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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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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疆边营到北国京都大约走了一月有余,一路上虽然风光无限,景物各异,天宝也长了许多见识,但到底是没有出过这样的远门,一路颠簸,刚进京都,就立刻病倒了。
太子将她安置在了栖霞阁养病,与太子的寝殿紧挨着,是一个宽敞但安静的地方。一开始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因此免了去拜见北帝和北后的礼节,日常也没有多少人来打扰,天宝倒乐得自在。于是,过了一个月,病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依旧装着病,不愿意出来见人。
也许,一直拖着不见北帝与北后,她的婚事也就能暂且搁浅住了。
中间来过两个公主看望她,是五公主和六公主。她们都比天宝大一些,也是水葱一样的两个美人儿。不过她们的性格却完全迥异,五公主沉默寡言,说话总是思量再三,六公主却言语爽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奇怪的很,她们彼此之间,似乎并不怎样熟络。按理说她们是姐妹,应该更亲厚一些才是,可是六公主似乎并不怎样敬重这个姐姐,总是处处抢她的话头,仿佛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不过六公主对于天宝倒是十分亲近,甚至有些亲近地过了头。她们不过是初见,她便恨不能将天宝的底细仔仔细细地盘问一遍。这让天宝觉得很不舒服,没过多久,便假装咳了几声,借口身体还没恢复。她们倒也很识趣,嘘寒问暖了几句,便自行离开了。
王兄与元朗都说过北宫凶险,此前她还没有领会他们的意思,自此便也渐渐有了认知。
太子自回来后,便再没有亲自来看过她。不过他还是尽到了“地主之谊”,给她拨了许多宫女太监来服侍。从前她在东疆行宫的时候,以为自己的侍从便够多了,不料北宫里更甚,栖霞阁里里外外,少说也有近百人在走动。宫女秋画说,这是太子和皇后的意思,是按照北国嫡公主的规制。
太子虽然不来看她,却常常派他的贴身太监欣荣过来,每次都是客套几句,问问天宝公主是否住得习惯,吃得习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会例行公事一般,汇报一番太子最近在忙些什么,去了哪里。
他去了哪里,干些什么,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天宝想,这大概是北国皇宫的规矩,因此也例行公事一般,他问什么,她便漫不经心地答什么,他说什么,她便心不在焉地听着,并没有放在心上。
最好,谁都不要来打搅她,最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然后这场婚事便作罢了。
过了几日,太子让欣荣送过来许多书籍。说:“太子听说天宝公主喜欢看书,便找了这些书来,都是些太子平日里喜欢的诗词歌赋,留给公主解解闷。不过太子说公主也不要太闷在屋里,应该到处去走一走,对身体有好处……”
他怎么知道她这些天在看书呢?!
哦,是了,整座宫殿的人都是他安排的,自然她的一切行动他都能知道。可是她哪里是在看什么诗词歌赋呢?
天宝不禁觉得好笑。
她不过是想着好不容易来了北宫,想知道更多北帝的事,还有那个死去的皇后。栖霞阁的宫女们都很怕北帝,对于先皇后的事更是绝口不提,天宝也不好逼问。只能假借想看书,让秋画去修文馆找一些诗词呀,典籍呀,还有……史书什么的。穗儿果然找了许多来,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与近年相关的史书,也就只有一本,上面也不过是些乏味无趣的记载。天宝随手翻了几页,便丢下了。
不过这些天,她倒是打听到许多别的事。比如,如今的皇后姓周,是太后的侄女,皇后的父亲是镇守西州的宁远侯。皇后有一女一子,女儿是排行第三的公主,嫁去了居离和亲,儿子是北后年近四十才得的,如今只有五岁,与张贵妃的儿子是同岁。这张贵妃乃是当朝宰辅的女儿,不过二十来岁,据说是国朝最美艳的女人,也是北帝最宠爱的嫔妃,如今的风头处处压过皇后。其余还有淑妃,德妃,明妃……光有封号的就有一百多人。对于从小只见过父王和母妃一夫一妻的天宝来说,着实有些惊叹。
惊叹之余,也不由得感叹,原来小时候读过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原来他并没有那样深爱那个女子。至少,不是天宝以为的那样深爱。
对于东宫里的情况,天宝也大概知道了一些。原来太子曾经娶过妻,先太子妃还是张贵妃的长姐,据说是难产而亡,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此外东宫里还有两位侧妃,一位姓钱,一位姓杭,杭氏有一个女儿,大约六岁。她们从来没有来看过天宝,只是让贴身的嬷嬷过来问候过。毕竟,天宝想,眼下她还是身份不明的外邦公主,并非正式的太子妃。
现在正值初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栖霞阁来了几只燕子,在天宝的寝殿外面筑了窝,一整日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外面似乎一切都热闹起来。秋画和几个丫头都在说溢香园的花开了,景致很是好看。天宝在东宫里闷了近两个月,也想出去透透气。太子说她应该多出去走走,那么好吧,姑且去看看花吧。可是又不能让旁人知道她在装病,天宝决定等晚上她们都休息后,她再偷偷溜出去。
晚上的月光很亮,认起路来很容易。果真是到了春天,空气都是暖暖的,氤氲着甜甜的花香。天宝并不熟悉去溢香园的路,只从穗儿那里听得个大概,想来那里花开得正好,便是这些香味的来源,于是一路寻着花香,来到了一个园子。
眼前的园子并不是很大,里面种着大约有四、五、六……十棵海棠树。东疆王宫里也有海棠树,不过没有这样多,花开得也要迟一些。天宝从小儿便很喜欢海棠,没有母妃喜欢梅花那样的大道理,只觉得它花枝繁簇,粉粉嫩嫩的,且有一种淡淡的香甜,她很喜欢那样的味道。
天宝伸手折了一枝海棠,拿在手里,凑近仔细瞧了瞧,继而放在鼻下闻了闻。北国到底是气候更好一些,海棠花也比东疆的更大朵,气味也似乎更甜一些。
拿着花,天宝又往园子里面走去。树丛深处,更是一片繁花锦簇,馥郁芳香,天宝觉得简直像是置身在梦境里,不由得惊叹起来。
“是谁?”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很冰冷,甚至有一些苍老。
天宝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转而一想,溢香园是东宫的地界,东宫里除了太子,并没有真正的男子,想必这人一定是看园子的老太监。天宝定了定神,也用同样清冷的语气回道:
“你又是谁?”
