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空间》凜念

2、虚空 命定之人

　　沈年猛地从床上弹起，用尽毕生力气冲向病房门，拧开锁扣，一头扎进昏暗的走廊。他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腿上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中迸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但他顾不上了——那股阴冷的注视感如影随形，仿佛下一秒就要扼住他的喉咙。

　　他冲到电梯口，拼命按动下行按钮。指示灯一片漆黑，毫无反应。

　　“该死的。”沈年低声咒骂。

　　来不及迟疑，身后那股寒意正迅速逼近。他咬紧牙关，转身冲向安全通道，忍着腿上伤口重新裂开的刺痛，一步两级台阶地向下狂奔。湿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浸湿了裤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没有什么是比命更重要的。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不断向下。

　　奔跑间，沈年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他的动静这么大，整层楼却死一般寂静，没有一间病房亮灯，也没有值班护士被惊动。这太不正常了。他自认从未与人结下深仇，为何会陷入如此诡异离奇的境地？

　　思考间，他已跌跌撞撞冲到了一楼。预想中的大厅灯火通明、至少会有保安值班的景象并未出现。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微弱的绿色荧光幽幽亮着。他摸索着朝记忆中大门口的方向挪动，却摸到了冰冷紧锁的玻璃门和沉重的铁链。

　　而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已弥漫到了身后。

　　沈年别无选择，就近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这是一间废弃的处置室，堆放着蒙尘的医疗器材。他扑向窗户，准备砸碎玻璃逃生——

　　“沈年，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呢。”

　　沙哑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沈年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僵硬地转过身。

　　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看清了来者的模样——它套着李宏的“皮囊”，但那张脸僵硬如同蜡像，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的弧度，几乎延伸到耳根。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没有一丝神采。更让沈年胃部翻搅的是，它微微张开的嘴里，牙齿间残留着暗红色的、疑似血肉的碎末。

　　“李宏，我还想问你去哪了。”沈年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尖叫，将颤抖的双手背到身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本来想让你在旁边做个见证，看看那本‘预言书’到底有没有用。是假的你好退货，结果你直接跑了，我才追出来找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竟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给了那怪物一个生硬的拥抱。他的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声音却刻意放软：“宏，可能是我平时反应太冷淡了。但我只是……不擅长表达。我是个不怎么会聊天的人，尤其面对喜欢的人，常常不知所措，所以话才更少。我平常总盯着你看，是因为……我喜欢你啊。那是我对你的特别关注，你明白吗？”

　　说完这番连自己都觉得肉麻至极的话，沈年将头轻轻靠在怪物冰冷僵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

　　他在赌。赌这怪物背后的逻辑，赌它是否还残留着对“李宏”这个身份的认知，赌这离谱的“深情告白”能否暂时扰乱它的行动。

　　这是自损一千的险招，若赌输了，下一秒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时间仿佛凝固了。怀里的怪物一动不动，像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玩偶。

　　沈年等了片刻，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偷偷抬起眼皮，想窥探情况——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碎裂！怪物、处置室、月光……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电子屏幕。

　　屏幕上飞速滚动着沈年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教育背景……详尽得令人发指。

　　沈年猛地松开手，向后踉跄几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从屏幕方向传来，回荡在空荡荡的（现在看起来是纯白色的）空间里：

　　“新人玩家沈年，您好。由于本次副本时间轴导入失误，导致您未能及时接收子系统指引，直接进入‘真实与虚幻’副本。此为系统工作失误，对此我们深表歉意。作为补偿，特赦免您此次副本通关要求，判定为直接通关。”

　　沈年愣住了，还没完全消化这段话的意思，一个幽蓝色的漩涡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散发出强大的吸力。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股力量猛地吸入其中。

　　……

　　强烈的眩晕感和失重感过后，沈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混沌的虚无之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均匀的、仿佛能将一切存在都消融掉的灰白色。他挣扎着坐起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过了好一会儿，晕眩感才稍稍缓解。

　　他站起身，环顾这片名副其实的“虚空”。这就是系统所说的“虚空终端”？他这是……被卷入那些小说里描述的无限流世界了？

　　“这里是哪里？”沈年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虚无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话音刚落，那块熟悉的半透明屏幕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眼前，同时，一个比之前稍显柔和、但依旧缺乏人类情感的机械女声响起：

　　“欢迎来到虚空终端。此处乃万物归墟之地，亦是新生起点之所。人类的存在于此即是虚无，虚无的本质即为混沌。您将在此进行休整，随后进入下一个副本世界。”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开始播放沈年刚刚在“医院”里经历的一切：从病房对话，到走廊狂奔，最后定格在他拥抱那个咧着嘴笑的恐怖怪物的画面上。画面边缘还贴心地标注着【副本名称：真实与虚幻（新人试炼）】。

