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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都告诉你 “我都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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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等待的钱贵很快带着人马和工具进了山,他们依照寇鱼画下的六十四个点翻凿,从较深的地方共拖出了六十四个样式统一,保存完好的棺樽。
沉积的泥土砂石被逐一扫去,寇鱼抹清棺樽之上被遮掩的文字,上面完整地标注着生卒年月和姓名,寇鱼一一报出这些信息,让钱贵逐个记录。
钱贵一边记录一边不寒而栗,一般人的棺樽上哪里会写下这些东西,就是墓碑也只会记下家族姓名而已。这般详尽,倒像是指名道姓地要将这些人固定在这里了一般。
这些人的生辰不同,却都卒于同一日,景元三十八年十月廿二,分明是被一起埋在这里的。
“牛大壮,生于景元八年六月初九...”寇鱼还没有念完,上山的队伍中一个年过四旬的老兵颤抖着举起了手,“大人,我能上前看看吗?”
钱贵怒斥他,“牛二,你又要尿遁偷奸耍滑不成?”
牛二佝偻着背,摇摇头,“不是的大人,这具里面可能是我大哥。”
寇鱼阻止了钱贵,示意牛二上前来看,柳木的盖子被推开,其中迫不及待地冲出了一群虫蚁。棺樽的主人已经辨不出形状,但当牛二颤抖着摸向里面人的脚骨处时,不意外地抓到一段朽烂的绳线,那上面系着一个牛角磨成的指甲大小吊坠。牛二痛苦不已,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皲裂的手颤抖着摸那一节白骨。
牛二沉默了许久,过了一会儿跪在地上向着寇鱼深深地叩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寇鱼待他平静下来,问道,“你兄长是哪年离开的湖州?”
牛二道,“我大哥二十那年到了青野城的一个商户家里做帮工,后来被那商户的一个管事看中,就入赘到了管事家里。青野城离湖州不远,随后几年中大哥都常有走动往来。但自从十年前青野城起义,他就不知所踪了。青野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的,我们家自己也估摸着我大哥是凶多吉少,早就不抱希望了,却没想到他一直就睡在离家不远的城外。”
方芙蕖叹了口气,“先起身吧,此事稍后再作计较,恐怕我们还需要向你问话。”
牛二颔首退下。
六十四个棺樽,这一队人马分三趟才抬进了城。
随着运送的人手和棺樽迤逦远去,山上的一些树木像是禁不住朽败一样忽然倒塌,杂草也向着凌乱的方向肆意倒去,一些鸟群开始试探着飞进这片区域,秋小丘这才发现这里之前似乎是没什么活物的。
乍一眼看上去,银鱼山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却又分明觉得,它现在的样子才更像一被人迹罕至杂乱无章的地方,之前的荒无人烟倒像是故意被人伪造过似的。
豆娘对着深山和远去的棺樽分别深深施了一礼。
待到寇鱼已经带着城衙的人远去,她向秋小丘解释,“银鱼山共有三层阵法,最早的一层成于十年前,日期应当就是那些棺樽上的卒日,目的是为了镇压这些棺樽中的人。
第二层是三年前我刚来这里时下的,因为察觉到此山阴气浓郁,十分有利于我疗伤,所以我下了第二层阵法,一来遮掩,二来用于解决那些可能追我而来的阴修。
第三层是姚荷生在前几日下的,目的是直接毁掉第二层阵法,引发此山山动,使第一层阵法暴露出来,好引术士们前来查看。”
秋小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反正是一层也看不明白。”
豆娘眯起眼睛看着秋小丘,“我们都是亲自到了此处才发现这里的不对劲。我问过那位方姑娘,她说是你最初提出要来看看,而后恰好赶上守备的报告,城衙的人才决定了要来查探。”
她突然一闪绕到秋小丘身后,环佩叮当却像是索命的铃声,对着秋小丘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既然小秋你说自己是第一次来,又对阵法知之甚少,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秋小丘顿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毫无挣扎之力,她丝毫不怀疑如果解释不清楚,豆娘会直接出手杀了她。
豆娘倒不是发觉了什么,她只是怀疑秋小丘是南越派来呆在姚荷生身边的卧底而已。
姚荷生忽然回答了豆娘的话,“是我告诉她的,但不好和那个寇鱼说,就让她帮忙提了而已。”
豆娘看着紧张到快要失去反应的秋小丘,和一边负手而立的姚荷生,脸上浮现了若有所思的笑容。
回到了丘家,秋小丘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她叫住了要离去的姚荷生。“谢谢。不过…我觉得你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为什么会在豆娘面前帮我说话呢?”
