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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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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别人洗澡,远比给自己洗澡累得多。
四肢酸软的傅重之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似乎有许多东西飞来飞去,却又好象什麽都没有。
今天之内,一切都来得太突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能平心静气地处理到现在,但他就是做到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选择留在许佳楼身边,这个决定是否愚蠢,他已经不想去研究。他只希望,老天能够高抬贵手,别再玩弄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等到陪许佳楼度过了这一段最艰辛的时期,往后又该作什麽,他暂时还无心也无力去想。就目前来看,要如何应付那个仿佛是陌生人、偏偏又并不陌生的许佳楼,已经足够他伤透脑筋。
傅重之爲了振作精神而使劲搓搓脸颊,接着准备睡觉。他剥下外衣,撩开被子,麻利地钻进被窝,对自己一连说了十次「船到桥头自然行」,将手伸向台灯开关。
笃笃。
门被毫无预警地敲响,他吓一跳,迅速坐起身。
「哪位?」
「……」门把的转动声就是给他的回答。
很显然,那两下敲门并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而只是爲了告诉他,我要进来了。
门很快被打开,当傅重之看清站在门外的人,险些没背过气。
穿着睡衣的许佳楼,他是从没有见过的。何况此时许佳楼手里还拖着一块枕头。
「佳楼,你怎麽来了?」他干笑,下意识地抓紧被角。
那张脸,可以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往事。而「许佳楼是个危险份子」这种观念,在他脑子里可算根深蒂固。
虽然最亲密的事他们也早已做过,但是如今的环境、身份、关系,毕竟都截然不同。
许佳楼无视他的警惕,径自拖着枕头走到床边,爬上来。
「佳楼?」他暗暗向后挪,「呃,你不会是打算……」
许佳楼抿唇不语,推着他躺下去,并把被褥拉高盖住他的身体,幽幽地说:「你睡。我看。」
傅重之愕然:「你……」
「我要看。」音量很轻,但语气十分坚持。
即使没有记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
傅重之只好别过脸,避开对方的视线,闭上眼睛,逼自己赶快入睡。可毕竟有一个大活人躺在身边,并且虎视眈眈,要入睡恐怕不那麽容易。又是为什么,他这么坚持要看自己睡觉的样子?
傅重之思来想去,不知不觉中,竟然也就慢慢睡着。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傅重之睁开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睡顔。
如此近距离端详许佳楼安睡的样子,联想到过去他最常露出的嘲弄表情,此刻的这张脸就显得毫无攻击性,甚至因爲太过宁静,让人觉得他会永远地沉眠下去,不再醒来。
傅重之摇摇头,这才发现枕在自己颈下的是许佳楼的胳膊。他掀开被面,放心地看到许佳楼的右手正安好地搁在胸前,压着那块昨晚拖过来的枕头。
不知怎的突然觉得,他搂着枕头睡觉的样子,好象一只大树熊。
傅重之忍俊不禁,低低的笑最后化爲一声叹息。
什麽叫世事难料?他们俩的处境就是最生动写照。
这个出卖过他的男人,如今就在他身边既无防备也无嫌隙地睡着;而本该满心怨恨的他,却对着这个人熟睡的脸傻笑出声。
不恨,并非因爲宽容,他只是无法认同,既然喜欢,爲什麽还要去恨?喜欢一个人已经很辛苦,何必让自己苦上加苦?
