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灰飞尽》蝴蝶吹灯灭

2、候

　　狼牙城。

　　狼牙城位于中土与大荒的交界处，黄沙满天，常年荒凉，少有商帮来此地贸易，莫约是商人都懒得赚他们钱。城中为数不多坚持开业的，除了清平司，只有一家名为“候君”的客栈。

　　名字起得深情，但掌柜便不怎么想“候君”了。

　　掌柜是一位少年，看起来才十七八岁，本来眉眼也应该是英俊的，但就是满脸写着两个字——“丧”和“滚”。

　　这几年狼牙城里但凡年轻有精力一点的人都去中土打拼了，只有他还留守此处，每天和找死的探险家以及心怀不轨的走/私/犯打交道。

　　掌柜的此刻就在被迫营业——

　　前脚才给想去皮革铺的妖族指了清平司的位置，后脚又迎来一位问路的人。他见那人风尘仆仆，戴着兜帽，辨不清容貌，遂打量至他衣着——一件朴素的白袍子，周身装饰唯有衣领处一枚小小的金翎子，一幅探险家打扮。不由眼露出几分轻怠：“您要去哪个地方？”

　　“伏妖城。”

　　掌柜的闻言更是平添了三分不耐，阴阴阳阳地开口：“您可太看得起咱了，大荒深处的伏妖城只有清平司的大人们才知道怎么去，咱可没那么大能耐。”

　　被这么一顿回怼，那人却不见不悦，只是从指下褪出一枚青铁扳指。放至台上，推过去：“给你小叔姬成祖看。”

　　掌柜的见他一口叫破自家小叔姓名，不由又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那人却八风不动地立着，似乎不打算再解释几句。

　　“不看白不看。”掌柜的嘟囔几句，抓了扳指在掌，转身掀帘匆匆往后院去了。

　　那人目送他离开后，低头自袖袋中取出一张字条，读了一会儿，又自然无比地放回，负手而待。

　　片刻后，掌柜的回来了。目犹含几分悻悻，显然是被训斥过。他将那枚扳指恭然地放回台上，俯身行礼：“冒犯了，魏公子请。”

　　那人将扳指套回拇指上，颔首：“有劳。”

　　掌柜的将那人一路引到后屋，又穿了几条掩映在花草中的小道。听见那人道：“在大荒中能有如此茂盛的花草，属实不易。”

　　掌柜的笑：“小叔这几年来不爱在人前走动，专侍弄花草呢。”

　　最终一路走尽，也不过是抵了一处寻常人家似的后院。几盆盆景、几条没力气撒欢的狗贴着装水的坛子纳凉，竹编椅上窝躺着一位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衣襟大敞，毫不介意露出小麦色的胸腹。一头半长不短的卷发扎了个几个小辫在脑后。

　　姬成祖一见来人，半撑起身子，招招手，笑道：“嘉莲，坐过来。”

　　魏嘉莲进到前去，寻了把小短凳坐了，话语温然有礼：“替我问梦姑安。”

　　姬成祖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少来。替你问梦姑安？你那小字条上告诉你的吧。你还记得梦姑是谁吗？”

　　魏嘉莲竟然实诚地摇摇头。

　　姬成祖笑了几声就肃容：“你如今还记得多少？”

　　魏嘉莲取了兜帽：“惭愧…只记得自己是魏嘉莲，要去伏妖了。至于前往大荒、将青铁扳指给掌柜的小叔姬成祖看，都是字条上教我做的。”

　　“情况竟这般糟糕？我以为都清平九十三年了，也用不着你了。”姬成祖说了几句怪话，沉吟片刻，“那我便简单和你讲一讲下界现状，以免你到时候闹笑话好了。”

　　“如今这下界有人、妖两族。人、妖两族原本是分庭抗礼，但三百年前妖族诞了一位妖师，这位妖师很有本事，从帝婴大墓中取出三千神通，耗一百年将三千神通改编为三千妖神通。妖族实力大涨，自此猖獗。”

　　“清平司近乎全员镇守的伏妖城……伏的便是这位妖师么？”

　　“是的。镇的便是妖师，以及妖师座下二弟子狡鲛与四弟子喜蛛。至于大弟子卫无璧已被清平司绞灭，三弟子灵照则由于身上的帝婴骨被看押于拨莲境。”

　　魏嘉莲被不知被这句话的哪个字刺了下，竟没由来冒出了句：“灵照既有帝婴骨，那不是迈入神境了么？”

　　姬成祖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两眼：“当年妖师确是从大墓中带出帝婴骨，但那只是一截小指骨。”

　　魏嘉莲心里无端知道若让姬成祖继续从灵照的帝婴骨聊下去，会听到什么残忍的事情。遂换了个问：“那清平司呢？”

　　“清平司原先是由于人族不堪妖族之扰，大能们自发联袂成立的斩妖盟，其中创立者有你、太极通、符光、木奴…还有几个…呃，有点记不得了，不过外界应该有所记载，你若好奇，可以去看看他们撰写的太平册。哦，对了，既然清平司是为了斩妖而生，如今人与妖约定以枯兰山为界，互不相干，基本太平无事，清平司便也陆陆续续撤了各地分司，而全力于镇守妖师了，所以我建议你，不要硬闯。”

　　魏嘉莲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一动，借了坛中水照面，年轻的脸全然不像几百年前的人物。他又淡淡撤回目光，起身作揖：“我知晓了，多谢，还请姬兄替我安排前往大荒的路子。”

　　姬成祖双手枕于脑后，躺在竹编椅上没动：“我可还提醒你一句。记得魏嘉莲、记得你这张脸的老家伙可不多了。”

　　魏嘉莲点了点头，便要告辞。

　　姬成祖忽而从背后喊住他，魏嘉莲回头望去，看见男人眼中莫名有几分期待和胆怯：“你…不想听听你和我、和梦姑，和其他人的故事吗？”

　　魏嘉莲沉默下来。

　　姬成祖明了了他未言出口的意思——他忙着上赶着伏妖，哪有闲情听一群陌生人和自己曾经的故事？姬成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没事，走吧。等你见到了妖师一切就都想起来了。我才懒得再讲一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