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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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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重之跟着Elisa走出别墅大门,看到那一片将别墅包围的葡萄园和橄榄树林,才算明白为什么庄园里有这么多佣人。
Elisa领着他走到别墅后方,一望无际的草坪上,端正地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还有两只白色的荡椅,相隔大约三米,面对面静静站着。
其中一只荡椅上侧躺着一个人,淡蓝色的衣装与碧蓝的天空遥相呼应,看上去纯净得不似真人。
傅重之呼吸一窒,他已经猜到对方是谁。忧喜交加中,他加快脚步,越走越近,直到看清对方的全貌,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睡在荡椅里的人,除了脸上的几块OK绷,以及露在右手袖口外的绷带,别的地方都完好。
除此之外,那张双目闭合的面容虽然苍白,但并未流露苦痛。阳光在他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令他的眼睛因爲光的刺激而微微眯紧,却象是很享受,他的神情安详得像个婴孩。
显然,他睡得正熟。
傅重之突然不知道该哭该笑。自己为他担惊受怕,他却只顾在这里睡大头觉,真是太、有、良、心!
这时,Elisa小声开口:「少爷不一定会睡多久,你到这边来坐着等吧。」
傅重之想想也有道理,转身走到另一面的荡椅处坐下。Elisa站在他的左侧,凝望着沉睡中的许佳楼,发出了幽幽叹息。
「以前少爷就坐在那里,太太坐在这里,他爲她画像,常常一画就是整个下午。」
Elisa的声音带着哽咽,傅重之不禁讶然地抬头看去。她的眼圈有些泛红,在感伤地微笑着。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啦。」Elisa说,「如今太太也不在了,少爷大概也永远不能画画了,真是……」
傅重之脸色一变,抓住她话中的疑窦:「什麽叫永远不能画画?」
「哦,这件事啊。」Elisa垂下眼睫,眼中流动着悲凉与惋惜,「事实上,少爷他不止失去记忆,还……」
「失去记忆?」傅重之震惊地喊出声来,不过许佳楼并没有被吵到,仍睡得人事不醒。
「怎麽可能?你说真的?」
「这个,其实是这样子。」Elisa一脸紧促,摸了摸围裙下摆。
「少爷的话本就不算多,现在更是少得可怜。但与其说他话少,不如说是他没有办法连贯地讲话,他的思维象是一弹一跃的跳蚤,捉摸不住。老爷叫我们多和他对话,可是经常对着对着就对不下去。问他以前的事情,他一脸茫然,有时候会突然蹦出几个字来,但都和主题无关,让人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听了她的话,傅重之只感到周遭的气温骤降,寒意渗入骨头里。
「爲什麽?」他木讷地问,「怎麽会这样?他明明……」明明是那般骄傲狂放的一个人啊,怎会沦落到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地步?
「反正大概就是,那场车祸损伤了他的大脑,还是什么神经……」
Elisa苦思了一会儿,才说,「哦,还有他的右手,紥进了碎玻璃。医生说虽然筋络接上了,但是肯定不如从前,想重拿画笔只怕希望渺茫。唉,现在少爷就像一个患了自闭症的小孩,我们想和他沟通都很困难,更别提帮上他的忙。」
话到这里,她突然屏息,紧张地盯住傅重之,「傅先生,我是不清楚你和少爷是什麽关系,不过在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床边是少爷除了这里以外逗留最久的地方。所以我想,搞不好他记得你呢,哪怕只记得一丁点……可能的话,我想拜托你尽量陪着少爷,请不要不耐烦,多和他进行交流好吗?你大概就是惟一能帮到他的人了……」
接下来的话语,傅重之已经无力也无心去听。忽冷忽热的身体,好似一下浸在冰河里,一下又被扔到火山口。
呆呆望着前方那一抹蓝色的身影,他心里阵阵抽搐,痛得几欲狂呼。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这一切究竟是爲什麽?
许佳楼是那样的才华横溢,上天怎能忍心夺走那只「爲了创造世上最美的事物」而挥舞的右手?
他最最不能接受的是,许佳楼怎可以什麽都不记得?
被背叛的人是他,被逼得痛不欲生的人也是他,偏偏那个罪魁祸首,居然说失忆就任性地失忆,这算什麽?
