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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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贝苏里郡约加西大剧院
尘土被重重的扬起，车夫手臂使力，白马嘶斯，脊背弓起又抚平，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尘嚣过后，生息平静地落在蹄间。
健壮的车夫微微偏头，对着帘内的人开口：
“夫人小姐们，到了。”
剧院门口，英俊的侍者们站成两列，躬身迎接着姿态高贵的贵妇人们。这些年轻的夫人们，脖颈如细长的天鹅，脊背如挺拔的直柳，眉眼端庄，姿态高雅，那卷曲、灿如阳光的明金色头发，每一丝都被打理的和主人们一样高不可攀。
被撑起的蓬松裙摆迤逦地滑过地面，不留痕迹。
夫人牵在中间的女孩们，稚嫩的脸上满是青涩，金色的头发用白色的蕾丝网，包成花苞的模样，像是稚嫩的、娇贵的花中仙女。
站着的门房看到客人，露出笑容，接过她们手里的票，一一从中间剪裁出一个齿痕后，毕恭毕敬的还给她们，并躬身相送：
“本场影片是《锈色夫人（Mrs.Shoes）》，”
“祝各位夫人小姐们，观影愉快。”
……
“你看到了吗，辛西娅？”
“别急别急，诶诶诶，艾芙艾芙别晃——我看到了！她们亲嘴了！”
“我也要看！你来帮我一下。”
艾芙顺着辛西娅的脊背攀援着向上，粗糙略大的布衣丝毫贴不紧她仅剩一层软肉包裹着的骨头，露出深刻发颤的锁骨。
艾芙俯在辛西娅的背上，压低嗓音指挥道：“辛西娅，往左一点。”
辛西娅依言照做。
艾芙趴在墙上，拨了拨墙上的灰尘，将眼睛贴了上去，透过一个不大的空洞看到里面正在放映的内容。
正好对上拍摄机位切换，正好对上画面中漂亮的女人回眸。那细长的眉眼如沾了胭脂一般，绯红一片，眼中如水波盈盈荡漾，那所有的人间爱欲，染着媚意的、蘸着清纯的、掺着蜜意的，所有都糅在了一双眼里。那眼角下动人的美人痣，如最血红的玛瑙石一般，动人心魄。
噗通、噗通。
一瞬间，艾芙似乎忘记了心跳。
女人浓密的睫毛轻颤，将所有的旖旎缠绵敛在无言的眼皮中。
一双手扯落了她头上的网纱，将那一头红酒般的朱发散落开，落在仰起的细白脖颈上，那漂亮的脖颈线条分明。白与红的交错，如缠绵伴生的红白玫瑰，鲜艳的同时，又格外傲慢。
再漂亮的迤逦裙装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最美的花朵在她脚下也甘为尘下土。
她似乎在哭泣。她的唇是饱满的，也是苦涩的。那丰润到盈盈发光的唇瓣，此刻正紧紧贴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嘴角。
与她细长的脖颈相反的是，她的手臂不经意间展露出几分带着力量的线条。那隐藏在暗处的饱满肌肉，隐含了无数日夜下起舞挥动的痕迹。
她的手慢慢向上攀援，一点点的如海妖的诱惑一般，于指尖生出火苗一样，肆意地在对方身上燃着她所有的激情。她的掌心粗糙、伤痕累累、布满厚茧，却仍然是一双夺人心魄的艺术品。她轻轻掠过爱人的脖颈，脸颊，耳朵上的绒毛——最后停在了对方的发际边缘。
那里有一条隐秘的、晦涩的、异样的边界。
粗短的头发硌的人掌心生疼。
与爱人那一头亮如海藻的柔软黑发格格不入。
——一如她初次上台时，生涩懵懂所露出的假发轮廓。
她微微僵住，接着猛地睁开双眼，棕色的瞳孔此时掩住了所有的汹涌情绪。
她将爱人的距离拉开。紧接着，缓缓低头，摘下脚下让所有人奉之冠位的红舞鞋。
修长的手臂，带着不带妥协的力道，狠狠砸向了爱人身后那画着神女悲悯样貌的彩绘玻璃。
嚓啦——
“啊——！”
艾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个异物警告似的挥过了她头顶的砖瓦墙，带落了一层红砖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下意识闭上眼，一只手挡住落在头上的异物。
突然间鼻腔多了一股痒意，艾芙被带着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她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人猛的攥紧手腕。对方粗糙的茧子磨的她手腕生疼，力道也十分用力，像是要将她仅有的一层骨头给掐断。
艾芙愤怒地睁开双眼：“你——！”
瞳孔骤然紧缩，愤怒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来人。
