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安录》顾翾light

2、扫墓捡着个男朋友 那丫头还真

　　十一月的冬天，刚下了一场大雪，上山的路几乎被冰层冻住了，七点不到，远处的天光便亮堂起来，随即升起的便是层厚厚的晨雾，环绕在正在爬山的两个男人周围，倒是有一丝萧索的气氛。

　　男人紧了紧羽绒服，一边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树林深处走去。

　　“天哪，天哪——我说，你就不能拣一个正常点的天气出门？这雪再过一阵能把咱俩埋在这……”
　　跟他同行的是个白发男人，大约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整张脸被包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来，半长的头发被松散扎起拢在脑后，其中几缕不听话的落在外面，被寒风吹得满脸都是，这时候就显得他有点傻气了。

　　“行了阿飘，趁着天亮，去那丫头那儿上柱香，等回去请你喝酒！”男人气喘吁吁地回应。

　　被叫做“阿飘”的男人默默翻了个白眼，按着日子，照理是该去见见人家小姑娘，可这样难走的山路，连圣诞老人都要罢工了，他可倒好，本来就不愿意多动弹，如今倒是背着包零嘴去给别的小孩当圣诞老人。

　　雾气渐渐散了，上山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走啊走啊走啊，阿飘自娱自乐地扮演着“没头脑”，也不知道跟眼前这个大魔王走了多久，终于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到了。”

　　他们离开山路，走到树林里去。山林森森，其中古树竟有擎天之势，山下的雪挺大，到了这里却尽数被茂密的树冠挡下，地面微微湿润，倒是没多少冰雪。

　　阿飘往前跑了两步，自如地找了个树墩一屁股坐下，大有不起来的意思。

　　元祁摇摇头，有点无可奈何，谁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懒了！

　　他没去管对方，熟练地往旁边走去。不出几步，原本茂密的草丛隐去，一个小小的墓碑显现出来，黑漆漆的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两句短暂的碑文，顶上落了些白色的雪，墓碑脚下没有什么瓜果鲜花之类的贡品，在这般静谧的环境里倒有几分格格不入。

　　元祁站在碑前，将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最后摆出一架香炉，点燃香烛。做完了这一切后他双手垂在两侧，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张张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阿飘在他身后看完了他这一套熟练的动作，眼见香也上好了，便站起身来，走到碑前拉开自己的背包——东西倒是不少，全是些话梅、薯片、糖果之类小姑娘爱吃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一次摆放到面前，嘴里还不停地絮叨：

　　“行了啊小崽子，最近你哥跟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总隔三差五地找我喝酒，你要是不忙啊，哪天给他托个梦，虽说这家伙是死不太透，但总这么着肝也不好受……是不是……再有一个，快给你哥找个对象吧，省的他天天闲的发慌……最好是腰细腿长屁股——”

　　“你都教给小孩些什么玩意儿！”元祁终于听不下去了，照着那人就要给一脚。

　　“哎哎哎！老祁！”男人灵敏避开，嘴里依旧不着调，“我让你家丫头给你找个媳妇啊！看你眼底发青，眉心发黑的，这就是光棍打久了闹得！”

　　男人似笑非笑：“老子水泥封心！一辈子做和尚，要你管我？”
　　“哎我说小同志，你可别学那些大龄剩男啊，就在村里憋着自己，这么长时间都讨不着老婆！作为新时代青年人，就应该替国家贡献三胎生育率嘛！”阿飘化身居委会大妈，装模作样地说教。

　　元祁没继续搭茬，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王晟。”
　　那人点到为止，乖乖闭了嘴。

　　元祁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强迫症似的上前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碑上的雪，这才收回身来，将手揣进兜里，自言自语道：“她可不会保佑我找个对象，这丫头早该去轮回了。”

　　王晟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万一小丫头忘不了你，不想走呢。”
　　元祁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可能，黄泉孟婆汤一碗，便是大罗神仙也都不记得什么了，该轮回轮回，该投胎投胎，规则如此，哪有什么意外。”

