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空间》凜念

1、年轮

　　命运总是如此捉弄人，殊不知，时间也会骗人。

　　寒冷的冬季，唯有太阳令人感到温暖，光线透过窗户映射在南山医院的某一间病房里。

　　此时一位穿着白色卫衣、黑色牛仔裤的大学生正给一位面色冷愠的病人削苹果。他削得很慢，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在垃圾桶边缘，微微晃动。

　　一边削，他一边哭着跟这位病人说话：“沈年，你怎么这么倒霉啊，怎么就突然出车祸了呢？”

　　沈年：“……”

　　名为沈年的病人表情更冷淡了。他没回答眼前的男人，而是在回想大货车撞过来时那一瞬间——那司机眼中的冷冽，带着极度的仇恨，仿佛要将他碾碎在车轮之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恶意。而在那一瞥之间，沈年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可每当他要抓住那缕记忆时，脑海便只剩一片空白。

　　愣神间，眼前的男人已然削好了苹果。他拿着苹果在沈年眼前晃了晃，沈年骤然回神，忽然就很想打一会儿游戏来放松紧绷的神经。他看了看眼前的人——白衣黑裤，眉眼温润，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于是沈年接过那只削得干净漂亮的苹果，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他抬起眼，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李宏，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李宏拍了拍胸脯，声音诚恳：“兄弟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对帮你办妥。你现在是病人，我肯定体谅你。”

　　沈年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苹果，一边用那双天生的桃花眼直直望着李宏。他不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向下抿着。那双本应潋滟多情的眼睛，因着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此刻竟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李宏：“……”

　　李宏看懂了——这人是想让他把游戏机拿出来。可他来得匆忙，只顺手捎了个刚取的快递，游戏机根本不在身边。

　　他眼珠一转，嘿嘿笑了两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盒，三两下撕开包装，看也不看就把里面的东西塞到沈年手里，语重心长道：“别总想着打游戏，你刚出了事，得多休息。这本书你先看着，解解闷。我等下就得走了，殷之刚给我发了消息，说找到那个逃逸司机的线索了，我得过去跟他会合，一起帮你处理这事。”

　　沈年垂下眼帘，看向手中的“书”。那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他随手翻开，内页一片空白。

　　“所以，”沈年皱了皱眉，“你给我一本空白的本子，是让我自己写日记消遣时间？”

　　李宏伸出食指摇了摇，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可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这是传说中的‘预言书’。”

　　沈年：“……”

　　没等沈年回应，李宏又飞快地补充：“跟你想的那种骗人的玩意儿不一样。网上这书都被炒到十五万了，听说真的有点邪门。你不信的话，等会儿可以试试看。”

　　话音刚落，李宏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朝门口冲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病房门被他拉开又迅速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后，走廊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年静静坐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其实刚才并没认真听李宏说话——那一长串话钻进耳朵，他却只是望着对方的脸出神。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沈年才缓缓掀开被子，下了床。

　　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咬咬牙，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反锁了房门。接着，他又检查了窗户，确认每一扇都锁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沈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在怕。

　　因为那个离开的“李宏”，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宏。

　　真正的李宏，是个懒到骨子里的人。同一套衣服，他能连续穿好几天，不管沾了灰还是溅了油，旁人说闲话他也无所谓，非得等到晚上洗澡才肯换。今天早上沈年出门前，还跟李宏说过话——那时候李宏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下身是臃肿的棉绒裤，整个人裹得像只熊。

　　可刚才来的“李宏”，却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如今是十二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真正的李宏绝不可能穿成这样出门。

　　还有那个所谓的“快递”——“李宏”说他来得匆忙，连快递都没拆就直接带过来了。可如果真如他所说，是半路接到叶殷之的消息才赶来医院，那他更应该先去和叶殷之会合，而不是绕路来医院看望一个只是小腿受伤、并无生命危险的人。