比她大不过几岁的少年，却打扮得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成熟。才十岁不到，却穿着精致的西裤，上身搭配着荷绿色的衬衣，领口系得随意，却偏偏有几分年少的帅气。他的眉眼阴鸷，蓝色的瞳孔深沉如海，仿佛深海之下将会是激流涌动。
刚刚吓唬她的是一根硬茬的断枝，此刻被他随意的扔在了地上。
他低头，用他的昂贵的棕色羊毛靴，摩擦着碾断了那根断枝。然后抬起头，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眼带戏谑。
她一下子失声，唯有表情喏喏，不满与恐惧糅在了一个巴掌大的脸上，与此同时掩藏了几分不被人发现的厌恶与不耐。
“提埃，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余光中看见了辛西娅匆忙逃跑的背影。
海藻一样闪着光亮的黑发轻轻地撩过他的手臂，盈盈的墨绿色眼眸此刻也只有他一个人。
提埃目光微闪，放开了她，手臂交叠横在胸前。
他的姿态是傲慢的，甚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蔑。
“看电影，你买票了吗？臭虫。”
无人看的见的地方，他微微收紧手掌——那只攥过她手腕的掌心，此刻如火灼一般炽热。
……
剧院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坐着一家四口。越是角落的位置，越是底下的位置，票价越是低廉。
比起坐在最高位上的夫人先生们的打扮精致，他们一家虽也尽可能地打扮端庄，男人身着熨烫齐整的黑色西装，女人穿着那修身得体的长裙。但只要留心看，便能看出，一家人之中，男人和女人穿着的衣服，是十年前的款式。两个孩童中，尽管年龄较小的女孩精致如舞台上的娃娃，却仍能够发现那漂亮裙装上的每一针缝线，都粗糙的经不起任何目光的审度。男孩的满身不自在，男人与女人那挺直的脊背，显露出姿态的过分用力。
突然，似乎若有所感，金发的女孩转头，看向后方漆黑的幕布。
幕布后是一堵墙。
“娜拉，你在看什么。”男人不满地轻叩她的手，让她将注意力回到这场票价不菲的电影中去。
娜拉回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电影中最美的那个女人身上。
电影迎来了它的结局。
电影中的女人她点起足尖。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唯有舞台的中央仍是光明。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荣耀，都汇聚在她身上。
戏里戏外，全场惊艳。
红色的幕布阖上。
所有人都爱慕着那个璀璨夺目、光芒万丈、自信迷人的鹃夫人。
似乎没有人听见，那个旋转后隐约的，微不足道的一声叹息。
但娜拉听见了。
此时的她还处在好问多疑的时候。
她记起了电影的开头。
已经没有人还记得，鹃夫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鞋匠家的女儿。
电影的一开始，灰扑扑的鞋匠女儿，目光憧憬地看着黑白电视机里的漂亮少女，穿上自己的亲手做的舞鞋站在舞台中央，被所有人仰望。
肮脏的鞋油还残留在她的指甲缝里，手中的螺丝刀被放开后，露出满手的污渍与坑坑洼洼的掌心。鬓角的红发油腻腻的粘连在一起，鞋油的味道和金属的锈味混合。
满目的锈色，满室的昏暗。
只有她脸上的憧憬与希望，与屋子里所有人的麻木格格不入。
明明她也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世界上一流的舞者，永远被奉在佛罗伦萨音乐学院的神坛。
为什么，她还会叹息呢。
还是说，是谁在叹息呢。
……
“叽叽——”连续几声的鸟鸣突然在众人起身时响起。
娜拉和大多数人一样望向声源。
一位英俊的绅士抬起手臂，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金框鸟笼一起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他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对着众人歉意一笑，仪态礼节都让人挑不出任何的错误。
他低下头，打开鸟笼上的一个小门。
他温柔地、缓慢地，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重新贴紧鸟儿喙上有些脱落的胶布。
男人嗓音如含烟雾一般低沉，同时带着几分温润。
“嘘——”
“噤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