姚荷生转过身,静静地看她,重复了之前豆娘的问题反问她,“你为何知晓银鱼山的异常?”
秋小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姚荷生这么直接的问题,如果是别人,她会找个理由应付搪塞过去。因为她周围目前出现的所有人,性格脾气都和书里描写的差不多,所以只要给出对应的反应就可以了。只有开着外挂的姚荷生,她至今仍然摸不透究竟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按照书里的说法,姚荷生在岐黄派的一贯形象是个在医术上极有天分的弟子,待人温和有礼,春风化雨和方芙蕖如出一辙。后期为了报仇又可以步步为营,是个精于算计却丝毫让人察觉不到端倪的男配。
他前期跟在男女主的身边帮他们查探消息,后来在回到岐黄派时为了救遇险的方芙蕖而身份暴露,方芙蕖无法接受自己疼爱的师弟竟然和阴修有瓜葛,深感伤心。于是姚荷生就此消失,未在男女主的主线中出现。直到结局时姚荷生为了报仇,重新出现在了南越的那几章里,结局是身死。
但秋小丘看到的姚荷生,的确是时常微笑,可行事又全凭心情毫无章法,一直肯帮方芙蕖做事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姚荷生很漂亮,是种如月华皎皎,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靠近的美。如果原文里肯把描述寇鱼外貌的词汇分给他一星半点,作为一个颜值即正义的人,秋小丘不敢肯定自己的书评还会不会那么坚决地要求男女主在一起。
秋小丘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最后如释重负一般坦白地笑了,“说来大概你不会相信,我最近梦见了很多事情,比如最近的一些事情,银鱼山,闭月,也有以后的一些事情。”她笑道,“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梦见了,比如逃出来的豆娘。”
这几乎就是在极其荒诞地宣称自己是生而知之者了,可是秋小丘不想耗费脑细胞去编造理由骗他,姚荷生极聪明,某种程度上也极单纯。
姚荷生点点头,声音清越,“如果你被豆娘怀疑是南越派来的奸细,就会被她毫不犹豫地杀掉。而我暂时还不想你死掉。”
秋小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姚荷生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说法,然后现在是在回答她最开始提出的为什么会在豆娘面前帮她说话的问题。
但姚荷生没有再向她解释他和豆娘在南越的事情,姚荷生想,既然她没问,就说明也是梦见了的,或者是不想知道的...
她想知道吗?
姚荷生忽然有点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找个人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似乎也不错,似乎能轻松些。
她是个不应容于世的存在,他也是不容于世的存在,可是秋小丘却似乎丝毫不将这些放在心上,他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
姚荷生抬起自己的手举在眼前细细地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其间似乎缭绕着魂魄的青白阴气,流淌着活人的鲜红血迹。这只手遮住了那双望着他的杏仁眼,姚荷生想,现下心思就没那么乱了。
秋小丘的眼睛又被他遮住了,她在心里吐槽,没事就盖人家眼睛,这是什么习惯。上一次姚荷生这样做是为了查探她是什么人,但并没有伤害她。
秋小丘忽然福至心灵,她握住那只蒙住自己眼睛的手,踮起脚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姚荷生的额头上。“你如果想知道我梦见过什么,尽可以问,我都愿意告诉你。”
这一次没有那把扇子悬于头顶,秋小丘也没有了那种说错一个字就要命悬一线的感觉,但她知道姚荷生仍然可以知道她说的是否是实话。
姚荷生被猝然上前的秋小丘靠的上身微微后仰,这个姿势几乎是让她靠在了怀里,但下一刻额上的触感替换掉了那点不自然,他闭上眼睛,看见秋小丘莹白色的生魂安静地流淌在毫无生机的经脉里。如果他此刻问她都梦见过什么,她真的都愿意告诉自己。
下意识摸上剑坠扇子要解决麻烦的的右手又垂了回去,“好”,他听见自己说。
“你如果要知道什么,我也都会告知于你。”秋小丘的眼前恢复光明的时候,她惊喜地听到姚荷生给了她出乎意料的许诺。
姚荷生往那儿一戳,一个人就是一座节气楼,还是个能通阴阳的节气楼。
秋小丘高兴地举起手,“击掌为盟!”
姚荷生转身离去,“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