　　机械音继续解说：“此为您的初始副本‘真实与虚幻’。因系统故障，您未获任何前置提示即被投入其中，且在副本终结前0.1秒仍处于高危状态。基于补偿原则，系统已强制判定您通关。待您顺利完成下一个指定副本，即可获得前往‘异度空间’主城的资格，系统将为您安排专属休息房间。”

　　沈年的智商足以理解这些信息，但疑问却更多了。

　　“所以，”他整理着思绪，“‘虚空终端’是每个新人玩家在进入第一个副本‘之前’就该来的地方？在这里了解规则，然后再开始任务？”

　　“正确。”机械音回答，“标准流程应为：玩家意识接引至虚空终端 →接收子系统绑定及副本基础信息 →进入新人副本试炼。由于本次故障，您跳过了前两步，直接进入副本，且几乎遭遇不测。为修正此错误并给予补偿，在强制您通关后，系统将您的意识拉回此处，补全流程。您接下来将正常进行一个非新人难度的副本，成功后即可前往异度空间。”

　　沈年：“……”

　　所以他刚才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0.1秒就被那怪物杀了？而他当时甚至没感觉到致命的危险，这说明那怪物的杀戮速度远超他的感知极限。

　　一股后怕混合着荒谬的怒气涌上来。他强压下情绪，继续提问：“那么，我的下一个副本，就不再享受任何‘新人优待’了，对吗？”

　　“是的。您将直接进入标准难度的副本世界。”系统确认。

　　沈年有些郁闷，但转念一想，至少活下来了。副本再难，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摸清规则，总有一线生机。他看过不少相关题材的作品，知道信息和分析往往比蛮力更重要。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是我？”

　　机械音停顿了半秒，给出了一个近乎敷衍却又让人无法追问的答案：

　　“因为您是‘命定之人’。”

　　沈年：“……”

　　这算什么狗屁回答？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满，系统罕见地补充了一句：“另需告知：您现实世界中的□□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位于医院。在此空间的您，是以灵魂能量构筑的‘精神体’。您是当前序列中，唯一以纯精神体形态进入的玩家。因此，请务必尽快完成下一个副本，使精神体回归并唤醒肉身。长时间分离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害。”

　　沈年再次愣住。所以现实中的自己真的出车祸重伤了？这里的经历，竟与现实的危机隐隐呼应。

　　他还想追问更多关于“命定之人”和现实状况的细节，但系统不再回应相关问题，只是重复提示他准备进入下一个副本。

　　沈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只能尽力应对。他开始询问关于上一个副本的详细信息，这次系统倒是给出了解答。

　　原来，从他“感觉”自己被车撞倒开始，就已经进入了“真实与虚幻”的副本世界。腿上的剧痛、与李宏的通话，全都是那个“拟态怪物”利用副本规则，巧妙植入他感知中的虚假记忆和情境，目的是为了加深他对“医院”场景真实性的信赖，将他困死在其中。

　　他自始至终并未真正受伤，但那痛觉真实到足以以假乱真。

　　副本的核心谜题就在于辨别“真实”与“虚幻”。整个副本场景里，只有那个扮演“李宏”的怪物是真实的威胁。破解方法有两种：一是在识破虚幻后，于医院范围内自我了断（精神层面的），彻底抹除自己在当前虚幻场景中的存在痕迹；二是设法真正“离开”医院范围，即突破怪物营造的精神封锁。

　　如果系统没有故障，沈年本应在进入副本前就得知副本名称和基础设定，从而有机会更快找到生路，也不必上演那出令他反胃的“深情告白”。

　　想到自己刚才抱着那恶心玩意说的话，沈年一阵恶寒。

　　现在想来，现实中的自己恐怕确实遭遇了严重车祸，正在医院抢救。精神体还能存在，说明肉身应该还有生机。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忧虑现实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挑战。沈年向系统仔细询问了下一个副本的注意事项、基础规则以及可能的风险点。

　　了解得七七八八后，他站在虚无之中，看着眼前缓缓旋转、逐渐成形的新的传送漩涡，目光变得坚定。

　　“下一个副本，叫什么名字？”

　　屏幕上浮现出两个森冷而充满不祥意味的文字：

　　「神的遗骸」。

　　漩涡的光芒骤然变得强烈，将他的身影吞没。

　　虚空终端重归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