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秦王政三十三年,武安君郎中令白起,战死。
>>>>>>
嬴政望着人手里的针,它刺穿了皮肉,在已经不流血的皮肤上横行霸道,将那已经断裂的臂膀重新一点点地缝合回去,白起那原本就苍白的身体失了血更显得可怖,嬴政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遍布伤痕的躯体展示着他生前遭受了怎样激烈的斗争,撕裂的伤口大大小小遍布全身,却唯独胸口处毫发无损,因为那瓶仙药,便藏在他胸口处的衣襟内,那是他拼死也要护住的地方。
一生了无败绩的武安君,在最后的战役中,也赢得了属于他的胜利。
只是这份胜利,代价却是他的生命。
白起因为交出了兵权,也不愿带走咸阳宫里原本应该守卫皇帝安全的士兵,于是他仅仅带领了几千名属于他自己的亲卫兵,前往东海与蒙恬回合,蒙恬以为白起是奉了嬴政的命令,不疑有他,有了白起的助力,他们成功地杀掉了那条怪鱼,并登陆了那座岛。
此时嬴政派遣的快马已经赶到岸边,却最终没有赶得及将那封命令武安君回宫的圣旨送出去。
那座岛上果不其然有一座高大的炼丹炉,却被魔种看守的极严,魔种的战斗力自是非常人可比,秦军虽然人多也依然苦战许久,白起发现武力难以取胜,便嘱咐蒙恬在此防守,由他带领亲卫军去偷盗魔药。他自持是改造的魔种躯体,一人杀入敌阵,终于偷得两枚丹药,白起将丹药护在胸口,一路上披荆斩棘,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将丹药送到坚守在岸边的蒙恬手里。
蒙恬接过丹药时,白起已然气绝,却依然手握着镰刀用后背堵住唯一的出口,他面对着咸阳的方向,直至浴血力竭,双眼都未闭合。
蒙恬上得陆地,立刻快马加鞭地将仙药送到了咸阳,连同白起的尸身一起。
嬴政掀开那片白布,一言未发。
群臣们看着那个至高无上的君主,面对那个忠心耿耿的武将,仅仅是平静地重新将白布盖了回去,吩咐着:“下去吧。”
嬴政两指捏着那小小的药瓶,淡金色的眸子里一片虚无。站在一侧的李斯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礼:“恭喜陛下。”
一侧的蒙恬也立刻跪倒在地,高呼恭喜陛下,千秋万载。
嬴政缓缓地打开那个浸满了白起鲜血的瓶塞,倒出一粒丹药,那丹药是金色的,落在掌上熠熠生辉,看起来确实不似凡尘之物,嬴政对身后侍奉的太监招了招手,将那枚丹药递了过去。太监立刻叩头谢恩,并毫不犹豫地将丹药送进口中。多次的行刺经验已经让嬴政的警惕心变成了本能,每次吃食,都需要有随行的太监帮他试毒,而这次也不例外。
那名太监吞下丹药似是毫无大碍,嬴政却并未即刻将剩下的一枚丹药吞服,而是细细地询问蒙恬关于仙岛的细节,蒙恬恭敬地一一作答,自然也将白起是如何单枪匹马骁勇善战直至最后牺牲概述了一遍。
待得蒙恬说完最后一句话,试药的太监突然面色发青,七孔流血,瘫倒在地上不断地抽搐,死状极其惨烈,站在旁边的李斯和蒙恬看见这样的场景,面上尽皆变了颜色,蒙恬更是干脆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嬴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神色平静的似乎早已在预料之中,灵药是本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最后能够救赎白起的希望,然而为了这枚丹药,白起已经献上了他的生命,即使这枚丹药能够使人长生不老又如何?帝王从未想过永生,他只是想要救赎他生命中的挚爱之人,只是这人,却永远已经不在了。
嬴政并未将那枚丹药丢掉,那颗小小的药丸,包含着是他爱人的性命,而那个人,却因为一颗毒药失去了生命,这就是报应吗?对自己贪心的报应?嬴政闭上眼睛,他缓缓站起身,轻声:“武安君为国捐躯,取得灵药,功劳颇高,赐……嬴姓,葬一切以宗制序。”
白起,哪怕死后,你也必是朕的人。
嬴政摆手屏退周身的人,仅余下自己与那一具斑驳的尸身。白起身上的盔甲已经残破不堪,染满了血迹和污渍,蒙恬赶得急,自然来不及给白起处理,边角的纹路上甚至还挂着魔种的破碎的干涸肉沫,嬴政慢慢地站起身,他掏出自己怀里携带的丝帕,放在水中浸透,而后拧干,俯下身一点点地开始擦拭白起身上的铠甲。
雪白的丝帕很快便被染的污秽不堪,那一盆水也由透明逐渐变得浑浊,暗红,嬴政擦的极是仔细,那双执朱笔的手仿佛在写旨一般,一点点地擦洗掉污渍,令那身盔甲焕然一新。
嬴政看着躺卧在那里平静的仿佛往日熟睡的白起,慢慢地,抬手摘下了他的头盔。
嬴政看见了白起的脸,白起没有闭上眼睛,那双已经浑浊的蓝色毫无聚焦地盯着嬴政,脸上狰狞的纹路蔓延昭示着战斗的惨烈,却偏偏在嘴角挂了一抹笑,嬴政知道他在笑什么,他以为,他终于将药完整地交付到了嬴政手上;他以为,他心爱的阿政,终于能够长生不老,万世流芳;他以为,他最后也完美地完成了身为武器的使命,为嬴政而生,亦为他而死。
但白起不知,这却从来都不是嬴政想要的。
嬴政没有哭,他的眼眶始终是干燥的,他抚着白起的脸,就像是无数次他曾经想做的那样,看着白起安然入眠。他已为他征战太久,已为大秦付出太久,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嬴政慢慢地脱下白起的盔甲,就一如当年白起出征归来之时,嬴政都会做的那样,卸下他身为武器的身份,卸下君臣间的礼数,仅仅作为他阿政的阿起,仅仅作为嬴政的心悦之人,平静而安详。
嬴政伸出手,阖下了白起尚未闭合的眼睑。
他伸手腰间摸出了那把锋利的匕首,攥住自己的发尾,挥刀割断,嬴政将那一束发放在白起僵直的指间,合掌抵在胸口处。
割发为凭,无论天涯海角,都将一缕魂魄系在你身上,归乡的爱人,愿在来世,若能与你重逢,必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嬴政落下手中的利刃,余下的乌发,尽皆变成白雪,霜落满头。
>>>>>>
秦王政三十四年,始皇下令焚烧所有与长生法道相关的典籍,次年,始皇坑杀了当年向他进谏过的所有术士。
秦王政三十七年,始皇帝巡行到沙丘,病重。
嬴政写下传位的诏书,无意间落下一抹朱红,点在掌心中,似是那人执着一生的眼瞳。他仰卧在那里,僵硬的身躯连动弹都难以自如,嬴政摸出一直随着携带的小小药瓶,经过多年的摩挲,那药瓶的表面已经温润如玉,唯独瓶塞上发黑的印记令人不适,嬴政捏住那枚药丸,对于别人来说,那是致命的毒药,而对嬴政来说,那颗金色的丹药,便是白起的性命。
“朕死之后,无须口中含玉……”嬴政看着那枚药丸,唇角不自觉地微笑着,他缓缓张口,将那枚丹药压在舌根下。
摇曳的烛光不断地闪烁着,嬴政恍然间又望见那个少年,他躲在黑暗中用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露出如同明媚三月般的笑。
原来那日一见,便是终生,也误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