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谡 你的骨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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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了符，载得四平八稳。细沙之上，快如滑行。
玉虹玄支颐而坐，指尖一颗一颗的拨着那串莲纹骨珠，珠子碰珠子，在安静的方寸间撞出清冽的响。
魏嘉莲一手挑起帘子，凝向窗外。掺了细沙的热风窜进来，玉虹玄忽而捂鼻克制地咳了几声。于是他指尖一松，帘子就“啪嗒”落回去。
二人都不说话，车厢内的气氛一时略有些尴尬。
魏嘉莲心中奇怪，才下了一场能把狼牙城都打得黏黏糊糊的绵雨，大荒内却依然飞沙走石，大风横行。茫茫的黄沙绵延起伏，单调枯燥，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半个时辰前。
“魏嘉莲，你再不识好歹一下，玉家和清平司的合作就断了吧。”
千行竹内，玉虹玄慢慢束好了中衣的系带，平淡地回头望向魏嘉莲。语气随和得好像在说“下雨路滑，等明天再走吧。”
这话冷不丁的像根长针，扎进魏嘉莲的脑海，使他的太阳穴狠狠跳痛了一下，从眼前撕开一阵眩光。这种感觉无关被玉虹玄威胁的愤怒，他甚至在那一刻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是仿佛曾经也有这么一句相似的话掼进生命，留下难以磨灭的刻痕。
“嘉莲、嘉莲——”
他的睫很缓慢地眨了眨——随着这一下，眼前的一切都被涟漪荡开了。千行竹里莲纹大境、博山炉，甚至连玉虹玄，此刻全都化成了一团团洇开的水墨痕，没有了形状。
视线模糊又凝聚，却是姬成祖焦急的面庞撞入眼帘。
魏嘉莲艰难地转动着眼珠，辨认出这是他先前梦中所在的供奉堂。
……什么情况？梦吗。
他试着举起手，觉得自己用尽全力，然而只是指尖无力地抬了抬，那根编绳还抓在手心，能摸到被剪断时留下的粗粝杂线，像掌心凌乱的纹路。
姬成祖咬着牙去拽他手腕，想把他拽起来。魏嘉莲手本就使不上力，被遽然一拉，更脱了力，五指一松，编绳就从掌心滚落。姬成祖急道：“黄金台紧急召集各大家主商议！我听说帝婴骨被盗，担心你出事——果然，唉、你先起来！”
魏嘉莲被他拽得坐起来，浑身发软，姬成祖刚一放手，他就又重重倒回地上，后脑勺在木地板上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断了。”
魏嘉莲听见自己喃喃。
“到此为止了……”
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这般痛苦，一颗心被酸涩胀满。
姬成祖听不懂，但下意识感到一阵不妙，五指抓紧入他的肩：“嘉莲，什么断了？”
“与神的联系……我感受不到祂的指引了。”他像是不堪重负地侧过身，用初生婴儿的姿势将自己蜷起来，宽大的礼袖遮蔽了所有光线。
姬成祖沉默下来，供奉堂内一时珍贵又难得的安静。魏嘉莲感受着不知多久以前的自己沉沉地吸气、又重重地尽数呼出来。他知道自己在尝试尽快镇定下来。
但姬成祖没有让魏嘉莲软弱太久，他问：“嘉莲，是真的吗？”
旁人把魏家的长盛不衰归结为底蕴丰厚。但姬成祖作为最古老的四大家族之一——姬家的少族长，他从父亲、甚至更老的爷爷辈长老口中，听说过魏家的流言。
那个信仰帝婴将近疯魔的家族，发迹于魏家先祖放弃飞升，替帝婴守飞光陵。帝婴答应会给魏家每一辈最有缘的孩子给予神的指引。祂将告诉这个孩子，他自出生以来遇到的所有事，最正确的路怎么走。
姬成祖不知是真是假，但他确知魏嘉莲的母亲——那个永远温柔优雅、主持大局的女人，在魏嘉莲继位家主当日自刎于供奉堂内，血溅华仪。
他当时就觉得帝婴很可怕，这样疯狂信仰帝婴的魏家也很可怕。
难捱的漫长沉默，久到魏嘉莲都以为自己不会回答的时候，虚弱的声音从袖下传来：“是真的。”
魏嘉莲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丝枕柔软托住后脑，钻入鼻尖的还是千行竹焚的檀香，这种宁静恭肃让他一时还以为魂滞于那供奉静室。直到一阵风谡谡，一缕泥土腥从未阖紧的窗辗进来，他才察觉绵绵如针的雨已团成了豆大。
幻境中五感迟钝，犹如隔雾看花，至此才恍然心安。
魏嘉莲撑坐了起来。就见玉虹玄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杏色的衣袍。
玉虹玄递手来扶：“魏前辈，我想吓唬吓唬你。结果反过来被你吓着了。”
这一次魏嘉莲没有下意识挣开他，他感受着玉虹玄的五指在他腕间徐徐收紧，在用力抬他。血管在纤薄的皮肤下推起一小垄青色的山。莲纹骨珠手串躺着一道刺目的红，松松缠在其上，也硌住了魏嘉莲的皮肤。玉虹玄的手很冷，一开始像一种镣器，好在握久了就渐渐起了暖意。
他正欲抽回手，忽而被魏嘉莲捉住了手。
魏嘉莲捏住他的尖削的五指，垂下睫细细地不知在看什么。半晌，才放开手。
“你的骨珠。”他清了清嗓子，抬眸盯住玉虹玄，缓缓道，“断了两颗。”
“这一颗，你的灾在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