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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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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杏花烟雨江南。
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气,到处都湿漉漉的,衣衫披在肩上都感觉与往日不同。
何关楼一楼桌椅都空荡荡的,说书人也没来,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小二哥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盹儿。
在靠窗处还有一位老夫人,是这家店目前唯一的客人了。她不饰华服,头发已斑白了,只简简单单的挽了个髻。
还有一个侍候老夫人的侍女,浅粉色的侍女,头发挽成了两个团子,带了粉红色的发带,站在一旁,垂着头。
下午的光并不是很强,有些暖暖的打在厅堂里,落在老夫人身上,忽然就有种凝滞的哀戚。
不知不觉,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也歇了。
门口传来牛车扎扎声,一个高扬的女音传来:“掌柜的在不?”
来人是杨三姐,她头上戴着金丝绞的钗环,身上穿着压银丝的绣袄,完美诠释了“穿金戴银”的表层含义。
杨三姐站在门口爽朗的笑着,见马掌柜来,大力拍了拍身边的牛车板,道:“可累了我大半晌!马掌柜,且来一壶清酒,两碟鲜花饼,一碗银耳羹,有牛肉没有,切来三斤!”
“哎呀,杨三姐辛苦了,”马掌柜迎上去,吩咐小二摆吃食,一面自己牵了牛,说,“想来是有好生意了?”
“是啊,”杨三姐拍了拍手,朝店里走去,说,“山那边儿过来送柴的对我说他家捡了个人儿,美貌无双,问我要不要,这不,我亲自跑了一趟,还花出去了五两银子!”
话虽如此,杨三姐的脸上却是满满的喜气。
“五两?”马掌柜在一旁却有些惊讶了。五两银子足够一个还可以的人家一个月的花用,在农户家里甚至可以顶上一个季度,一个樵夫而已,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五两银子,这里面说没有问题鬼都不信!
杨三姐却是沉迷于喜悦之中无法自拔,她大笑着往牛车上一指,道:“你请看,请看!这样貌,十五两银子也要买下来啊,不出一个月,能给我赚回来五百两不止!”
马掌柜愕然。
杨三姐笑着,满意的瞥了一眼牛车,洋洋得意的进店里去了。
马掌柜往牛车里抻着头看了看,不由得咂嘴,可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五官精致皮肤白嫩,一出场就是招牌的配置。
——只可惜,性别为男。
说是可惜,其实江左郡还真有不少纨绔子弟需要这样的。江左地位不上不下,纨绔子弟被那些所谓贵族打压了就喜好转嫁仇恨,最好是有那种清冷矜贵的又没什么势力的。
这牛车上的那位几乎完美符合市场需求。
只是,马掌柜叹了口气,这样的孩子着实可怜,稍有些骨气就是过刚易折,没有骨气的要么是得过且过最后沦落街头,要么就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怎样都不好过。
罢了罢了,马掌柜想,我且想着法帮你一把,成不成就看天意喽。
杨三姐就坐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一抬头就能看见老夫人和侍女的背影。她正吃着茶,鲜花饼摆在手边,牛肉是要走的时候带走的,还没有上来,银耳应当是在后厨煨着了。
掌柜的缓步走到柜台后倒了一小碟瓜子,又走出来,到杨三姐面前。顺着她目光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坐下,将瓜子放在桌面上,道:“三姐,看什么呢?”
杨三姐“唔”了一声,磕了个瓜子,问:“那两人,是谁啊?”
掌柜的侧身望了一眼,轻轻说:“怎么了?”
“内个侍婢,”杨三姐又捻起一个鲜花饼,“挺合我心意的,想打听打听。”
掌柜的手一滑,茶碗应声而落,摔成碎片。
他忙起身,往老夫人与侍女那儿看了看,见惊着了她们,便慌慌张张躬身施礼,道:“对不住对不住,老夫人,您且安心吃茶,——小二,给夫人上一份儿云片糕!把地也收拾喽!”
店小二赶忙过来收拾,掌柜的站在那儿,亲眼见着云片糕递了过去这才又欠欠身,坐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杨三姐,您可切莫哄我,当真瞧上了?”
杨三姐见掌柜的反应这样激烈,已觉出不对,此时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老夫人,压低了声音道:“掌柜的背后有靠山,为何还是这般?老夫人她......”
“什么靠山!”马掌柜小声道,“您可知那是谁?怀公子家高堂!我再有靠山,能惹怀公子头上去?”
“怀公子?”杨三姐也吓了一跳,看也不敢看那位老夫人了,低声说,“怀公子家高堂竟这样朴素?”
