灯，看着他们操作仪表。你问自己，后悔吗？羡慕吗？遗憾吗？如果命运的齿轮反向转动，现在手握手术刀为别人带来希望的人是不是就是你？无影灯下，是疾病，是生命，是责任，是使命，是未来，是过往，是未知，是天明…你看着他们注射麻醉，消毒…看到这些，你遗憾到有些恍惚，却在恍惚中，你听到了生命的旋律，那是婴儿响亮的啼哭。那是生命，你看着手术室里的医生们，抱着胎儿做着检查，你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那是生命的诞生带来的巨大喜悦。等你从无形的情绪中缓过来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了。从确诊那天到现在，你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可是为什么在这时却情不自禁地哭了呢？

　　七个月后，你轻轻地走了，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你轻轻离开的同时，也悄无声息地带走关于你的一切。但是你说好留给她一些文字做纪念这件事确实没有食言。那些文字，不是什么生平自述，不是什么回忆录，不是什么人生简历，不是什么大苦大悲的悲剧，不是什么凄凄惨惨的遗憾，而是，一个童话故事，你把那个童话故事写的栩栩如生，那个故事有个好的结局，那个故事里没有坏人，那个故事里没有离开，那个故事里没有病痛，那个故事里有的，只有美好和安静…

　　你就像你一开始希望地那样，美丽一生，安静路过，悄悄离开。

　　那天，在你的注视下出生的那个小女孩会长大，会健康，会开心，会平安，会肆意奔跑，会有一些小小的烦恼，但是她不会知道，在她初次与这个世界相见的那一天，也有一个女孩，一个大她22岁的女孩，一个她永远也不会认识的女孩，为她的出生落了泪…

　　你也曾为生命的诞生掉过眼泪吗？

　　——全文完——202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