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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午餐之后,两人回到来时的位置——那两只隔米相望的荡椅。
      女佣爲许佳楼拿来一面画板,板上夹有厚厚一沓素描纸。看情形,这是许佳楼让做的,而且这几天来都没有过,因爲身旁的另几位女佣看到这一幕,也都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在后方观察了一阵子,见许佳楼只是捧着画板出神,什麽也不做,自然也不需要帮忙,她们便离开去做各自的事。
      傅重之远远望着他,本想等着看他究竟要做什麽,无奈九月的微风实在和煦,头顶又是暖洋洋的太阳,傅重之不多久就撑不住,一头歪在荡椅靠背上,睡着了。
      不止睡着,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场车祸,夺走了许佳楼的生命,他站在他的墓碑前久久发呆。
      醒来时满身冷汗,他张皇地寻找许佳楼的身影,看到人还坐在原处,他才完全从恶梦中脱离出来。
      只是……他叹息,不知道许佳楼是死去比较好些,还是就这样脆弱无力的活着比较好。
      下午的风略微大了,一张纸被吹到他眼皮底下。他拾起来,看得出它曾被蹂躏过,纸面皱巴巴的。
      而让他惊奇的是,这张纸上绘着图,并且他一看,就知道这幅图里画的人是他。虽然面孔和身体的比例都严重变形,但仍能认得,就是刚才熟睡的自己不会有错。
      握纸的手不由得微微发抖,他抬头向许佳楼看去。对方仍然一动不动,似乎压根没察觉他已醒来。由于画板挡住了大半张脸,他也无法看到许佳楼脸上的表情。
      他从椅中站起来,向着许佳楼慢慢走过去,每走几步,就会有一张被遗弃的素描在他脚下。他一张一张捡起来看,每张图都大同小异,因爲画的都是沉睡的他,而比例失调、画面凌乱则是所有图共同的通病。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这些图都是出自许佳楼的左手。以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来说,画的东西能看出原形已非常不错。
      很快,他来到许佳楼身旁,当他仔细看清楚此刻覆在画板上的那张素描,他才明白,之前那些画是怎麽回事。
      现在曝露在他眼底的这幅图,不论是人物的表情,或是身体姿态,全都真实自然、栩栩如生。而这时候,许佳楼握笔的右手还停留在「他」的头发那里,似乎准备把发丝勾勒得更加细致。
      傅重之不禁屏息,因爲他画得是那麽好,就连本人看了都有些汗顔。
      这是一只专爲创造美丽而生的右手,傅重之毫不怀疑,然而当他想到这一点,心情却再次坠入谷底。因爲这支右手,已经差不多废了。
      突然,他意识到不对劲。
      许佳楼怎能画得出这幅画来?尽管画还不完整,但也八九不离十。对那只右手而言,这应当是一项极其艰难的工程。
      心思这样一转,他才留意到,从他过来到现在,许佳楼的笔尖始终停在那一点上不曾移动。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安的预感猛然强烈。
      视线上移,果然在许佳楼脸上找到了竭力忍耐的神色,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他紧张起来,坐进许佳楼身边,握住对方已然僵化状态的右手。
      「你还好吧?」他低声问,另一只手轻拍着许佳楼的后背,心情复杂地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也是绷紧的。
      许佳楼直直地盯着画纸,一声不吭,就好象灵魂被画给吸走了。
      傅重之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进对方掌中,试图将那根画笔抽出来。不料许佳楼捏得很紧,他努力了几回都没有成功。
      他发出挫败地訏叹,本想放弃,但还是决定循循善诱。
      他是医生。
      「你累了吧,应该休息一下才对。来,把笔和画板都给我,好不好?」
      「……」许佳楼依旧不爲所动。
      既然无法沟通,傅重之也不顾及那麽多,直接托住他的手肘抬高。正要去夺画板,许佳楼的身体突然一震,画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制造出一条瑕疵。
      「疼……」
      许佳楼的五指扭曲,呻吟着,「好疼……」
      「啊,佳楼?」
      傅重之的五脏六腑都被他的呻吟搅得一团乱,双手环住他的腰,「真的很痛吗?以前有这样痛过吗?」
      「嗯……」
      「那止痛药呢?有没有吃过?」
      「没有。」
      「怎……」痛成这样,却从来不靠药物抑制?
      傅重之实在没办法了。再好的医生,身无医疗装备,也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很疼,很疼啊……」许佳楼仍在受不住地无助呻吟。
      傅重之听得心慌意乱,他知道,那并不光是生理上的痛楚。他托起许佳楼的右手,用自己的脸与唇反复摩挲着他伤处的绷带,好似一个虔诚的教徒。
      「不疼,一会儿就不疼了,没事的,佳楼,没事……」
      话虽如此,再动听的言语毕竟不是药物,麻醉不了人的知觉。
      许佳楼又呻吟了几声,蓦地停下来,眼神缥缈地看了看他,忽然倒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锁骨,身体忍痛忍得发颤,却真的不再喊痛。
      傅重之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麽,只能一言不发地抱着他,好象要把他的疼痛过继到自己身上来那样,紧紧抱住他。
      除了彼此的呼吸,草地上再没有其他声音。
      良久的安静过去,傅重之终于听见许佳楼开口,声音明显地平稳了,只是因爲埋在他怀里而显得闷闷的。
      「重之。」
      「……」
      「重之。想这样叫。」
      「……可以。你想怎样叫我都没关系。」这样说着,傅重之宠溺般地揉揉许佳楼的肩胛骨。
      「嗯。」
      似乎还不习惯被人以这种方式对待,许佳楼不自然地耸了耸肩,但并没有拒绝,又说,「还有我。」
      傅重之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不禁苦笑。
      「佳楼。」他说,「这是你的名字。虽然这里的人都叫你Carlos,但我所认识的你,就叫佳楼,许佳楼。」
      「佳楼。好。」许佳楼相当顺从。一只手顽皮地、但又象是无意识地,玩捏着傅重之的上衣钮釦。
      「重之。」没有后续内容的呼唤,仿佛是爲了验证,自己确实拥有如此称呼对方的权力。
      傅重之失笑了,心里有些暖暖的痒,却还有些刺刺的疼,很矛盾,但是心情特别充实,让人无法自拔。
      爲了留住这种感觉,他回应:「佳楼。」
      「重之。」
      「佳楼。」
      ……
      就像两只咿呀学语的小海豚,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就这样你一声、我一声,一次次练习对方的名字。
      重之。佳楼。
      直到现在,傅重之终于有一点明白,当初许佳楼给钥匙扣刻上那两个字的时候,也刻入了怎样的感情——哪怕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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