　　更重要的是，沈年根本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出了车祸。在事故现场，他躲开致命撞击后，眼睁睁看着那辆大货车和司机一同消失在拐角——不是开走，而是仿佛蒸发般不见踪影。警察赶到后调查了半小时，毫无头绪。沈年直觉这件事不简单，所以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没有联系。

　　那么，“李宏”是从何得知他住院的消息的？

　　这么明显的漏洞，“李宏”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被识破。

　　在刚才的对话中，沈年敏锐地捕捉到几个细节：当他说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回应时，“李宏”的身体有过一瞬间的僵硬，眼神也空洞了一刹那，仿佛在检索合适的应对；而当提到那本“预言书”时，“李宏”眼中迸发出的狂热与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年没有当场拆穿，不仅是因为腿伤导致行动不便、体力不支，更因为一种莫名的直觉——那个站在他床前的“人”，或许并不是人类。

　　他害怕那个“李宏”根本没走，此刻就静静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注视着他。

　　窗外天色已暗，走廊的声控灯似乎坏了，一片漆黑。沈年总觉得，只要他打开这扇门，就会立刻迎来死亡。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挪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他找到通讯录里“李宏”的名字，拨了过去。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喂，沈年？你今天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都这么晚了。”

　　沈年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不是刚跟我道别没多久吗？怎么还问这种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李宏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不满响起：“大晚上说这种话很瘆人啊！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寝室打游戏，压根没出过门，什么时候跟你道别了？”

　　猜想被证实，沈年心脏狂跳。他需要帮助，立刻，马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练的语言向李宏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从车祸到病房里的“李宏”，再到那本空白的“预言书”。不管李宏听懂多少，沈年最后急促地说道：“你现在立刻联系叶殷之，然后报警，一起来医院。那个冒充你的东西可能还在附近，多带点人来。还有……电话别挂，一直保持通话，我可能需要帮忙。”

　　说完这些，沈年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只留一条细微的缝隙让声音能够传入。他靠在床头，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一切可能的自救方法，却发现每一条路似乎都被堵死——如果对方真的不是人，他一个受伤的普通学生，又能有多少胜算？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股异样的感觉陡然升起。

　　沈年猛地僵住。

　　他感到一道视线，正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来自门外的窥视，也不是窗外可能存在的目光。那视线仿佛就悬停在病房的空气中，冰冷、粘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沈年缓缓转动眼珠，扫视四周——惨白的墙壁，紧闭的窗户，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以及对面那张空着的病床。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冷，缠绕上他的脖颈。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沈年强迫自己再次动作。他装作要躺下休息，慢慢缩进被子里，借着被褥的遮掩，再次摸出手机。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悄悄调出短信界面，准备给李宏发送求救信息。

　　至少，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沈年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手机屏幕上，根本没有显示任何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通讯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而屏幕顶端的时间，正清晰地显示着——

　　3:42。

　　不可能。

　　沈年在心中嘶吼。他明明刚刚才和李宏通过电话，说了那么多话，时间怎么可能一动不动？

　　仿佛是为了嘲笑他的惊恐，下一秒，数字轻轻一跳。

　　3:42 变成了 3:43。

　　时间在流逝。可之前那通“电话”，那段对话，那个“李宏”的来访……难道全都是他的幻觉？

　　腿上传来的阵阵刺痛，无情地否决了这个想法。疼痛是如此真实，伤口包扎处的紧绷感也清晰可辨。

　　这不是梦。

　　就在沈年浑身冰冷、思维几乎停滞的刹那，那股阴冷的注视感，骤然逼近。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穿透了空间，直接贴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腐朽的、非人的寒意。

　　沈年猛地抬眼，瞳孔紧缩到极致。

　　他的眼前，空无一物。

　　只有惨白的灯光，安静地洒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可他分明“感觉”到，那东西就在那里，近在咫尺，用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贪婪地、怨恨地、一眨不眨地——

　　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