※ ※ ※ ※
上午,Giuseppe庄园有客人造访。确切地说,是有人马造访。
人,是负责送货的伙计;马,则是Tiziano在育马协会订购来的,两匹棕色汉诺威纯血马。
送马的人没有说明爲什麽Tiziano要买马回来,于是Elisa想当然地认爲,这是送给两位男士的消遣礼物。因爲在庄园里,一切琐事都有佣人包办,他们完全不用操心。日子虽然悠闲,但也十分无聊。
汉诺威马是衆所周知的良驹,威风凛凛,让人一看就有跨上去乘风而行的冲动。只遗憾两位收礼的人有伤在身,只能暂时将马养在庄园里。等到身体好了,再尽情享受扬鞭一骑的快感。
佣人来把马匹牵走的时候,傅重之依依不舍地目送,恨不得身子能立刻痊愈。
骑马,固然算不上什麽稀罕事,城市的动物园里就有得试骑。但是假如把地点换在微风如海的广袤草地,那就是另一番滋味。
相比之下,许佳楼就显得意兴阑珊,他绕着马匹转了一圈,打个呵欠,走开。
傅重之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
如果放在以前,他相信,许佳楼多半当场就上马飞奔,因爲他是一个酷爱冲刺、迷恋追风的男人。就连与生俱来的兴趣都已失去,在他身上,究竟还持有多少自我?他真的……再也不是以前的许佳楼。
到了下午,依然无所事事。
坐在荡椅中数着天上的浮云,傅重之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止清闲,简直腐败。
中午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他对妈妈和姐姐撒了谎,他说这段时间不能去格蕾薇看望她们了,因爲医院有事派他去了比萨。她们信以爲真,并一再提醒他注意安全。
如果被姐姐得知他正过得何等优哉,又是和什麽人在一起,恐怕会气得头发都竪起来。
虽然抱歉,但也只能欺瞒。毕竟以目前情况来看,他还有好一阵子得「腐败」下去。
阳光加微风,永远是最好的催眠组合。
昨晚傅重之睡得不错,因而并没有昏昏欲睡,可许佳楼就不同。
也不知道他是自从车祸之后就变得嗜睡,还是前夜没睡好,总之,他在椅子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便揉着眼睛倒下去,脑袋枕在傅重之腿上,酣然入睡。
把大腿贡献出来给别人做枕头,实在不是好受的事,不多时傅重之就感到肌肉麻痹。尽管如此,他并不打算将许佳楼唤起来。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他认爲,宁可让许佳楼能睡多久便睡多久,好过他醒时自虐般的倔强。
想到昨天曾被他坚持要画进画里,再联系Elisa说过的话,傅重之纯粹无聊地猜想,他会不会是把自己当作了他母亲的替身。
猜想归猜想,傅重之也晓得这不可能,毕竟这样的代替实在夸张。
就算失去记忆,语言不清,也不至于糊涂到性别都不分。更何况,许佳楼怎麽看都不象是一个如此感性化的人。
其实,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傅重之无声叹气。从很早以前就怀疑,自己确实了解过真正的他吗?
指尖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想要穿透皮肤,触摸到藏在下面的心思。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张开眼,好像从未睡着过那样,目光清醒地回视而来,只是眼神空白,不含情绪。
目不转睛地互视良久,傅重之又一次喟叹。
「佳楼……」明知对方不会听得懂,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让你恢复记忆,做回原本的你,但从此没有我;二是就这样活下去,记忆什麽的都不要,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愿意选择哪一种?」
「……」
不出意料,许佳楼没有回答,依旧只是望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起来很是专心在听,其实,却什麽都没有听懂。
傅重之笑笑,深切的哀伤却无法违背意志,静静地滑出脣角。他揪住许佳楼的肩,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将这个人抓牢。
「如果你想起以前的事,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
如此诉说着,他抗拒般地闭上眼,「所以,请一定不要恢复记忆……」
「……」
依然没有声音给他回应,但有一只指尖小心地戳上他的额头,然后离开。
他睁开眼,错愕的目光对上许佳楼平和的眼,由于迎着光,瞳孔似乎被阳光一照进底,异常透明。
漫长的静默之后,许佳楼终于开口,但也只有简单两个字。
「喜欢。」
傅重之愣了几秒,才叹息着笑出来。爲了确认什麽般地,他也探出手,指尖在对方额上轻轻落下又收回。
「嗯。喜欢。」想了想,他纠正说,「有些话还是讲完整比较好。譬如你喜欢一幅画,你就要说『我喜欢那幅画』。如果你喜欢的是和你对话的人,你可以说『我喜欢你』,再怎样也比说『喜欢』来得精确,也只多两个字而已。」
许佳楼眨一下眼,神情依旧。
见此情形,傅重之不抱希望地问:「你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许佳楼慢吞吞地,「喜欢,我……」
傅重之耐心地为他补完:「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
「不对,应该说我喜欢你。」
「你喜欢……」
「都说不对啦,是我、喜、欢、你!」
「是你、喜、欢、我。」
「我……」傅重之简直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但是那透澈的目光,任谁来看也不会认爲有假。
呵出挫败的一口气,傅重之反复蹂躏着他微长的前髪,禁不住还是笑了。
「是是,我是喜欢你,怎样?说了你也不明白,傻瓜,你能听得懂吗?我说,从以前开始,我就好喜欢你啊,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