言谈之间怀疑之意颇深。
马掌柜忍不住腹诽,这样朴素,当谁都穿金的戴银的才是家境好啊,这个杨三姐,实话说生意大,却挡不住骨子里的见识短浅。
马掌柜骨子里是看不上这些风尘的,但杨三姐生意大了结交的又多是一掷千金的主,再加上他背后那位......想了想,马掌柜还是解释说:“这算什么?怀公子本身也不是爱张扬的性子,怀老夫人如此又有什么不对?”
“确实确实,”杨三姐缩了缩脖子,咂咂嘴,道,“这样的人家,也不是可以随便说的。”
说着,她又有些牙酸,嘬嘬牙花子,按着羡慕说,“我倒是日思夜想着能与怀家做一桩生意呢,掌柜这里就很得老夫人欢心,我那里,唉,怎么也没希望了。”
怀家虽势大,却是治家严谨,她一个风尘人物,何德何能搭上怀家这条大船?
马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很快又肃容相劝,道:“杨三姐,这哪里是什么恩荣?风险也大得很哦,没出事还好,一旦老夫人有什么事......啧啧,怀公子还不得将我五马分尸?”
听了这话,杨三姐却笑着摇摇头,说:“有得必有失嘛,怎么说与怀家做一桩生意在江左也是极有面子的事。”
马掌柜捋着胡须,满意的笑了笑,暗道,杨三姐这语气,明明是有向怀家示好的想法,牛车上那位男子......岂不是天意?我何不现在就推波助澜一把?
便道:“杨三姐若真个这样想,我这儿倒是真有桩怀家的买卖,就看杨三姐舍不舍得做了。”
“还有这样的事?”杨三姐放下茶碗道,“我虽然有些生意,但也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买卖,怀家家风清雅,又怎么会有生意与我有关?”
“怎么不会?”马掌柜道,“听说怀老夫人准备给怀公子找个知根知底的人照顾,可是正房夫人的地位。怀公子虽风流在外,却无红颜在侧,一直是老夫人的一块儿心病,承蒙老夫人看得起,让我多关注关注,我可问过了老夫人要什么样的女子,你道老夫人回我什么?”
“什么?”
“不要看重门第,贫贱些也好,只要品性合适。老夫人还说,有见了男子也可以观看观看,——估计老夫人着急了,想是觉着怀公子久不成亲,怕不是断袖分桃?我不敢妄加揣测,也不敢见着什么人就凑到老夫人面前去,但今个儿见了您牛车上那位,心中一亮,想,哎呦,可不就在这儿了嘛!”
杨三姐一听,笑了起来,将瓜子一扔,道:“我说马掌柜绕这么大的圈子,原来惦记上了我牛车上的那位!马掌柜,不是我不愿意,你想想,那小子是什么身份?看中了还好,看不中了,这不就是折辱怀家嘛,我有几条命可赔?不行不行。”
“哎哎哎,什么赔命?”马掌柜慌忙劝解道,“怀老夫人不是不讲理的人,这老人啊,别人是好心坏心一眼就能看出来,说什么折辱?再说,看不中就看不中了,没什么大事,要是看中了,那可就不得了了!怀家的正房夫人啊。就算到了怀公子那儿不满意,有母亲在上,怎样也找不到你身上。这可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杨三姐皱着眉毛磕起瓜子来。
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牛车上那位不知是什么来历,放在自己身边还可以安心些,若是到了老夫人那儿,万一扯出个惊天大案可怎么是好?况且,这样的样貌一两年几千两白银也赚得,若现在就出手卖了,那也贬值不少。
只是怀家,那可是怀家啊。要是能攀上怀家这样的髙枝,便是赔本的买卖也使得。怀家的影响......
她正想着,小二就轻手轻脚的将银耳羹端上来了。
杨三姐伸手要拿,却被掌柜的轻轻摁住。
她愕然抬头,道:“马掌柜,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马掌柜嘿嘿一笑,道,“杨三姐,老夫人在我这里坐不了多久,不时便要走了,我见老夫人今天没什么心情,下次再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您若想做这生意,我就将这碗银耳羹呈上去,与您说和说和,您若是不想,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请您速决,过这村没这店啦。”
“掌柜的莫催我了,”杨三姐见说,无奈的笑笑,须臾便下了决定,“还是烦请掌柜的将这银耳羹送去罢,将我引荐引荐。——不过,不需要再拿一些厚礼么?”
掌柜的暗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起身执起那碗银耳羹,说:“无碍的,老夫人不是那等人。您且安心坐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