　　王晟眨了眨眼睛：“也是，像你我这样的鬼能有几个？那小丫头精得很，加上有你走的后门儿，肯定找着个好人家，没准现在就在五百平米的大别野吃香的喝辣的呢。”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孟婆汤……味道怎么样啊？”他倒是没喝过，自从不知多少年前被强留在人间，他就再也没尝过人间之外的东西，至于以前……他更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忘了。”元祁回答地干脆，“几百年前的事了，早不记得那老太婆给的汤什么味儿了，反正不加香油葱花。”

　　“哦……那她的汤底该改改。”王晟表示并不认同。
　　对方不置可否。

　　沉默。
　　元祁站在墓前，淡淡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香炉，刚点好的香很快就烧完了顶端一截，香灰留在远处没落下来，升起一线烟来。他就这样盯着看，阳光将高挑的影子打下来，他的脸看不大清楚，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不知是不是会有浓浓的悲戚。

　　过了一会，王晟终于开口：“走吧？”

　　元祁点点头，将背包东西收拾好，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里，随着他们的脚步走远，四周的荆棘草木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不多时，墓碑和贡品都不见了，好像没有人来过这里一样。

　　下山的路不比上山好走，此时台阶上的冰雪慢慢消融，积攒在低洼处，稍微不注意，估计就得有哪个倒霉蛋踩一腿泥。
　　元祁和王晟极小心地往下走，尽量不去做那个倒霉蛋，可惜事与愿违，一路下来，二人裤腿上都沾上了些许的黑色泥点。

　　二人到了半山腰处，王晟感觉风好像更大了，下山的路不比上山安全，加上路面极其湿滑，弄脏衣物还在其次，万一闪着老腰可就坏了。

　　“老祁！老祁！这样不行，你慢点。”王晟招呼住男人，“那边有个亭子，咱先去那边歇一会，松松劲儿再往下走。”

　　“也行，走吧。”

　　王晟松了一口气，刚想找地方，一转身却感觉脚碰到什么东西，软的，热的，好像是……
　　——“老谢！老谢！这好像有个人！实心的！人！”他喊了起来。

　　“活人的事不归我管。”元祁懒洋洋地回道。
　　“可他快要死了……”王晟看着眼前躺在雪地上的人，提醒道。

　　“谁啊？迷路——”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走上前，看清了那人模样。苍白的小脸被包裹在厚重的羽绒帽里，双眼紧闭着，嘴唇乌青，整个人呈现出一副“我要死了”的样子。

　　元祁愣了，这分明是……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影像渐渐重合，元祁脑子中的记忆蜂拥而至，让他短暂地有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苍天啊，他想，来个人——不，不管来的是神是人是鬼，杀了他吧，就现在。

　　可惜没有任何的东西听到他的心声，从后边给他一闷棍，倒是王晟先喊了起来：“真要命，怎么着，他好像还有气儿，要不——哎？”

　　元祁默默叹了口气，没再接着跟他废话，利落地撤下自己的围巾包在那人头上，二话不说将人扛起来就要往山下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点没麻烦旁边的人。

　　王晟看傻了，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好大哥”一个小时前还威胁自己说，什么就算他俩死半路都得去给那丫头把墓前扫干净，当然现在是看到个好像快死了的人，可是……可是他认识元祁这么些年，只见过他收走别人魂魄，没听说过这厮救过谁的命啊！他连看到自己给乞丐两块钱都得翻白眼啊！

　　“别愣着了，快走啊！”元祁催促道。

　　“哦！那什么，不歇会儿了？”王晟回过神来，一路小跑才赶上元祁。

　　“歇个屁啊！人都这样了，还不快走？”元祁抱着那个昏迷的人，脚底生风地往下走。

　　王晟：“……”谁说过凡人之事不归自己管的？
　　如果现在走的是平地，他肯定都能飞起来。王晟看元祁这架势，乖乖闭了嘴，把话咽回肚子里，小跑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