许佳楼,你太过份,太可恨了……
※ ※ ※ ※
直到午饭准备妥当,许佳楼仍没有醒转。Elisa只好先叫人把食物端到草地中的桌子上,再去叫他起来。
接连叫了几声之后,终于,许佳楼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然后走到桌子那边坐下。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徘徊在状况之外的呆然状态。只有在路过傅重之面前时,他稍稍顿了一下,随即就继续走他的路。
傅重之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迈脚过去,坐进许佳楼对面的椅子里。
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傅重之却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只能低着头,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压根提不起胃口。
「重之。」
这一声呼唤传进他的耳朵,好似石破天惊,他险些一弹而起。他飞快扬起脸向许佳楼看去,满怀的惊与喜还没来得及酝酿成熟,却又听见许佳楼这样说了。
「傅重之。名字。父亲说。」声音干巴巴的,而且语意断续,要人自行衔接才能听懂。
傅重之顿时泄了气。
因爲刚才那短暂的一眼,他终于看清许佳楼的眼神,果真是空洞茫然的。与其说那是一双眼睛,不如用「有着眼睛外观的球体」来形容更加贴切。而过往曾经从眼睛里向他表露出的狂热、怜惜、痛楚,统统都没有了。
心中突然涌上莫名的不甘,他咬咬牙,将右手伸到许佳楼面前,拈起手腕上的「摘星」,说:「认得这个吗?你看看,努力想一想。」
许佳楼看着「摘星」,习惯动作地瞇起双眼。突然,轻轻哦了一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
原本戴在傅重之颈上的「摘星」,依然维持着车祸前的断裂,没有被修补。
「这个,我也有。」许佳楼说,表情并没有波动,静如死水。
傅重之彻底蔫了,沮丧地收回手。
如果连「摘星」都不能唤起许佳楼的记忆,他就真的不知道,还有什麽方法可行。
「好看。」许佳楼又说,「但不喜欢。」说完便手腕一甩,将那根断了弦的「摘星」扔到傅重之面前。
听见他的话,傅重之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不喜欢。由他创造的「摘星」,他亲手为他摘下的星,他竟然已经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
约莫是看他坐在那里发呆的样子很怪,许佳楼简短地催促:「吃。」
傅重之一震,用颤抖的手拿起刀叉,面对满桌的食物,却始终无从下手。他吃不下,一点也吃不下。
叮。
一声脆响,引得他抬起视线。下一秒他就后悔了,他真的不该看,那幅画面让他觉得心痛得快要死掉。
桌对面,许佳楼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神情迷茫。盛着蔬菜色拉的盘子里,一柄钢叉横尸当场——因爲没有被捏稳而掉落在这里。
大概是诸如此类的情况早已发生过多次,候在餐桌不远处的Elisa当即走上前拾起叉子,用抹布擦干净,塞回许佳楼的手中。
由始至终,许佳楼没有丝毫异常表现。
叉子掉了,他发呆;叉子回来了,他就接着进食。由于太过平静,反而让旁观者的心里波涛汹涌,无法平静。
傅重之眨眨眼睛,擦去那股酸涩。他叉起一块牛肉,送到许佳楼的嘴边,怀着近乎怜悯的感情注视着他。
出乎意料的是,许佳楼拒绝地偏过头:「不要。」
「佳楼……」
「佳楼。不认识。」生硬地这样说着,许佳楼拂开他的手,为了证明自己很好似的,突兀地加快进食的速度。但不久又是叮地一声,叉子再次掉落。
每一次,掉落的不光是钢叉,更是傅重之悬在半空的心。
再这样看下去,他会精神错乱。
「佳楼……」
「哼!」
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许佳楼居然回了一「哼」。以他这几天的表现来看,这种情绪反应简直堪称奇迹,Elisa甚至激动得脸都涨红。
可能是看出右手没法用了,许佳楼干脆改用左手,虽然笨拙,至少不会失手。
望着他不够灵活的动作,再想到他从前的意气风发,傅重之喉咙里溢出浓烈的苦涩,悠悠地长叹一口气:「佳楼,你相不相信因果报应?」
许佳楼似乎没有听见,也或许是听见了,但听不懂。他照旧埋头进餐,看也不看傅重之一眼。
傅重之不由衷地笑了下,仰起头眺望蓝天,怀念地在天幕中描绘许佳楼曾经的容顔。
——那一副常常似笑非笑着的嘴角。
假如真的有上帝,那麽他很想问问,命运这样安排,究竟是想惩罚谁,报应谁?
如果可以,他宁愿失去记忆的人是他,失去健康的人也是他,好让许佳楼反过来为他煎熬,为他心碎。
如果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