花影底下,一个男子站了出来,与天宝不过几步远。他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黑暗里,天宝并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见他背着手,身材居中,站得笔直。他站了许久,也不说一句话。他似乎是在盯着天宝看。也是,天宝正对着月光,他必然是将她从头到脚都仔细看过了。天宝有些恼怒,想教训他规矩:一个太监怎么敢这样盯着她看!可是转而想到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若是闹大了,于她自己也不利。
罢了,毕竟这里是北宫,不是东疆,她不过是个客人,也到底不能怎样。想到这儿,转身便要走了。
走出很远,后面才传来一个有些颤巍巍的声音:
“你……你去哪儿?”
“真是一个怪人!”天宝在心里嘀咕着,“北宫里的太监,简直色胆包天!”
他仿佛要跟上来,天宝慌了神,加快了脚步,按着原路连忙向回跑去。刚到栖霞阁门口,便一头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天宝“哎呦”了一声,慌忙抬起头:
是……是太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太子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狼狈的场景。天宝不由觉得懊恼:他一定要在心里以为自己到底是个外番女子,和元朗一样,认定她粗鄙野蛮、不知礼数了。
“太子哥哥?你……我……”
天宝在脑子里快速地盘算着,她想找个体面的借口,解释她为何这样慌慌张张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寝殿门口。
“怎么,觉得闷,出来透透气?”
“嗯?……嗯!”
好了,不用费力地找理由了,他都将理由替她想好了。
天宝松了一口气。
“去看海棠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难道是在她身上长了眼睛?正疑惑着,低头看见了自己手里拿着的海棠花枝。真是倒霉极了,难得做一回贼,竟然还能将赃物这样明晃晃地摆出来!
“很喜欢海棠?”
“嗯。”
天宝点了点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回答。感觉到他在低头看着她,觉得有些难堪,便拿起花枝闻了闻,大概是吸得过于用力,天宝连咳了几声。
“虽然开了春,晚上还是有些冷,应该多穿些衣服。”
他的声音忽然那样温和,仿佛母妃平日里叮嘱她的语气。他们之间虽然差了那么多年纪,可是他这样的关心,天宝也不由觉得心里一暖:
是啊,他是王兄的朋友,也许……也许自己可以信任他?
“太子哥哥,这样晚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他顿了顿,笑着说道:“我也觉得闷,出来走走,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他也觉得闷?他这样的年纪,地位这样的尊贵,难道竟然也有什么烦心的事么?
正待要问他,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天宝慌了神,待要拔腿就走,可是想到对面站着太子,又收住脚,端端正正站定了。她是东疆的公主,不能在北国太子面前失了礼数。可是难道就这样被乳娘逮住吗?还有那一群北国的小婢女小太监们,让她们知道,她一个堂堂的公主,竟然一个人大半夜偷跑出去在外面晃悠!
太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快走吧,不然就被他们发现了。”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这一刻,他与她不过是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童心未泯。
他站在她这一边,与她的立场一致。
天宝愣了愣,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挂着微笑,也正会意地看着她。
殿内又传来几声咳嗽。来不及多想,天宝准备拔腿就要跑,忽而记起手里的花枝,顺手塞给了太子。
蹑手蹑脚地溜进栖霞阁的大门,天宝回头望了望太子,他还站在那里,拿着她的海棠花,笑着朝她轻轻摆了摆手。
天宝也朝他笑了笑,仿佛在那个瞬间,脑海中掠过了在蓝城行宫里和慕容哥哥,还有玉儿姐姐,一起偷偷干坏事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